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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大武十二年,地点河煌道野圭关关外。关外的冬天来得急而猛,鹅毛般的大雪说下就下,隔了一夜再看天地,视野所及,万物都被披上一层银装。
李忠棠抬头看了看天空,眯着眼,伸出舌尖尽量湿润已经干裂的嘴唇。
阳光被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所以他的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有点压抑和沉闷,李忠棠不是第一次在关外熬过冬天,所以他知道太阳要开始长达四个月的蛰伏了!
握着制式长枪的手不停地在枪身上摩擦,企图生出一点点的热量,但似乎用处不大。急剧下降的气温,会瞬间将那点可怜的热量融入,然后消失不见。
生于江淮,长于江淮的李忠棠实在不习惯这河南道关外的冬天,尽管已经在这呆了四个年头!
有时候一个地方不欢迎你,不止人来作祟,连天气也不让你好过!于是欺生的关外让每年冬天的李忠棠都不怎么安生!不止是身体,还有心。
艰难地爬上附满薄冰的高栏架,一屁股坐下,随手将长枪靠着肩头,他便迫不及待的将手伸进胸口的皮革里掏出一个酒囊。满足的喝了一大口,脸被憋得通红,之后满足的呼出一大口的热气。热气一出口又被冻成了一片雾,在面前凝结,然后消失。
“叔,您怎么上来了?”抱成一团缩在角落的人等到李忠棠将酒喝完之后才出口,顺便接过李忠棠递过来的酒囊。
李忠棠并没有回答他,满是沟壑的脸满载着岁月的沉重和艰辛。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慑人的精光!
便是这样的一双眼将目光移到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把别在腰上的羊皮袄摘下,朝着那个声音还有点稚嫩的人身上狠狠扔去.
“我要是不来,你是准备冻死在这吗?”声音干硬,就像冬日里江南水田里裂开的泥土。
“哪能嘞,这不有李叔吗?”
赶忙将羊皮袄子披在身上的少年,眯着眼,鼓着腮帮子对着酒囊喝了一大口。兴许是一下子喝的太多,被呛到了。连连咳嗽。眼泪在圆圆的两颊流下。本就不大的眼睛,这下眯得更只剩下一条缝。
李忠棠一把抢过酒囊,摇摇。知道里面的液体已经所剩不多。看了看望着自己一脸憨笑的年轻人,已经冒到嗓子眼的话突然被堵住,终究没说出来。
那少年站起来,走到李忠棠身边,一屁股又把自己扔下来。巨大的力量在高栏架的木板上撞击,发出几声吱嘎吱嘎的声响。
少年靠着李忠棠坐着,双手拉紧合不上的羊皮袄,口中不断吐着热气!
孤零零的高架栏矗立在雪夜中,李忠棠看了看天空,月亮还在,所以光线并不是很暗,外面大雪还在飘飞着,身边的少年在不停地搓着手。低头看着紧挨着自己的少年,李忠棠突然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李叔,今天听管粮草的陈老头说要打仗了!”
“嗯。”
“明天就要拔营了?”
“嗯。”
“是和北莽子打吗?您说我们遇到骑军和步军的可能性谁大?”提到这,少年的声音明显提高了,显出他内心的波动。
李忠棠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
“你怕死吗?”
少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递给李忠棠。之后艰难地拒绝着干饼的同时边回答道:“怕啊,我给您说,李叔。我都想好了,明天要是碰到正色旗的骑军,我就跟在后面跑,然后装死。”
“要是遇到镶字旗的骑军,你又如何?”
“叔,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小子我这百八十斤肉可不想丢在这关外的雪地里!”
拿着一大半的干饼,李忠棠没有吃。就这么拿着。
“既然这么怕死,你不应该来这的。”这话一说出口,李忠棠便有点后悔了,这种问题的答案自己还不知道吗?问了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揭掉自己和别人的伤疤。
雪还在下着,静谧,安逸,有着让人说不出的甜美。这样的气氛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就是这样出现了!无数的火堆在黑夜里闪烁着,印在少年张成贵的脸上,眼中,心里。
有一种希望,哪怕很渺小,但也已经足够了。李忠棠知道对于少年张成贵来说,那就是活着,至少在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里活着。
一次选择,一次关乎人生和性命的选择,李忠棠不知道这个才不过弱冠之龄的少年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样的无奈之举每个人都有,就在自己身后这座军营里,不知道有多少类似于这样的故事。
············
一夜过去了,罕见的出现了一个有明亮光线的清晨!
雪铺在地上,像棉絮。蓬松的确实很好看。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就这样在蓬松的棉絮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移动着。像蚂蚁,整齐,有序,但总给人好像一只脚便可以把它们都给踩死的感觉。而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往往会变成一股冲动。
张成贵紧紧跟着李忠棠,事实上,不管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客观的要求。他都必须这样做,李忠棠是他的伍长,行军途中无故脱离队伍不管怎么论,都算是一个不算小的罪名。
敌人是谁,张成贵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便是这个人发动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大武人。
这支军队严格来说算不上很多,但绝对是精锐。李忠棠望着队伍最前方披着漆黑色战甲的将军。魁梧的有些夸张的身形就像一座山,然后这座山都压在身下的坐骑上。
沉稳而又宽阔的肩膀,给了整个军队无以伦比的信心。
将军叫吴天狼,庆都吴家的子弟。与大多数世家子弟不同,吴天狼绝不是被家里放到边伍里混混资历,比如当一个优哉游哉的虚职将军,军役一到,拍拍屁股走人。当然这样才似乎是这样的权贵弟子的经历,但整个北军三纵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绝不包括这个名叫吴天狼的胖子。
十六岁从军,而今已三十又三。士兵,伍长,队正,游骑将军,副将,骑军将军。一步一步的走来,其中不能说没绝对有家族的影响,但每一次军功晋升确实是这个已经略显沧桑的将军在战场中自己挣来的。
北军三纵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一种杀人最狠,叫天狼杀人,有一种杀人最快,叫天狼杀人,有一种杀人最理所当然,叫天狼杀人。所以有一种骑军叫天狼轻骑。
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军队绝对不多,三千天狼轻骑军,是北军三纵最出色的先锋。
骑在一匹顶级汗青马上的吴天狼偏过头,问旁边的副将。
“听说最近蛮子那边出了一个叫梁丘武的年轻人?”
“好像是的,上次二纵那边有一支骑军在红山塘和他们遭遇,听说输的挺惨的。将近五千人,才不过三轮冲锋就溃败下来,最后被人追着屁股撵着杀,回来的不过两千之数。”
吴天狼从右眼往下一道狰狞的刀疤直到下巴才消失。半眯的眼睛却给人一种憨厚的老实感,所以他又有一个外号:笑面虎。
“潘桐大将军据说听到这个消息后很生气,把二纵的各个主事将军骂的狗血淋头,然后拍桌子让它们撤回来,让我们三纵上,所以我们这次才拔营的。”
副将继续补充道。
吴天狼没有拉马的缰绳,就这么让它自己往前走着。
“那只骑军的将军是谁?”
“据说叫潘沙的,断了一只手回来的,回来都不久就自己背着荆条到二纵大将军的营帐前请罪了。说此战皆是他潘沙一人之过,与部下兄弟无关,愿一力承担,只求二纵不治部下军士的兵败之罪。说完自己就在营帐前自尽了。”
“这人倒也是一条汉子,不过这仗打的确实是窝囊了点。对了,这潘沙和大帅是什么关系?”
“嗯.......好像是大帅的一个侄子。”
“喔!”
吴天狼不说话了,脸色先是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最后默默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大雪又开始飘了,李忠棠望着白茫茫的天空。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足以让这片天空染红,现在自己所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
“这场战斗到底什么时候降临?”
这是一场长途奔袭的偷袭战,因为今早拔营的时候,将军吴天狼已经下令除了必要的装备与足够三天的干粮之外,其他一概不要。
身边名叫张成贵的小子,搓着通红的手,小口小口的哈着气。李忠棠对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后者转头露出一张无辜的脸。
李忠棠哈哈大笑一声:你小子走快点,不然下次还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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