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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求求你,不要杀我!爹!”一个瘦小不堪的孩童正在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站在他身前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黝黑大汉,正手提利刃,睚眦尽裂地瞪着自己的孩子,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孩童继续哭喊:“爹!娘亲不是我害死的!娘亲刚刚还好好的,不是我的错!求你不要杀我!”
壮汉恍若未闻,眉目间是无尽的憎恶。他缓缓举起利刃,用力下劈时,一名比男人还要魁梧的妇人箭步走出,一掌打在壮汉脸上。壮汉趔趄一下跌坐在地,坐起来时却变得披头散发,干瘦如柴,浑身衣衫褴褛,口里嘟哝着:“酒......我要酒......”转眼间变成一个意志消沉的废人了。
妇人将孩童一把搂在怀里,指着男人骂道:“你个挨千刀的!以后狗娃就是俺的娃了!”
张角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觉醒来,恍如隔世。
张角神识自视,将全身上下检查了几遍,并未发现异状,这才安心下来。虽然他不清楚被黑气包裹后发生的事,却很明白:自己并没有被夺舍。
耳边传来一阵呼噜声,张角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屋内床上。窗外时光正好,张角隐约听见院中有人说话。
张角起身穿好衣裳,先到隔壁房间,发现陈霸先正躺在床上睡觉,呼声震天。张角有些好笑,捉弄道:“陈胖儿!再不起床,你娘又该来打你屁股了!”
陈霸先眉目间流光一闪而逝,却咂吧着嘴翻了个身,继续做春秋大梦去了。张角不禁疑惑,以往只要一提这胖小子的娘亲,陈霸先定然乖乖得俯首帖耳,懒觉也不敢睡,今天这是怎么了?
疑惑间,有人闻声推门进来。张角转身看到了一众熟人,张家五十四爷快步走过来,眼眶湿润地将张角一把搂在怀里,道:“孩子,你总算醒了。”
张角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一旁络腮胡子的大汉笑道:“你小子可足足睡了三天啊,张老爷子差点没把我师尊那葫芦丹药全倒在你嘴里,说了半天‘是药三分毒’的理儿才给劝停了。老爷子在隔壁一住就是三天,还好你如今醒转过来了,否则我还得再打几天地铺啊!”
一番调笑戏言让气氛活跃起来了,张家五十四爷呵呵笑道:“张家上下也就你这个侄子懂事,肯给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挪窝。”
张角心里满是暖意。这时,从人后挤进来一个小女娃,正是阿吉,跑过来时带着些许哭腔喊道:“张哥哥!”众人笑而不语。
张角摸摸阿吉的脑袋,又替她擦去眼角泪珠,笑道:“阿吉,你张哥哥我不是好好的嘛!下午咱们带着大猫出去玩。”阿吉破涕为笑点点头。张角捏了捏阿吉粉嫩的脸蛋,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疯和尚心事重重地沉着脸。
“呵呵,张家娃娃,你醒了?”头戴缁撮,一身青袍白袜的老道士走过来。张角躬身行礼道:“多谢掌教真人丹药,小子已恢复如初了。”
老道士微微一笑,抚须道:“娃娃眼光不错,老道确是龙虎山掌教。如今你气色如故,功却不在老道,在马王那一声狮子吼。”
张角疑惑不解,正欲再问,掌教真人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陈霸先,道:“这头龙虎尚需半日方能醒转,我们出去说罢。”
张角站在庭院中,看见天空中白鹤往来不绝,白鹤身上尽是锦衣华服打扮的人,纷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张角转念即明白,还有三日便是老太爷寿辰,这些人自然是来自江湖中的三教九流,或者是北唐朝廷的人。
张角甚至看到有几个身穿蜀锦的公子哥在空中缓缓掠过,这一行人十分好奇地四下张望。看见院中的张角后,这些人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只有其中一位面露憔悴神色的青年向他们拱手示意,张角微笑着回礼。
张角推测道:“天下锦绣首推蜀锦,蜀锦中又以小花楼最为珍贵,从来只上贡皇室。这几人该不会是后蜀王孙吧?”
疯和尚摇头道:“老远就能嗅到一股檀香味儿,和尚我甚至能感应到他们身上驳杂不堪的粗浅佛气。南梁的武帝嗜佛如痴,又曾跟后蜀立有二十年盟约,虽然貌合神离,互通国使却是常事。和尚我能断定,这几人是南梁宫廷的几位皇子无疑。”
张议潮摸摸下巴浓密的胡须啧啧道:“张家好大的手笔啊,我原来都不知道。南梁的武帝自金陵称帝之后,二十年来一直雄心勃勃想要北上,此番派出数位皇子前来拜寿,显然是示好之举。数十年前,张家一力扶起北唐朝廷,如今却允许这几位特殊的贵客入山门,若是长安城里的那位太宗老皇帝知道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掌教真人道:“权柄之事,且莫去管。”张议潮连忙俯首称是。
傍晚时分,残阳暗淡,飞鸦点点。
喧闹了一整天的张家山府总算稍稍安静下来。可是如果从天上俯瞰,平日里张家山府中灯火稀疏的八座主峰,此时却灯火通明。这些江湖上的各路人物呼朋唤友,在八峰间来回穿梭,互相拜访。
这些人大都是草莽里一方有头有脸的人物。行走江湖,首要便是人情往来,平日里为各种事务缠身的大小宗派领袖们,此时总算能齐聚一起。仅仅喝杯酒就能拉近一下感情,何乐而不为?生存不易,尤其是想要存活于当下危机四伏的世道中,这些势力不仅要依附足够稳重的靠山,更要相互抱团——虽然,在权势门阀的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些跟蝼蚁抱球无异。
天边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陈霸先悠悠醒转过来。
陈霸先睁开双眼,眉目间隐约有光华流转,转瞬即逝。陈霸先察觉到身体的异样,索性闭上双眼检视自身。半晌,陈霸先有些错愕地睁眼,他从来不曾想到的事情,如今的的确确发生在他身上!
佛道合源。
陈霸先努力回想那日与师父马王切磋的场景来。陈霸先一度纳罕,好端端的点到为止,为什么最后变成了他陈霸先的赴死一战?直到他全身破败不堪地躺在被马王一脚踩出的深坑里,体内佛道两股气渐渐有了交融的趋势时,他陈霸先才体味到了师父马王的一番良苦算计。
最后那一声狮子吼,却是帮他消除佛道合源之路上所有的心魔业障,稳固堪堪踏入门槛的境界。
马王的心意,向来是谁不和他的心意,就一力破之。到头来却自己违了心意,独自出走张家山府。
陈霸先思绪万千地走出房门,看见月光下的张角躺在一张躺椅上,正回头看着他。
张角冲陈霸先微微一笑,随手扔过去一只酒坛,道:“心有乱麻,借酒来斩。”
陈霸先顺手接过,见坛身上有“烧刀子”三个字,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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