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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御山海 > 第二十章 张府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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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脾性古怪的黄老夫子曾不止一次数落张角,说他“只记其文,不解其义”。有一次张角甚至在课堂上跟黄老夫子互相引经据典,年纪有些大了的黄老夫子一时间思路不畅,竟教黄口小儿故意歪曲词义,得了便宜。气得老人家哆哆嗦嗦地跳脚骂娘,直言张角“平白玷污了道德文章”。

    那个时候张角甚至有些得意洋洋。他跟随黄老先生读书的那几年,无书不阅,以至于最后无书可读。

    离开西北陈家村的时候,路经敦煌县城里老先生的住处。拜别时,黄老夫子喟然长叹:“我平生所学,胖娃得两分,猴儿得两分;你张角看似从老夫这里得了所有典籍文章,却仅仅只得老夫一成学问。看书不解其意,以后有你罪受的!”

    张角此刻直楞楞盯着眼前这一堆书稿发呆。

    半晌,张角只得苦笑摇头,放弃了去阅读这些高深玄妙的前人著作的打算。

    老夫子说的没错,他张角真算得上是玷污了这些道德文章。虽然一笔默写下来,可最后,这厚厚的一摞差不多还是丢进故纸堆的下场。

    尽管如此,张角还是仔细拣选出了其中相对浅显的文章,都是从前一些佛道中人的修行感悟。把这些一股脑扔给陈霸先后,张角就拍拍手走了。反正陈霸先如今佛道同修,这些心神感悟看了也不会死人,就让他一个人头疼去吧。

    日上三竿的时候,阿吉哼着欢快的调子闯进门来。

    懒洋洋趴在太阳底下的断角天禄正惬意眯着眼,忽然鼻子耸动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惊慌失措看着来人,呜咽一声爬起来想要逃跑。

    阿吉狞笑着飞身扑了上去,一把抓住断角天禄长长的尾巴。可怜的畜生撕心裂肺惨呼一声,疯了一般撒丫子迈开四条腿,绕着院子一圈的游廊来回奔走。阿吉就这样在地上被拖着跑,嘴里哈哈大笑,院子里扬起一阵明媚的烟尘。

    张角听到了院子里肆无忌惮的笑声,不动声色走出来。瞅准时机将阿吉一把捞起,同时喝停了已经处于失控边缘的断角天禄。这畜生一见正主儿出来主持场面,只好乖乖返回来,继续趴在地上窝成一团养神。

    张角将阿吉身上的灰尘扑打干净,擦去她脸上的污渍,阿吉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目不转睛盯着张角看。

    张角瞄了她一眼,有些没好气地用力揉了揉阿吉的脑袋,道:“不能再这么欺负天禄了。”

    阿吉口是心非“嗯”了一声,脸皮都不带红一下。转念又问道:“张哥哥,待会干嘛呀?”

    张角暗道大事不妙,依旧不动声色说道:“待会张哥哥还要出去办点事,”看着阿吉待张开的嘴,他连忙一口气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不过不能带你去,你还是好好在家陪你师父,等下午再说。”

    阿吉眼睛里开始氤氲起薄薄的水雾,哭丧着脸问道:“张哥哥讨厌阿吉了吗?”

    张角心道又来了,却不好随意打发小丫头,只得柔声道:“怎么会呢?张哥哥疼阿吉还来不及呢!”同时心里暗骂自己“臭不要脸”。

    阿吉鼓气道:“那阿吉也要去!”

    张角最终还是带着断角天禄和阿吉,一番打听后来到了王管事家里。

    老太爷的大寿即将到来,身为资格较老的家丁,王管事没有理由待在家里。一大早就起身出门安排事务去了;倒是身为张府棋侍的王书纹,这几天也没人叫他去侍棋了。手谈本来就耗费心力,更要讲究一心专注。如今府上整日里迎来送往,人情寒暄早就让这些老爷公子哥儿们精疲力竭,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因此,王书纹倒也乐得清净闲适。

    张角走进来时,王书纹正在庭前屋檐下互弈,一局刚启。

    捻子,落下。

    不得不说,王书纹举手投足之间,的确有着一股儒家温文尔雅的气派。张角刚见到王书纹时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张家这样一个门庭高深的地方,竟然有着如此人物。或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王书纹有着平常人不具备的临机权变,那句“反倒觉得少爷像是五十四爷嫡亲的孙儿”,让张角对王书纹更加高看了一分。

    他张角打死也学不来这种风范。

    见到张角,王书纹眉间喜色浮现,连忙起身道:“少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张角无奈道:“若不是你一连让人送了数封信件给我,我倒还真不愿意来。”王书纹笑着不说话。

    张角瞥了一眼棋坪,漫不经心问道:“下棋呢?”

    王书纹笑眯眯地反问道:“来一局?”

    张角怒上心头:“怕你不成!”

    阿吉坐在一边,双眼笑成了一弯月牙。

    闲听棋子落,庭院无飞花。

    张角毫无意外的又被屠尽大龙,一局棋下得惨不忍睹。相比较黄老夫子的阴柔连绵,王书纹算得上光明磊落了。

    收棋子时,张角不甘心地问:“老实说,这一局你用了几成功力?”

    王书纹仔细想了想,认真答道:“七成。”

    张角叹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服输:“难怪黄老头说过,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没法强求的,那就是棋力。”

    王书纹神色古怪道:“我观少爷在棋力一道,悟性并不差。只是一局棋下来,我发现少爷只图小地,不顾大局,有些微的优势便紧抓不放。我自幼手谈至今,像少爷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紧抓不放?是啊。

    正是因为能抓住的太少,所以拼了命也要留住。

    张角眼里的消沉一闪而逝,转而笑道:“你还真是有话直说啊。不过,能有这种态度,我也就放心了。”

    也不管对方已经弱冠的年纪,张角大大咧咧道:“介绍信已经写好了,你想什么时候去长安城?”

    王书纹点头道:“等老太爷的大寿一过,我便只身前往。”顿了顿,他又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那位黄老先生现在是......”

    张角道:“他老人家现在应该在国子监里罢。”

    王书纹不可置信地失声道:“当真是国子监?”

    转而下一刻,他又颇为苦涩道:“然而,国子监里都是贵族子弟,我区区一个张家微不足道的棋侍,也能进去吗?”

    张角歪嘴一哂道:“国子监是北唐最高学府,普通人自然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可如今,据说那位太宗皇帝即将重启前朝科举制度。到时候,势必会引起不小的震动。你此时前去,自然会成为皇帝眼中身先士卒的典范。之后,皇帝肯定会以你们开头这一小批平民士子为讯号,引得天下万千寒士来投!”

    “本来,若你带着我的推荐信独自前去,最好的结果,是被留在国子监下辖的国子学,次一点就在四子学。总之没理由让你直接踏进国子监的大门。”

    王书纹听到这里,急切道:“那为何......”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心急,闭上了嘴。

    张角不以为意,继续道:“可是你却忘了,你还有张家这一层的身份在这里!”

    “如此一来,这位太宗皇帝必然会顾及到你平民之士和张府棋侍的双重身份,破格将你提进国子监。对外可以展现出皇室求贤若渴的姿态来,对内又可以显出对张府的足够尊重。”

    王书纹深以为然。

    张家在那场****中,一力扶持起如今稳居高位的李氏一族,李家恨不得将“感恩戴德”四个字写在脸上。于是顺理成章的,张家现在的后代子嗣中,在北唐朝廷里身居要职者,多如牛毛。即使有渎职、乃至受贿行为被御史弹劾,那位老皇帝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些个痛心疾首的肱骨大臣们也只好盛赞“陛下无为而治”了。

    而今,张府有下仆前往都城求学,太宗皇帝无论如何都会给张府一个面子,让王书纹入国子监进学。

    这是传承千百年的张府,所应有的底气。

    张角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封介绍信,又向王书纹交代了一些面见黄老夫子时要注意的地方,就带着阿吉和断角天禄离开了。

    正事办完,张角想着也没什么可折腾的了,便带着阿吉四处溜达。

    将这一片山峰转了个遍,张角发现山上冷清了许多,全然没有前几天白鹤满天飞的热闹景象。打听之下方才知晓,这些个草莽好汉们都去东边的校武场打擂去了。

    阿吉蹦跳着拍手道:“好啊!就去那里看打架吧!”

    张家的校武场,本来坐落在如今养心殿的位置上。老太爷自从掌权之后,认为山府格局不妥,张家高层应当居正中方位,以便统揽大局。于是大兴土木,拆除原先的教化殿,在一片废墟上拔起一座靡费巨资的养心殿,并将教化殿搬迁至东边生门方位,改名校武场。

    “教化”变成“校武”,已经能看出问题来了。以前教习张府开蒙幼童的处所渐渐荒废,只剩有些门房内还供养着几位教习《诗》、《经》的老先生。也亏着有这些老先生们,否则区区下仆的王书纹当不了棋侍,不受人待见的燕哥儿更是会目不识丁。

    来到校武场的时候,张角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了,阿吉也张大了小嘴,断角天禄拿黑眼珠子轻蔑一瞥,又懒洋洋趴下了。

    整个校武场上人山人海,平整的山顶四方,分布着四座小擂,死斗台上已经挂起了鲜红的“主擂”两个大字。大擂小擂四周早已被这些来张家贺寿的江湖好汉们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眼睛紧盯着擂台上斗得死去活来的选手。

    没人在意武斗场上正中央巨大的深坑。

    马蹄形的深坑,足有三丈来长,一丈之深。

    这是马王在张家留下的最后印记。

    张角怔怔地看着深坑出神,身边断角天禄忽然低声吼了一声。

    抬头一看,却是贺兰丑奴走了过来,还是一副欠揍的坏笑模样,只是腰间的暗金色传承牌甩得更是晃人眼睛。

    张角眉毛一抖,斜眼暼着贺兰丑奴,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兰丑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自然也是来看热闹的啊。”

    看着张角依旧一副戒备的神色,贺兰丑奴摆摆手,有些哀怨道:“别一脸我欠你钱的样子嘛。好吧,我承认之前两次挑衅是我不对,我贺兰丑奴向你赔罪了。”

    说着,贺兰丑奴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朝张角抱拳鞠躬,深深行了一礼。

    张角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还是收起冷峻的脸色,看着贺兰丑奴的胳膊问道:“伤好了?”

    贺兰丑奴咧开嘴一笑,抡起手臂转了几圈,捏起拳头颇为自信道:“多亏龙虎山掌教给的药,我这胳膊比以前更结实了!”

    张角心下释然。龙虎山既然前来张府拜访,自然少不了拿出些好处来。贺兰丑奴如今正是张府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疗伤必定也用上了灵丹妙药,短短时日便能痊愈,倒也在情理之中。

    贺兰丑奴转脸看着远处的深坑,失望道:“只可惜,本来想着马王他老人家一回来,我就去死皮赖脸求着拜入他的门下。结果等我伤势见好,他却独自离开了。”

    张角有些不以为然道:“就你这脾性,跟马王对不上一块儿,他决计不会收你为徒。”

    贺兰丑奴哈哈笑道:“也是!我倒是有些痴人说梦了!”话锋一转,又狂妄道,“不过,我贺兰丑奴还怕找不到师父吗?就算我让龙虎山的老道士过来教我几招,他敢说个不字?”

    张角有些受不了这种目中无人的大话,只好扭头看向前方的人群,却正好让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叫燕哥儿的婢女。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棵树下,呆呆望着这群热血沸腾的糙汉子们。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这些人一个劲地围着擂台呐喊助威,就仿佛是自己在台上跟人打架。只是,这样有意思么?

    拼了个遍体鳞伤,甚至昏迷不醒被人抬下去。若是赢了倒好,能引来全场的一致欢呼,拿到疗伤的药丸,更能从裁判那里领取到好处,却也只是些盔甲刀斧之类的俗物;若是输了,就只能被晾在一边,默默忍受旁人鄙夷的目光。

    一场戏罢了。燕哥儿在心里安慰自己。

    贺兰丑奴顺着张角的看过去,所到之处全是狂热的汉子们。他啧啧地称赞道:“真的不愧是张府啊,小小的一场藏宝的流言,既然压不住,索性就顺水推舟,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打擂。既化解了流言蜚语,又送了人情,还涨了声望,实在是不服不行!”

    张角有些纳罕道:“什么流言?”

    贺兰丑奴看了看张角身边的阿吉,神色戏谑道:“你问问这个小丫头便知。”

    阿吉早就满面通红了,当下低头支吾着,将那天疯和尚酒后发疯,满嘴胡话的事说了出来。

    张角听完后开怀大笑。阿吉也跟着傻乐起来,却不知道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喝彩声。原来主擂上,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连续成功守擂九场。最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却让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裁判吼着嗓子讲解规则的声音,也堙没在一阵乱糟糟的噪音里。

    贺兰丑奴有些心意阑珊道:“这些人,仅仅就是为了这点名利,不惜拿性命来赌。张府的底气的确足,为了声势,可以变着花样玩儿。可以后等这些人回过头来,会不会将张府恨到骨子里呢?”

    张角忽然转身,认真地看着贺兰丑奴道:“你怎么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心甘情愿的呢?”

    “我以前在陈家村的时候,大冬天里,见到过为了捕鱼果腹,跟冰块一起冻在河里的贫户;也看到过为了多运一趟货物而冒风雪赶路,结果冻僵在长远路途中的富户。”

    “你看到的是名利,是张府豪门高族的底气,却没看到这些人,他们裸露的伤痕上,是血淋淋的‘生存’两个字。”

    贺兰丑奴沉默半晌,开口道:“或许你是对的,可我做不到他们那样。既然我有权势,就一定要将这一切利用起来。我不会掉进泥地里,我也不会站在高处得意忘形。我只想走完自己的路。”

    “谁也没办法让我乖乖服从!我爷爷不行,老太爷都不行!”

    最后的话,贺兰丑奴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他的面目狰狞越发起来,眼神里充满戾气和恨意。

    张角愣神,没预料到贺兰丑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好在贺兰丑奴很快恢复正常,抱歉一笑道:“最近修行你们张家的御道秘法,有些操之过急了。心神不稳,晚上觉都睡不好,大黑整天在我的窍穴里吵着要出来,烦死我了。”

    张角点头表示理解,却还是有些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修行进度,能让人压抑出这种愤怒出来?

    这时,远处走来两人,冲贺兰丑奴行礼道:“少主,老太爷那边过来催您回去。”

    贺兰丑奴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他冲张角一笑,道:“我该回去啦,你们继续看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张角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对一旁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的阿吉笑道:“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回去罢!”

    阿吉龇牙一笑点头。

    校武场上人潮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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