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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整片森林笼罩在血光之中。溪水沿河谷走向流淌,漫过岸边横陈的尸体,把暗红的血色一路带往下游。岸边的杂草被压折了一片,沾着干涸的污泥。再往下游走,一面被火焚毁了一半的奥伦提亚军旗缠在树根上,随着水流荡漾。
东岸营地内鸦雀无声。战争幸存者靠在树干、石头旁,身上沾满了敌人和战友的血污。有人低头缠绷带,疼了就咬紧后槽牙,等那阵钻心的劲儿过去再接着缠;有人蹲在溪边刷胸甲,累了就直起腰捶两下后背,喘一口气又接着刷;还有人在保养手里的铳枪,困了就把脸埋进臂弯睡一会儿。
军医站在辎重车旁,手里捏着炭笔,每确认一名阵亡者,便在名字上画一道斜线。统计官蹲在车尾,从筐里捡出一枚又一枚胸章。旁边一队士兵正扛着几捆箭矢路过,依次搬上辎重车,目光不时扫向堆积如山的木牌。
统计官与军医核对了阵亡人数:天愿军减员将近四分之一,涌泉部落减员一半——活着的人没有谁在意这些,但数字压在每个人肩上,比甲胄还沉。
昨夜战况太过惨烈。汀洛斯亲率奥伦提亚军主力从三面合围,将天愿军和涌泉部落残部压缩到溪谷洼地里,眼看就要一网打尽。混战最紧时,森林里突然窜出一群迅猛龙,约莫十只,闻着血腥味冲进战场,开始无差别袭击混战中的三军。莫克和丹尼趁乱率军突围,一路撤至溪流下游隘口。
沈芳璃先前定下的策略在这时起了作用,滚石和圆木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得追兵人仰马翻。伏兵随即从溪流两岸冲出,枪矛齐下,全歼了这支奥伦提亚军精锐部队。
可营地中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胜利的喜悦。人们只是沉默地包扎、清点、掩埋……直到黎明的号角声响起,才有人慢慢地抬起头。
沈芳璃坐在帐篷里,用干布擦拭银发上的水滴,发梢还带着湿气,几缕贴在颈侧。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身上的血泥都洗去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淡红。
瑟莉拉·席尔缇从营地另一头踱步过来,在帐外停了一会儿,抬手拉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粗布包裹的方正行装。她在沈芳璃面前站定,把布包递了过去。
“昨日若非你的策略,我们恐怕要全军覆灭了。”
“你们更应该感谢那几只迅猛龙。”沈芳璃接过布包放在膝上,把干布搁到盆沿,“没有它们冲散奥伦提亚军的阵型,伏兵再妙也来不及展开。”
瑟莉拉听罢,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沈芳璃低头解开布角,粗布入手沉实,里面叠着一套沙漠行装——月白细麻沙漠头巾配银灰色头箍,泉蓝色交领长袖短袍,泉蓝窄口长裤和一双沙漠靴。
她将行装抖开,一件件换上,然后掀帘走出帐篷。
只见一队士兵排队来到军需官跟前领取新衣。江刃飞和王昭林排在队末,正为谁穿的尺码更小,争得面红耳赤。排在两人前面的薛少陵一眼瞧见沈芳璃,笑着抬手挥了挥。
队伍越来越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曜日西落之际,莫克·奥文森下令全军拔营东征。随着时间推移,周围景象瞬息万变:草原和丘陵取代了森林与溪流,再往后连草都稀了,地面泛出沙色,风一吹便扬起细尘。
整支军队拖着长长的队伍,犹如一条蜿蜒流淌于沙漠中的季节性河流,在沙丘之间时隐时现,往东而去。
……
乌戈尔沙漠的环境远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加恶劣。白昼之光把沙地烤得滚烫,士兵们用头巾裹住口鼻,还是被灼得喉咙发干;到了夜晚,气温陡然下降,众人又得聚在篝火前瑟瑟发抖。更麻烦的是沙尘暴天气——黄沙漫天,遮得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靠着罗盘才能勉强辨认方向。
仅仅三天,行军途中便陆续有人倒下。有人死于缺水,嘴唇干裂出血,走到一半栽进沙里再没起来;有人死于中暑,热射病发作时浑身滚烫,抬到阴凉处也降不下温,当夜就断了气;还有人死于伤口感染,高烧反复发作,没能撑过又一个夜晚。更可怕的是流沙——踩上去就再也无法脱身,战友赶到时,只拽出一只空靴子。
时间来到第四天正午。
瑟莉拉满脸愁容地翻阅着地图,羊皮纸上却是一片空白,连一条等高线都没有,她咬着干裂的嘴唇,眉头越拧越紧。
爻光部落真的在这里吗?或许藏在一片从未被世人发现的绿洲里,被风沙掩了入口……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些棱角分明的轮廓。瑟莉拉把地图收进衣兜,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身旁的莫克早已举起单筒望远镜,看了半晌。确认不是海市蜃楼后,他下令全军原地待命,沈芳璃和瑟莉拉随自己一起上前探查。
三人走近后,遗址的全貌才展现在眼前。塔楼坍塌了半边,残存的基座有两丈高,条石垒得严丝合缝;城墙呈南北走向,夯土被风蚀出几道沟壑;烽火台的基座大半陷进沙里,顶上那截雉堞歪斜地戳着,犹如深邃之瞳。
沈芳璃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城墙上的凹槽,感言道:“三千年了,没想到洛坎边境要塞依然保存完好。”
三人依次攀上断裂的垛口,翻进敌楼内部。
光线陡然变暗,莫克点燃火把,照出内部一片古代屯兵遗址——几具士兵的尸骸半埋在黄沙之下,甲片锈成碎渣,骨骼蜷曲。细看之下,每具骷髅的致命伤都在后背,显然这些士兵并非战死沙场,而是知情太多被人灭了口。其中一名骷髅身边搁着一份竹简军报,编绳朽了大半,但刻在上面的瓦息文字还能辨认。
沈芳璃蹲下身拾起竹简,逐句阅读,然后抬眼道:“上面说的是,先知让追随者顶替自己,用假死逃过了国王的追捕。”
瑟莉拉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右拳砸在左手掌上:“爻光之笛能呼风唤雨,军队战无不胜,先知功高震主……”
话音未落,沈芳璃衣衫内袋中传来一阵震动。她伸手掏出偃甲鸢鸟,共鸣腔里传来宋子熙焦急的声音:“少陵……你在吗?”
“宋团长,我是沈芳璃。昨夜薛少陵把鸢鸟给我了。”她把这几天的经历讲了一遍,说明当前所处位置——乌戈尔沙漠一座边境要塞遗址内。
“你们那边呢?”
“奥伦提亚军没见过我的样子,我乔装成普通士兵跟踪他们,一路吊着没被察觉。”宋子熙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帮畜生烧了涌泉村,酋长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海娜救出来。”
鸢鸟那头沉默了几息,众人听着,谁也没有说话。
“海娜根据父亲临终之言,在酋长家地窖里找到了一本笔记——上面记着托亚·萨拉瓦当年盗墓之事,他钻进先知之墓,把东西带了出来。”
沈芳璃攥紧竹简:“什么东西?”
“爻光之笛——它一直在海娜手里。”宋子熙声音笃定,“酋长所言皆为妄语,爻光之笛确实能模仿鸟兽,但材质并非‘拟声竹’,它真正的力量,三千年以来从未展现在世人面前,酋长瞒了这些年,只为不让海娜身陷囹圄。”
宋子熙说完,铜质共鸣腔便归于沉寂。
“先知当年带着追随者一路向西,来到涌泉部落一带,在此打造了自己的陵墓,让那些宗教朝圣者守着一座空棺椁。”沈芳璃起身把竹简丢回那名士兵尸骸旁,抬头望向瑟莉拉和莫克,“追兵见他们死守不退,以为先知真的安葬于此,等时机成熟,先知的后人又把笛子从墓穴里带了出来。”
瑟莉拉缓缓点头,随即懊恼地叹了口气:“费尽千辛万苦找爻光之笛,没想到这东西近在咫尺。”
莫克吹灭火把,沉声道:“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跟宋子熙和海娜会合。”
话音刚落,敌楼外边传来一声军号。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冲出要塞遗址。
只见一群皮肤黝黑,装扮看上去像是强盗的瓦息族人,已将天愿军和涌泉残部团团包围。他们全都赤着脚,有人拿着弯刀,有人骑着骆驼。
江刃飞和王昭林手里各攥着一块霸王龙肉,刚才还在争论几天前谁杀了那头恐龙,这会儿僵在原地,肉还举在半空。薛少陵站在两人旁边,双手高举作投降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围的士兵和涌泉残部大多还蹲在灶前,有人嘴里塞着半块饼,有人咀嚼着伸手去拿身边的铳枪,可连日行军早就耗光了力气——就算现在拿起武器,也扣不动扳机,挥不动矛杆。
危急关头,丹尼·西格瓦站起身,用瓦息语朝骑在最高一头骆驼上的瘦子喊了几句。那人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丹尼一眼,回了一句,冲身后摆了摆右手。
那些骑骆驼的、骑马的、步行的,齐刷刷把弯刀插回腰里,弓也松了弦。
瘦子从骆驼上跳下,来到莫克面前,扯下头巾,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沈芳璃跟上来,听瘦子说了一句,翻译道:“他说,我等皆为烁金部落后裔。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我带你去见部落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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