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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御山海 > 第二十一章 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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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的打擂总共要持续三天。

    第一天的打斗乏善可陈,出场的都是一些粗通拳脚的江湖莽汉们。招式不到家,或者体力跟不上的,只有乖乖被打趴下,或者投降认输。能胜出的,都是一些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拳师刀客们。偃旗息鼓之后,自然是回到住处开一场宴会,笑呵呵迎接前来祝贺的众人。捧场的也大都是互相熟知的老友亲朋,也有心胸豁达的手下败将,门口时少不了几句服输和吹捧,为的是相互结交,以后能同气连枝成为一路。宴席上几番劝酒下来,各个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醉意。经过这一层,几家的关系自然更上一个台阶。

    这就是草莽江湖。

    如今这世道,依旧是秉承前朝旧习。门阀高族以上流清贵自居,把持着俗世的话语权;寒门小户只能居于人下,若无意外,一生都无出头之日。坊间传闻,前朝之所以二世而亡,不止单单与那位旧主的穷兵黩武有关,更是因为痴心妄想要替那些下层**谋出路,弄出个劳什子“科举”来,结果把自己给玩死了。

    江山换了名姓,世家大族依旧。

    今天是打擂的第二天,也正好是老太爷百岁高龄的生辰大寿。

    校武场上的气氛较之昨天,显得更加热烈。擂台上的对手拳脚虎虎生风,分明是拿出了十二分力气,台下看客们也都纷纷摩拳擦掌,憋着一股劲等待上台的时机。据说今天老太爷要亲自光临此处,更是有江湖中人垂涎已久的拳谱刀谱,救命丹药乃至张府特有的御兽,作为优胜者的嘉奖。甚至传言,能上主擂且守擂十五场者,可应邀参加夜晚的贺寿宴席。

    在江湖上多少有些名气的英雄豪杰们,放到张家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晒。如今竟然有能够与大族名姓共处一堂的可能,这是一个绝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即使是流言,也无人肯放过。校武场上热闹的气氛之下,此时已经暗暗流动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周武象今年二十几岁,早些年的时候,为建康大族顾家守护门院五六年的光景。近年来南梁武帝持佛修行越发的虔诚,南方各地的寺庙越建越多,剃发出家的世俗之人如过江之鲫,连贵族人家也不例外。顾家顺应人心,广招寺院僧人充当门户,最后居然让一个骨瘦如柴的秃头和尚顶替了他的位子。

    周武象流离失所,好在只是孤家寡人一个,辗转流连北上。听闻张家老太爷大寿,便混在一大群贺寿队伍中溜了进来。如今张家开擂,周武象看着眼热,不免起了争胜之心。

    小擂上胜负已然揭晓。一个瘦小灵活的猴子般的家伙,瞅准时机闪到对面一个壮硕男子的背后,手指快速在对方后背连点,壮汉身体一僵,重重摔在地上。加上这一局,这个瘦小男子已经连胜九场,只要再胜一局,便可以前去挑战主擂。只是看他依旧气定神闲站在台上,只怕是还未尽全力。

    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众人争论不休。有说这瘦猴舞弊的,有反驳说他是以指法取胜的,有唏嘘那个倒下的壮汉虚有其表的。总之是乱糟糟一团。

    周武象决心已下,纵身跳上擂台。也不行礼,只是冷冷看着对方。

    瘦小男子瞳孔收缩,随意拱手拜了一礼,嘿嘿笑道:“又来个不怕死的!在下‘五指催心’马袁,看你像是有几下本事的人,可是这是小爷最关键的一场。你可要小心了!”

    台下又是一阵喧闹。有支持的喊“打上主擂去”之类的话,有反驳的高呼“兀那汉子,给这猴子几分颜色”的发泄之语,更有那懊恼自己没有鼓足勇气冲上台去的观众。

    裁判一声令下,周武象应声而出,几步冲到对手跟前,右拳早已攥紧,直直递出。势大力沉的拳头呼啸着带起一阵劲风,朝马袁迎面而去。

    马袁身材瘦小,动作却异常灵敏。眼见对手拳势尽出,当下微一侧身,施施然抬起骨瘦如柴的胳膊,鸡爪一般的手捏住周武象的手腕,顺势想将对方拉着甩出去。

    这一拉之下,周武象身躯并未飞出。马袁心下隐隐凛然,暗道不妙时,却见周武象嘴角勾起,直拳排山倒海一般拉开,不偏不倚重重轰在瘦小的马袁胸口。本来这一拳,周武象挥出八分力道,变拳为扫时,拳劲去其一二,也剩有六分。只是在击中对方胸口之前,周武象想起这是打擂,临机又收回了一半力道,之余三成。

    三成力道,将瘦小的马袁一拳击飞。马袁身在半空,已经有点点鲜血从口中滴落。一路飞出两丈之远方才跌落在地上,沿途轨迹上出现一条红线。

    围观众人立刻骂开了,纷纷指责周武象心狠手辣,不配用拳。就连之前对马袁有所怀疑的人群,也渐渐加入到辱骂的队伍里。一时间,场面颇为壮观。

    张角站在不远处,冷冷旁观这一切。今天阿吉被疯和尚逼着诵读经文,小丫头泪眼蒙蒙,却还是没有让疯和尚大发慈悲。陈霸先最近一直静坐修行,废寝忘食到身上都快长蘑菇了,张角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硬生生将陈霸先拉出来看热闹。

    陈霸先看着眼前一幕,忍不住道:“这人颇有些勇力,若是入了军营,定是一个悍卒。只是脑子不太灵光,死心眼。换成我,一拳定胜负,没什么好讲的。”

    张角不置可否,笑着转移话题道:“我这两天一直有个疑问。你陈胖儿不是一直‘俺’来‘俺’去的吗?以前在陈家村的时候,几次让你改,却怎么都改不过来。怎么突然转过脑筋来了?”

    陈霸先笑道:“这不是想着要入军营了吗?我是听过不少军中老卒欺压新兵的事迹,就寻思着不能表现出呆蠢。这整天俺呀俺的,从里到外都是一股子土气,到时候还不得叫这些人往死里欺负啊!”

    张角哈哈大笑:“你陈霸先还不傻啊!”

    擂台这边,周武象一脸的诧异。

    这打擂,不就是比个手底下的功夫吗?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何况,如果这家伙这么不禁打,怎么会撑到现在不输的?周武象看着台下破口大骂的一群看客,心里却激不起丝毫的怒意,反而有些微微悲凉的感慨。

    一道快若闪电的光芒掠过,人眼不辨。周武象心念一动,感觉肩上多了个东西。他微一侧头,暼眼看去,一只小小的黑白相间的蟋蟀停在肩头。

    未等周武象反应过来,一道话语传至心底:“莫慌,我是张家之人,现在不过是借一只蟋蟀跟你说话。”

    周武象不知该如何跟这个神秘莫测的人交流,只好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我在一边观战,发现台下没有一个出言支持你的人,想必你是孤身一人来的罢?”

    对方继续道:“少爷我今天心情好,不妨跟你打个赌。倒地的那个人,待会还会站起来跟你拼命。咱们就赌:你会不会输。若你赢了,待会少爷我过来找你,你的要求都会得到满足;若你输了,以后就乖乖跟着我混!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

    周武象听完这一番话,心下微微有些激动。如此高妙的控虫传音的手法,对方自然是张姓子弟无疑。如今自己孑然一身,也无处可去,而且这样的赌约,不论自己是胜是输,都不会吃亏。

    周武象倒不觉得对方是在戏耍于他。听其言辞沉稳,手段绝妙,犯不着为了一个江湖莽汉费此心力。周武象权衡再三,微一点头。

    张角狡黠一笑,轻轻点头。

    周武象转过身来,粗声道:“兀那猴子,别装死了,咱俩再来斗个百十回合!”

    张角表情一怔,没好气道:“这人果真是树敌的一把好手!”

    擂台上,躺在地上半天不起的马袁,此时挣扎着抬起头来,艰难一笑道:“阁下拳头功夫实在深厚,在下佩服。只是,我如今好不容易守擂九场,只差一场,便可以获得去主擂的资格。所以这一场,我决不能输!”说完,马袁伸手擦去嘴角鲜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如雷的喝彩声,甚至有人激动得嗷嗷直叫起来:“好样的!”大抵同情弱者是世人的通病,亦或是瞧不惯姿态强硬者的心理在作祟。

    周武象面如冰霜,缓步走过去,毫无花哨的一记勾拳击出,马袁身形摇晃,却还是险之又险地避开。周武象心中怒意微生,出拳速度加快。负伤的马袁刚开始还能躲闪,后来在周武象如同风车一般的眼花缭乱的短拳手影中,终于避让不及,身上顿时出现淤青。

    即使这样,瘦小的马袁依旧不退。尽管一味地举臂护住要害,被动防守,却的确是未曾后退一步。

    台下观众沉默无言。有心智不坚者,此时已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周武象渐渐有些不耐烦,看准时机一记膝撞破开马袁双臂的防御,不顾全场观众失声大呼,回身拧腰旋转一圈,右腿高抬踢出,再次将马袁踢飞出去。

    周武象收回攻势,脸上毫无怜悯之色,沉声道:“认输罢!再不认输,我可真要下重手了!”原来竟是一直没用全力。

    马袁此时似乎已是强弩之末,挣扎着爬起来,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他有气无力地嘿嘿一笑道:“我是不会认输的。”

    场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高声朝周武象喊道:“别再打了!你就不能认输一次吗!他伤成这样也要守住擂台,你就不能成全一下吗?”这样荒谬的话语,竟然如同导火索一般,引来众人一致的赞同。台下的观众开始齐声高喊:“让他赢!让他赢!......”声势浩大,直冲云霄。

    周武象见此场景,不禁气极反笑。他满脸笑意大声道:“好!”

    “那你就死在这里罢!”

    周武象决计不再留手。他怒目圆睁,沉腰躬腿。脚掌往后一蹬,整个人宛如捕食之豹一般冲出去,先前脚蹬的地面微微凹陷。周武象大步前行,顿时掀起一股呼啸的劲风。几步之间已然到达马袁跟前,他大喝一声,纵身起跃,人在半空时屈膝并列,正是朝着马袁所处之地落下。看样子是要以膝跪直接击杀对方。

    陈霸先微微摇头。张角脸上笑意浮现。

    生死存亡之际,马袁似乎激发了求生的本能,狼狈坐跪在地上,朝前翻滚过去。周武象没料到对方还有力气回避,只是收势不及,仓促间只好改跪为蹲,团着身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还未回转身体,却听得背后有冷冷的声音传来:“五指催心!”

    周武象感觉后背有如被蜜蜂蛰了几下,呼吸之间,周武象已经感觉五脏六腑如火烧一般疼痛难忍。电光火石间的直觉告诉他,这是被淬了毒的银针暗器。周武象心下怒极,来不及多想,一招“猛虎甩尾”使出,右脚径直往后踹去。

    马袁一直苦苦等待,总算把握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成功在周武象后背施出猛毒。可还是小瞧了一身横练功夫已初成气象的武人。周武象这裹挟满心愤恨的一脚,直将疏忽大意的马袁踹断一半肋骨,鲜血如井喷似的从他口中吐出,一直飞出去十来丈远,落地时翻滚几圈,到了擂台边缘才停,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不活了。

    周武象意识开始恍惚不定,眼耳口鼻好像都被堵住,身体仿佛跌进了厚厚的泥浆中,隐约只觉得周遭开始混乱起来。紧接着,耳边传来恶狠狠的沉闷吼声:“弄死这家伙!”“替马老弟报仇!”

    周武象只觉得眼皮上有千斤重,此刻他居然糊里糊涂有种想笑的冲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觉得眼前模糊的景象在旋转,“轰隆”一声,他知道自己倒在地上了。

    世界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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