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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百尺楼，顾名思义，拔地百尺之高。由于全楼以檀木建成，又名檀香楼。据说长安城里李家那位太子，近日也在忙着派人建楼，规格尺寸正是依照张家这幢百尺楼而来。同是使用檀木搭建，这幢新楼已经被迫不及待的太子爷取名为“紫云楼”。紫者，皇气贵色，正好显出一派王室的气派来。张角在楼外时就已查看清楚，这百尺楼共有九层半，顶端是半层小小的阁楼。九字自古已经是数极，张家偏偏还要多出半分。张角心中不免有些腹诽，暗道自家这股子自负到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果然不是那些个乡村暴发户们穿金戴银，生怕被人瞧不起的模样所能比拟的。一砖一瓦之间，都透着一种绵延百年沉淀才能散发出来的深厚底蕴。
夜色渐渐深沉。先前隐藏在黑暗中的百尺楼，在张角踏入之后，忽然变得亮丽堂皇。
张角一时间目光迷离，好不容易适应了炫目的光线后，四处打量周遭的一切，却发现这一楼竟然空荡荡的毫无一物——除去摆在门口那面孤零零的屏风，以及远处角落的楼梯，显然是去楼上的路。
张角目光扫了一眼这扇十一开的屏风，见屏风上尽是世间的一些走兽飞禽，从兔狐狸猫到虎豹豺狼，从燕雀鹂鹄到兀鹫鹰雕，还有不少是仅仅在世人口中相传的异兽，有貔貅麒麟，鸾凤青鸟之类。张角甚至在画里找到了一只头角完好的天禄。
于是，张角指着那头画上天禄，有些促狭地逗弄断角天禄道：“看看，这是不是你爹妈啊？”
谁知这畜生瞥了一眼后，冲张角伸出舌头“呼哧呼哧”直喘气。
张角一翻白眼无奈道：“真是条傻狗。”
将偌大空旷的一楼逛了个遍，却什么也没发现。张角觉得有必要抓紧时间了，径直来到东北角落处的楼梯口，却被一个坐在台阶上的老人挡住了去路。
张角向老人俯身行礼。老人也不知多大岁数了，整个人宛如一张枯瘦的皮裹在骨头架子上。见到后辈向自己鞠躬，老人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几声笑声，声音比半夜山林里的夜枭还难听。
张角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刚刚进门时遇到的那个神秘守卫，让张角觉得，他要想从这幢高楼里获得什么好处，就需要表现得正常一些。
老人用干枯的声音问道：“小娃儿可是我张家后嗣？”
张角点头道：“小子正是张家五十四爷的外孙。”
“五十四？”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角，半晌，脸上露出不知是欣慰还是惆怅的表情，微微叹息道：“我张姓旁支，总算又出现一个像样的子嗣了。糟老头子等了好多年，堪堪只等到两个将来有些出息的娃娃。二十年前是那个叫议潮的孩子。你这小娃儿半个月以来，在张府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老头子看得出，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天分更高的娃。可惜......”
老人苦笑。
张角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劝慰道：“前辈大可不必惋惜，张家如今吸纳外姓，又和北唐交好，总有一天成为天底下第一大族，也未可知啊。”
“哼！前辈？”老人冷笑道：“小娃儿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
“五十四那孩子的父亲，是老夫的亲兄长。所以你这娃娃，也该叫老夫一声‘高叔祖’罢。”
“自从咱家那位老太爷执掌张府以来，我支脉就在他老人家有意无意的打压之下，开始逐渐式微。到了议潮那孩子一辈儿，总算是遂了他们主脉族人的心意，张家支脉已经人丁单薄了，剩下的大小猫三两只，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浪。起先老太爷掌权时，张家里里外外都是看中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就连支脉都一力支持他。”
“的确，张家耗费自身心血，在那个四方割据的混乱世道中找寻出路，扶持长安城里的那位，最后的确是以功名双收结尾。可现在回头来看，咱们又何尝不是这偌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呢？李家立国最后一战异常惨烈，在河东土地上，至今埋着我张家旁支后代五百好儿郎！”
老人话到此处，显得异常激动，猛烈咳嗽起来，呛红了脸。
张角一直认为，门阀高族里总有些见不得人的腌臜，却从来不以为意。即使贺兰丑奴三番两次前来挑衅，他也只会兵来将挡，适当教训就收手。然而此刻，张角不知怎么想起了从前读私塾时，黄老头曾讲过的“赵简子杀赵午”的典故来，顿时感觉背后凉风嗖嗖。
老人好容易平复下心情，颇为憋屈道：“老夫和楼上那几个老家伙，不想趟这场世俗权利交替的浑水，假称闭关，结果就让那位老太爷派来守这百尺楼。从此便毫无自由，只有在这楼内枯坐等死了。”
张角忽然想起白天一事，问道：“小子白天在北方坎水主峰，瞧见一位守着张家内府府库的阿婆，也是张府旁支吗？”
老人忽然身体哆嗦起来，他眼神灼热地看着张角，嘴唇颤抖地问道：“你，你见到她了？她还好罢？”
张角眼神坚定，答道：“是！阿婆看起来很好！小子能看出来，阿婆年轻时应该也是位美人坯子吧。”
老人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娃娃眼光倒是不差。”继而感慨道，“可怜我这女儿，还未嫁给她那个朝思暮想的英雄将军，前线就传来噩耗。这孩子跟我一样脾气倔，一直未曾改嫁。老夫有些日子没她的消息了。既然她过得还好，我也就放心了。如今张家旁支这些人，老的老，死的死，只能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张角鼓起勇气问道：“为何不离开呢？”
谁知老人一个板栗敲在张角头上：“老夫既然姓张，死也要死在张府！我倒要看看，张家在这位老太爷手里，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
张角龇牙咧嘴摸着脑袋。好嘛，果然是个倔强固执的主儿。这种愈老弥坚的精神，不禁让张角想起前世那些经典的语句。想到黄忠六十岁追随刘备时，张角暗自点头；想到姜太公古稀之年辅佐姬昌时，张角一脸神情肃穆；可一直想到白素贞一千多岁下山谈恋爱的时候，张角愣是没忍住，一口呛到嗓子眼直咳嗽，被老人疑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
老人不疑有他，意味深长道：“张家旁支如今就剩你和议潮能有所作为了。议潮这孩子有那帮牛鼻子看着，总不用发愁；你现下孑然一身，不久还要入军营，不带些护身之物实在危险。”
张角双眼一亮，暗道大好机会来了。当即涎着脸搓手道：“高叔祖，小子也不是什么贪图之辈。给小子几样神兵金甲，再来几本无上秘籍就行了！”
老人冷笑道：“张家典籍从不外传。今夜在此楼中，你可以随意翻看书籍，天一亮必须离开。至于能记住几分，就看你的悟性了。”
没等张角摆出愁眉苦脸的表情，老人眯起眼，笑嘻嘻道：“不过神兵利器之类，倒是有几样，却都是死物。”
张角愣道：“兵器也分死活？”
老人轻蔑一笑：“器物之事也大有玄机。白天那些剑仙们所御之剑，就是所谓的活物。至于如何起死回生，看你们的造化。”
张角耸耸肩，大敕敕道：“既然是神兵，死物也比那些凡铜俗铁来得坚锐罢？没活过来也不打紧！”
说罢，张角甩手往上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问道：“您老守在楼梯口这里，不会是有什么考核吧？”
老人头都没回，没好气地说道：“本来就没什么考核！”
张角“哦”了一声，催着断角天禄大步往上走去，转眼间消失。
独留下老人坐在那里低声自语：“考不考核，还不是老夫一句话？”
百尺楼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从远处看，宛如温暖的火烛。
清早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张角终于疲惫不堪地从百尺楼走出来。过了长长的廊桥时，张角迷蒙的双眼就看见陈霸先站在那里。
晨起的山间露水很重。陈霸先全身湿透，脸色有些发青，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是冻着了。
见到张角，陈霸先僵硬的脸终于动了，他咧嘴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张角知道这傻胖儿昨晚没回去，就在这里站了一夜。张角心里五味杂陈翻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板起脸，一言不发往前走。
陈霸先连忙赶上去。可一夜静立，四肢气脉凝滞不行，陈霸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踉跄几步勉强站稳。抬头看到张角盯着他，颇为尴尬地解释道：“我站得迷迷糊糊，心里一直默念你以前教我的运气法门，可到了后半夜就自己睡着了，否则四肢经脉一定通畅。”
张角抿起嘴，他找不出指责之词。有那么一瞬间，张角感觉自己肩上背负了太重的债，甩不掉。
“昨晚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陈霸先面色严肃起来：“本来我都离开了，却不知如何感应到了这座高楼里有股沉重的戾气，所以我就折返回来了。万一你出事，我能立即冲进去。”
张角有些哭笑不得：“这种重地是你想冲进去就能进去的吗？”陈霸先只好挠头“呵呵”笑着。
张角伸了个懒腰，打着连天的呵欠：“这笔账回去再算。我累死了，先要好好睡一觉。”
两人一兽的背影，在山间晨雾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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