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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御山海 > 第十三章 神魂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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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角并没有看到马王施展“马踏河山”的情景。

    陈霸先和马王切磋的中途,远在张家山府某个院子里的张角忽然神魂震颤,与校武场上空的金雕那一线神识牵引被迫切断。一阵透彻骨髓的痛楚令张角眼前一黑,随之倒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张角的神魂如风中残烛一般虚弱不堪。张角恍惚中又回到了一十二年前降临这个异世的那段经历中。

    幼童时期的张角身材瘦小干枯,加上蓬头垢面,让生父也心生厌恶,甚至出于某种心态给他取了个“狗生”的小名,张角就在村里一群娃娃的讥笑声中长大。只是有一点,凡是哪家的孩子当面叫他“狗生”,一定会被瘦小的张角打碎门牙。众人在见识过这个小不点体内蕴藏的惊人精力后,没人敢再当着张角的面提“狗生”两个字。

    没人会知道,张角自出生后,就苦心孤诣地跟识海里的残魂争夺控制权。张角生得一副瘦小干枯的模样,便是他思虑过度以及睡眠不足的后果。张角甚至由此学会了野兔假寐的本事,一旦察觉异样便立刻清醒,绝不给体内残魂任何机会。

    原本早该消散于天地的原主魂魄,因张角灵魂误闯而产生一线生机,两股力量在一具幼小的躯体里互相拉锯,所幸张角一开始就略处上风。张角日复一日侵蚀蚕食着体内的残魂碎魄,堪堪花费十年光阴,将所有残存识海里的灵魂碎片一一消磨殆尽,这才安心。

    张角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安心睡了两年的好觉。如今,那种灵魂相互挤压碾磨的痛楚又猝然出现,只是张角再也无法与之对抗,因为他的神魂完全被禁锢在识海里了。

    了无边际的黑暗将张角神魂笼罩,张角感到四周有粘稠的冷意侵袭过来。他艰难四顾,想要逃离,虽然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已被碾碎的原主魂魄能死灰复燃,可当务之急是要脱离禁锢。

    张角神魂漫无目的地在识海里缓慢前行,他感知到一股精纯圆润的佛气,陈霸先身上就有这种佛气,只是要生涩驳杂许多。

    张角四处找寻这股佛门气息的来源,识海中却渐渐亮起金光。淡金色的光芒中弥漫着袅袅轻烟,有一个黑色剪影从远处走近,身形模糊,更看不清脸。张角眯起双眼问道:“你是谁?”

    黑色身影双手合十,微一行礼道:“我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张角十分反感这种神神道道的口气,嗤笑一声道:“屁话,小爷就是小爷。若是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些曾被我碾碎的残魂吧?不管你是怎么又出现的,小爷能碾碎你一次,就能再碾碎你第二次!”

    黑色身影忽然惨然一笑:“贫僧如今的确仅剩残魂,只能苟活于人世。贫僧前世修持佛法数十载,在苦寒荒漠中修得三千功满,八百行圆,到头来却一朝散尽。侥幸用白骨观密法重新为人,却又被一个三界外人抢占先机。天道如此弃我不顾,我又何必再修佛法!”

    对方一语道破张角重生以来最大的秘密,饶是张角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微微讶然。对方来者不善,张角试探性道:“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三界五行自有定数,我重生为人自当也是天道的安排。”

    黑色身影哈哈大笑,出言讥讽道:“你一个娃娃也妄谈天道?你可知道道教三清圣人曾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除非成佛成仙,否则众生都是天地这块刀俎上的鱼肉!我前世渡人无数,到头来连自己也渡不了。苦海无边,可回头也不见得能到岸!”

    张角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成佛成仙”这样的词句,他连忙问道:“这世上真的有仙佛吗?”

    黑色身影嘿然一笑,道:“神仙没见过,菩萨却是有一尊,也不知道她证得了果位没有。”

    张角忽然想到隔壁那个天真的小女娃,不禁有些微微失落。不知为何,张角对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娃颇有亲近之感,这种感觉仿佛与生俱来,好像许久未曾相逢的老友一般。本来预备做完功课后带着断角天禄去看她的,如今魂困识海,不知时辰,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变故。

    黑色身影见张角沉默不语,问道:“你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挣脱束缚将你反制的吗?”

    张角估算一下当前的形势,只有采取“拖”字决来思考对策,便顺着对方的话道:“小子愿闻其详。”

    黑色身影此时干脆不再自称“贫僧”,道:“我自前世用白骨观密法往生,降临此身时虽以开启宿慧,却逢天道要让我魂飞魄散,教你这娃娃钻了空子,占尽上风,蚕食我七魄!若非凭前世所修持的佛法护住仅存一魂,我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我浑浑噩噩十余载,不知自由为何物。如今却时来运转,被一股精纯的佛门气息唤醒意志,恰逢你神念不在此身,我便借助此等佛力,将你一力降服。我当再次重生为人,你的七魄也将为我所用了!”

    说罢,黑色身影发出“桀桀”的狷狂笑声,方才的那股古朴盎然的佛气转眼间消逝一空,一股诡异的黑气凭空出现,渐渐变得浓厚起来,充斥着整个识海。张角的神魂触碰到黑气后,这些黑气竟然如跗骨之蛆沾染在张角的神魂上,被沾染上的部分原本光华流转,此刻却如同扔进染缸里的白绢一般漆黑,张角感觉神魂似乎少了一部分。

    却听见黑色身影得意大笑道:“既然修佛不能成佛,我便入魔道罢!待这魔气将你的神魂全部浸染,你就真的不再是你,而我就要成为我了!”

    张角冷眼看着对方疯言疯语,不去管对方如天魔癫狂的姿态,转身向后遁逃。

    黑色身影的笑声从背后传来:“逃吧,在让你尝尽被禁锢奴役的滋味前,这就是你最后的一点自由了!”

    四周的黑气越发浓厚,甚至有些粘稠。张角沉着脸继续逃跑。此时,他真的想给自己一巴掌,不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只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懈怠。如果自己能够更加用功一些,多阅读一些张家御道神魂方面的典籍,兴许能早早发现隐患,再不济也不会像如今这样,陷入狼狈,甚至是必死的境地。

    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张角情知无论如何都是被将死的结局,索性不再遁逃。

    早已死过一次的张角,现在直面生死边缘,却也不再那么慌张。他转过身来,看着不缓不急赶过来的黑色身影。

    对方问道:“怎么不逃了?”

    张角微微一笑,道:“反正小爷已经多活了十二年,这无本买卖怎么看也是稳赚不赔。”又似笑非笑看着对方道:“不过你可要小心了,你能起义反抗,兴许将来在你练功走火入魔的时候,我又会反扑回去的哟!”

    黑色身影微微一怔,继而哈哈笑道:“等那一天到来再说!”说着操纵着黑气将张角神魂完全包裹起来。

    张角意识渐渐模糊。都说人死之前都有一段记忆的速放,可张角此刻才发现,他竟然对自己的前世一无所知,仅仅是印象里有个“魂穿之身”的概念。张角苦笑一声,随即释然道:“老天爷已经待我不薄了。”

    “不知道霸先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哭?真想看看他咧嘴哭的样子啊。”

    “不对啊,我其实是没死,只是换了个意识而已。所以说,我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张角,不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张角的神魂恍若永堕沉沦地狱,似乎就要这样静静沉睡过去。

    无尽遥远的世界尽头,隐约有一声怒喝传来,又或者是一道九天落雷降下。

    世间心魔外道尽被涤荡,天地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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