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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仍悬，沙面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瘦子首领将众人引向一片雅丹地貌，风蚀残丘在黄沙中错落矗立，岩壁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犹如被老鼠啃了一半的奶酪。
众人在残丘之间穿行，绕过几座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墩，脚下沙地渐渐隆起，踩上去越来越硬实。
翻过一道沙脊线，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横亘在沙丘低洼处，谷壁陡直如刀，风化岩层密密麻麻，从脊顶望去，谷底窄如一线，昏暗无光。风从谷底袭来，带着地底特有的凉意和一股土腥味，吹得众人头巾猎猎作响。谷口架着一座木制升降台，齿轮咬合处涂着骆驼油脂，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膻味。
瘦子首领抬了抬下巴，身后那队瓦息族战士纷纷勒住缰绳或停下脚步，各自散开守住谷口四角。唯独一名战士走上前来扳动绞盘，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升降台缓缓沉入峡谷。
随着升降台下落，谷壁的影子从头顶漫上来，光线渐暗，谷底景象如画卷般展现在众人眼前。栈道贴着峭壁蜿蜒而下，层层叠叠的窑洞凿在谷壁凹陷处，洞口挂着兽皮帘和木门板。
有的战士手持弯刀，在栈道上列队巡逻，脚步踏得路面闷响；有的妇女抱着孩子，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升降台方向张望；有的年长者蹲在矮石台上，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瓦息俚语。
峡谷尽头，一栋沙寨拔地而起，夯土墙体坚固如铁，泥砖缝隙间填着干草碎屑，寨墙高约三丈，寨门上方嵌着一圈兽骨，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光。一道悬桥横跨在最后那道深壑之上，入口处设了一处寨卡，两个瓦息族战士站在夯土墩两侧，弯刀斜挎腰间。
瘦子首领上前用瓦息语与值守战士说了几句，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木制令牌，值守战士接过去翻看两眼，又递还回来，挥了挥手放行。
众人跟着瘦子首领踏过悬桥，走进寨门。迎面是一条笔直的玄道，直通议事厅。
议事厅是一座方形大殿，八根粗夯土廊柱分列两侧，撑起穹顶，柱脚垫着磨圆的石础。两侧廊柱前方各站着四位贵族，身穿彩线短袍，耳垂坠着白石片，衣着饰物明显比普通瓦息族繁复，见众人入殿，目光皆落在丹尼·西格瓦身上。
大殿中央的兽皮座位上斜卧着一位酋长，额间勒着银环，颈挂三串磨得发亮的兽牙，肩披彩羽短氅，正微微前倾着身子打量来人。瘦子首领将众人押至殿中，自己退到左侧廊柱旁垂手站定。
江刃飞抱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殿门方向。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脑中倒推来路，视线在殿内几根廊柱之间游移，试图找回来时玄道的方位。
王昭林啧了一声，环顾四周，从穹顶看到柱脚石础，嘴角往下一撇，那神态分明是在心里把此处陈设和诹华村祠堂相比较，满脸写着“不过如此”。
薛少陵瞧见王座旁一名年长者以拳击胸，躬身开口，便挺直腰板，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全然听懂了的样子，还悄悄扯了扯沈芳璃的衣角。
沈芳璃拍开他的手，侧耳听清后，低声对众人道：“王座上那人是烁金部落酋长——阿鲁·卡奇瓦。”
话音刚落，阿鲁便开了口，瓦息语沙哑如砂纸磨骨，与丹尼一问一答。沈芳璃低声转译关键之处，其余大半从两人语气和神色中揣度。
阿鲁问丹尼为何带外乡人闯寨，是来送死还是求饶；丹尼答涌泉部落已没，托亚·萨拉瓦死了，族人被奥伦提亚军屠了大半，下一个便轮到烁金。
听到此处，阿鲁放声大笑，座椅上沙尘簌簌震落。他捶打着王座扶手，想起一个月前涌泉部落拒绝结盟、杀他十七个勇士的旧账。
两侧贵族议论纷纷。有人用骨仗柄猛敲地面，仗尾磕出一个浅坑；有人愤怒地向阿鲁嘀咕了几句，手指直戳丹尼方向；还有人当即喊来侍卫，朝殿中挥了挥手。
四名瓦息族战士从后方扑来，两人一组，分别扭向莫克和瑟莉拉。
莫克被按得肩膀一沉，却顺势撞倒那名战士，脚尖一勾便将对方腰间弯刀挑到手里；另一人抓向他后背，他反手扣住那人手腕，腰背发力，一个过肩摔将人重重掼在地上，弯刀抵住对方脖颈。
瑟莉拉反应不及，被身后两人按住肩膀跪倒在地，两把弯刀交叉夹在她颈侧，刃口压出一道血线。
更多瓦息族战士冲进议事厅，刃尖齐指殿中。江刃飞千羽剑出鞘，剑身震颤如龙吟；王昭林空渊剑横挡在胸前，剑锋微微扭曲空气；薛少陵也拔剑出鞘，与二人背对背站定。
可是瑟莉拉仍在对方刀下，众人不敢轻举妄动。莫克缓缓松开那名战士，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
“虽然我们也是维瑟尔人，但与那些试图统治你们的红毛妖不同。”莫克将弯刀丢在地上，语气沉稳而恳切，“涌泉部落覆灭只是开始，他们那些武器先进得超乎想象，你们根本不是对手。七大部落唯有联合天愿军共同抗敌，瓦息族才不至于沦为奴隶。”
阿鲁听了沈芳璃的翻译，抬手一挥，那些仍在叫嚣处死莫克和瑟莉拉的贵族们悻悻闭了嘴，周围战士的弯刀也松了几分。他眼中的凶光闪了闪，最终化作一丝奸诈的笑意。
丹尼的表情从愤怒渐渐转为警惕，再转为一种沉重的妥协。他与阿鲁对视良久，瓦息语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沈芳璃听完，深吸一口气，低声翻译道：“酋长同意结盟。但战争结束后，他必须迎娶海娜·托亚瓦。”
阿鲁见丹尼虽点了点头，却难掩不甘，面上掠过一丝淬了毒般的得色，拍了拍双手。那两名战士得了示意，将抵在瑟莉拉颈侧的弯刀收了回去。
“拿海娜换结盟，这不公道。你确定？”
丹尼脸上毫无表情，攥着莫克手臂的五指关节却发白，沉默地别过脸去。
莫克见状，胸口微微起伏，终于把那股不满压回去，沉声道：“告诉阿鲁，我们接受。但请他记住——战场上，天愿军不会欠盟友，也不容盟友背后捅刀。”
沈芳璃斟酌了一下，将意思转译过去。
阿鲁听完，朝侧门扬了扬下巴。一名侍女走来，领着众人往寨后客房去了。
……
三天后，正午。
昨日天未亮，沈芳璃、江刃飞、王昭林、薛少陵四人出了寨门，一路向东，去寻找沙海深处那座神秘绿洲——爻光部落所在地。
阿鲁同时遣出四名使者，各骑一匹快马，从四个方向分头出寨：一路往乌米尔盆地寻霜喉部落，一路往萨菲尔平原寻风语部落，一路往贡钆尔草原寻尘裔部落，一路往坦尼尔火山寻熔啸部落。
丹尼则率涌泉残部开赴洛坎边境要塞遗址，利用城墙、敌楼和烽火台构筑防线，将此处作为死守乌戈尔沙寨的第一道屏障。
莫克和瑟莉拉各骑一匹枣红色战马，登上边境要塞东北方向一道沙脊。马蹄陷进沙里半尺，两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望去——敌楼附近，天愿军的弓箭兵正沿着垛口来回巡逻，弓囊斜挎腰间，箭矢在囊中露出半截白羽。
一名传令兵从要塞方向跑来，踩着松软的坡面连滑带爬，到马前单膝跪地：“禀军长，丹尼首领已在南北两翼布防：北翼是涌泉战马精骑，南翼是烁金骆驼部队。要塞正面敌楼和城墙上，部署了我军的弓箭兵。”
“援军需要六天才能抵达。”莫克翻身下马，站在沙脊线上，“这六天内，我们要死守边境要塞，不能让敌人攻下沙寨。”
话音刚落，又一名传令兵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带起一溜黄沙，仰头大喊：“军长！西北方向出现红毛妖的身影！骑兵！数量不少！”
莫克从马鞍袋里抽出单筒望远镜，往西北方向一照。沙漠地平线上，马蹄踏过扬起的沙尘如黄龙翻滚。
他放下镜子，声音像淬了铁：“点燃烽火台。”
瑟莉拉已策马转身，朝要塞方向挥动令旗。烽火台上的干柴浇了骆驼油，一点就着，浓烟冲天而起。
各部队按照事先划定的位置进入阵地——弓箭兵伏在垛口和城墙后，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弓臂上；西洋剑士蹲在城墙根下，铳枪手趴在第二道夯土矮墙后，枪口架在沙袋上。
过了一阵，奥伦提亚军先头骑兵从西北沙丘脊线后杀出。方阵严整：前排骑手举着包铁圆盾，马刀斜指前方；后排骑手持西洋剑，反射着冷光。马蹄声如闷雷碾过沙面，直扑要塞。
迎接他们的是一轮箭雨——弓弦响处，箭矢遮天蔽日，冲在最前面的七八骑连人带马栽进沙里，像刺猬一样翻倒在地。铳枪部队紧接着齐射，白烟弥漫，铅弹打穿骑兵胸甲，有人从马背上仰面翻下去。西洋剑部队从城墙豁口两侧杀出，剑光在沙尘中翻飞，与奥伦提亚军骑兵绞杀成一团。
奥伦提亚军后继兵力潮水般涌上来，步兵方阵端着铳枪推进，一排排铅弹压得弓箭兵抬不起头，很快抵达外城墙。
远处东南沙脊上，丹尼骑着骆驼，站在脊线最高处。他右手猛地一挥，手持长矛的涌泉骑兵从北翼杀出，战马四蹄腾空，矛尖放平，像一排移动的荆棘林。与此同时，南翼的烁金骆驼部队从风蚀残丘后跃出，高举弯刀，骆驼嘶鸣着冲进奥伦提亚军步兵方阵的侧翼。
骑骆驼的人与骑马的人战作一团，弯刀与西洋剑对砍，长矛捅穿圆盾，骆驼咬住战马的脖颈。
可是双方武器差距巨大。奥伦提亚军的火炮架在后方沙丘上，一发霰弹打来，涌泉战马被铁砂撕开肚腹，连人带马翻进沙里；烁金骆驼被炮声惊得四散，战士们成片倒在排枪之下。
但两族战士异常顽强，倒下的人填进壕沟，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硬是把奥伦提亚军堵在城墙豁口处，始终没能突进要塞内部。
汀洛斯坐在西面沙脊后方的奥伦提亚军大帐内，听着传令兵跪地汇报战况。他端着热茶抿了一口，起身掀开帐帘，慢悠悠踱到帐外。
帐外沙地上排着几个铁笼，每只都有半人高。笼中蜷着几只体型如小牛犊的晶怪，皮肤覆满青灰色鳞片，它们嘴里长满尖牙，发出咯吱的刺耳声响。
传令兵跟在汀洛斯身后，双腿直打哆嗦。他停在一只铁笼前。笼中那只晶怪比其余几只更大，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爪子在笼底刨出一道深痕。最扎眼的是——它脖子上挂着一条脏污的围巾，像某种固执的本能不让它掉下来。
“传令下去，撤军。让那些野人先嚣张一会儿。”汀洛斯眯眼端详那条围巾，嘴角咧开一道弧度，笑着敲了敲铁笼，“等到了夜晚，由你来打头阵。”
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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