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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角一回到小院，推开房门，衣物鞋袜一点没脱，死猪一样倒床就睡。断角天禄一晚上跟着张角一层楼一层楼地折腾，也累得够呛，趴在床前地面上打起了盹儿。陈霸先轻轻关上门，回到院子里座下，凝神敛息，搬运体内那股玄妙异常的气息。一气游遍奇经八脉，便又生一气。二气生三，三气生生不息，可化万物。陈霸先体内犹如溪流潺潺，无声之中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象。
修行一事，从来都没有捷径可走。能侥幸将佛道二气归于一股，并不代表从此一步登天。相反，陈霸先今后修行之路会更加艰难。
古往今来，修持佛法或者一心求道的人物不知凡几，却都是中道崩殂，身死魂灭的下场。陈霸先如今不仅要熟知佛道二派的要义，更要时时权衡二者的利弊，也就不单单是水磨功夫这么简单了。
道家有句“子午抽添，卯酉沐浴”的说法，他陈霸先可不去管。虽然此刻是清晨卯时，自当是平心静气，一念无为的时候，可是陈霸先隐隐感觉时间不够用了。他只有时刻修行，不断壮大体内那一丝真气，才能跟张角两个人在今后的军营里存活下来。
之前听马王师父说，北地边境如今的局势渐乱，夷狄乱民开始蠢蠢欲动。这些草原荒漠上的游牧民族，虽然没有中原的道家修行之人的手段，却有一些神秘诡异的巫祝，更有驱逐野兽作战的能力。能否在这些人手里讨到好处，尚未可知。
陈霸先一念既乱，满盘皆输。
睁开眼一看，天色已经大亮。陈霸先苦笑一声，刚刚一个时辰的水磨似的搬运功夫，一下去其七八。
聊胜于无。
陈霸先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张角跨出房门，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道：“饿死了。”
踢了一脚身边哈喇子直流的断角天禄，张角笑骂道：“去，搞些吃食来。”
这畜生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一阵风似的撒着欢儿跑了出去，看样子也是饿着了。
张角笑道：“敢不敢打赌？这家伙一定是自己吃饱喝足，才给咱捎些带回来！”陈霸先笑而不语，自然知道断角天禄一贯的德行。
张角想起一事，对陈霸先道：“待会还得你替我办些事情。本来想亲自走一趟，可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必须我自己来尽快办好。”说着扔给陈霸先一块牌子，正是那块传承牌。
狼吞虎咽一顿早饭，张角一个人回到房间，铺开白纸，开始起笔写字。
从早晨到中午，张角手笔不停，中间又让趴在太阳底下无聊打盹儿的断角天禄，拿了厚厚一摞的空白纸张松墨过来。
到后来，张角实在心烦磨墨太过繁琐，只好又叫了个名唤燕哥儿的女婢过来。
张角落笔丝毫不停，一手的小楷倒也还算中正。时下长安城里正流行狷张不羁的狂草笔法，这名叫做燕哥儿的奴婢偷偷往案上瞟了一眼，心下不以为然。
好歹是名门大族的张家中的女婢，这眼光学识，可不比乡间陋舍里苦读的寒酸学子差到哪儿去。燕哥儿自幼识文练字，自然也追捧热潮，闲暇之时也对着名人字墨自个儿琢磨临摹。一看这位少爷满头大汗地飞舞笔尖，可写出来的字却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小丫头心下更是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
张角此时又写满一张。
燕哥儿连忙小心拿起，轻吹了吹尚未干涸的墨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又晦涩不堪的言辞，燕哥儿实在忍不住，对一旁扭转着酸麻手腕的张角试探地问道：“少爷......这是在练字么？”
张角好容易暂歇了一会，脑海里正在努力从一团纷乱的千字万言里抽丝剥茧，下意识点头。
燕哥儿仿佛备受鼓舞，胆子稍微大了些，一双桃花似的好看眸子望着张角道：“少爷若是想练字，奴婢以后倒是可以常常过来。”
似乎觉察到自己言辞有些露骨，燕哥儿连忙改口解释道：“奴婢想说的是，少爷这练字的方法不太正确。奴婢曾随府里的老学究们学过几日，或许可以为少爷指点一二。”
燕哥儿满怀期待地等着张角的回答。她在张府并不讨人喜欢，只因她性子有些内怯，又不愿低声下气讨好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每每瞧见这些人一副趾高气扬的倨傲，她就感到有些反胃。不过是命好一些，这一世就注定了，她必须要仰望着这些人。
只是眼前这位少爷，虽然听闻只是个旁支的后嗣，而且才刚回张家不久，但是看上去，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主儿。燕哥儿此刻有些庆幸，自己总算说出了那些让自己厌恶的话语来。只要这位少爷点头，她的苦日子从此就可以到头了，以后她跟那些整天颐指气使的大丫头们一样，也是有主子的人了。
虽然她并不想有个主子，她想自己做主子。
张角总算从乱糟糟的思绪里钻出来，有些诧异地看着燕哥儿，直把这位羞怯的女婢看得满面通红。
“噢，”张角又是一番搜刮，终于想起了这个婢女刚刚对自己说的话，“抱歉，我不需要女婢。”
刚刚还满心喜悦的燕哥儿，顿时满脸笑容僵在那里。
捧在手上的纸张颤抖着，燕哥儿羞愤得想一头撞死，却忽然想起自己卑微的身份，只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着支支吾吾道：“少爷......我......”却是连自称“奴婢”这一茬都忘了。
张角看着燕哥儿，脸色渐渐冷峻。
这一世，加上上一世，他张角看过的人，遇见的事实在太多。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前世他就曾见过不少，都是一副怨天尤人的不甘模样，简衣陋食却幻想有一天居于人上，自认有几分能力却眼高于顶，下场自然都不例外。
张角心里有些摇摆不定。
他平生厌恶这类人。其中有些是蒙尘的才子佳人，无奈看不清时局与自身，最终郁郁寡欢。然而世道如洪流，不论何时，都是跟名利纠缠不清。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是最好的注解。
张角看着几欲泫然的燕哥儿，想起曾经在课堂上跟黄老夫子辩论人生际遇，黄老夫子持“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遇不遇者，皆归于才与时”的论断，将他说得哑口无言。
张角微微一笑，心下有了计较，便将黄老夫子这句话说给了燕哥儿听，也算是当堂考校她的学识。
燕哥儿收拾心情。虽然性情怯弱，几分才学却摆在那里，当下张口就来：“这句话，乃是前朝大儒白太岳鼎鼎有名的《论衡说》里的词句，奴婢曾诵读誊写过。”
燕哥儿忽然抬起头，见张角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恍然道：“原来少爷是想......”她人又不笨，自然张角的用意，当下喜不自胜，却连句应景的感谢之语都说不出来了。
张角微微点头，吩咐道：“这里交给你一桩任务。”
“每天若有空闲，你就找一处山峰，看着你眼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看到了什么，总结成一句，讲给我听。”
“你有三次说话的机会。半个月后，我就要离开张府了。如果你能回答得让我满意，我就送一份前程给你。”
见燕哥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张角不满道：“赶紧研墨！”
却见燕哥儿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道：“少爷，该用饭了。”顿了顿又道，“这句就不算吧。”
张角气得大笔一扔。
傍晚的时候，张角打发走燕哥儿，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嘴里碎碎念叨：“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
脑袋一转，看着那厚厚一摞，足有自己半个人高的手稿，张角竟然有些想傻笑的冲动。
耗费他张角整整一天的功夫，总算是把昨夜在百尺楼上狂读了一夜的典籍文章，全部默写了下来。
虽然这些仅仅只是楼中浩瀚藏书的十之一二，却都是经过楼中九位老人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辈子被禁锢在一座小小的高楼中，整日只有埋首于故纸堆里。
半生浸淫在文字里的眼光见识，最后成全了一个后辈。
陈霸先披着星光匆匆赶回来时，张角又在月下独酌，只是毫无半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张角喝一杯，又给身边的断角天禄倒一杯，一人一兽喝得不亦乐乎，自在逍遥。
陈霸先也不客气，拎起一坛烧刀子，一饮而尽，这才嘘出一口气，道：“事情已经全部办完了。那些执法队的人，每家都送了一份厚礼；传承牌已经送还给贺兰丑奴，他答应想办法打点一下，将那位老婆婆调离守府库一职，还说会尽量让阿婆安养晚年。”
张角点头，他猜到会有这种结果。贺兰丑奴心性虽好不到哪里去，却难得的识局顾体，更有一些任侠的样子。
陈霸先继续道：“四枚剑胎已经送出去了。这些蜀山剑仙们虽然推辞再三，可眼睛里都冒着光。他们的老大还算正常，另外那三个小的，恨不得把这四枚剑胎吃进肚子里。废了我半天唾沫，好说歹说才收下了。”
张角捧腹大笑，倒在躺椅上起不来：“人家怎么说也是剑仙一类的人物，你还真是直言不讳啊！”
陈霸先脸上毫无笑意，他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不解道：“送礼就送礼，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
张角好容易停下来，耸耸肩道：“首先，我这种刁钻的性格去了不合适，话没说三句，在人家眼里就成了居心不良了；你一脸傻样去送剑，不会让人怀疑，而且以你的名义，正好让人家欠你一份人情；若是你说是我让送的，人家一定又会怀疑了。”
陈霸先知道这是托词。
以张角八面玲珑的心窍，怎么也不会露出破绽的。他无非就是想让这些了不得的人物来承自己的情。
陈霸先默然无语。
张角隐隐感觉事有不妙，他猛然扭头，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会......真报上我的名字了罢？”
陈霸先点头。
张角“哎哟”一声，一掌拍在额头，痛心疾首道：“竖子不可与谋啊！”
陈霸先瞥了张角一眼，道：“咱俩年纪相仿，你称呼我为竖子，不妥。”
张角没有理他，兀自灌下几大口酒，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一把抱过贪杯的断角天禄。
食指点在断角天禄额头，张角闭上双眼，神识沟通这头上古异兽的灵光。一丝神念传递过去，断角天禄缓缓张开嘴，一抹亮光在这张嘴里浮现，仔细看去是副缓慢旋转的旋涡。
一杆兵器从旋涡里伸出，陈霸先小心接住；紧接着又是一杆。
张角神识收回。断角天禄张嘴打了个呵欠，摇了摇尾巴又继续躺下。
陈霸先端详着两杆兵器，都是长枪。一柄蜡白一柄玄黑，白的轻若苇草，黑的重逾巨石。
张角抚摸着断角天禄的脖颈，啧啧道：“都是我从那幢百尺楼里搜刮来的宝贝啊！要不是这家伙神奇的肚子，我还真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带出来呢！”
“名字我都起好了，可不许换。一杆叫白羽，听说是用天河弱水水底的矿石打出来的；一杆叫泰山乌，好像是什么首山铜造的，谁知道呢！我试了一下，能透十层甲胄，乖乖里格隆咚！”
张角说着口水都要下来了：“我要是能使枪，就自个儿留着了。想来想去不能便宜别人，还是给你啦！以后我有难，就指望你来救了。”
陈霸先怔怔然站在那里，忽然泪流满面。
只听张角嘿然道：“都说‘熙熙攘攘，名来利往’，咱不兴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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