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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武场上升腾起巨大的烟尘。中间有张家的执法队前来查看情况，却被马王一句“老子教训自己的徒弟，你他娘的管得着吗？”给逼得灰溜溜退去。
马王宛如狮子搏兔一般毫不怜悯，全然不顾陈霸先嘴角渗出的鲜血，一次次重拳和侧踢击打在陈霸先身上。陈霸先此时全身金光大盛，整个人如同佛门典籍里描述的护法金刚一般。陈霸先任凭马王狂澜的攻势源源不绝，一心守着丹田里的三十六息顺着奇经八脉周游全身，竟是在危急时分用上了张角曾无意中告知的行炁要领。
马王察觉到陈霸先身上的气息变得渐渐浑圆起来，微一沉吟便已然明白，道：“你有如此天分，偏偏要去那满是汗臭味的军营里滚爬。跟我入这江湖走一遭，也不算辜负你这一身潜力。怎么样？”马王仍旧谆谆教导着徒弟，希望陈霸先能醒悟过来。
陈霸先一边暗自行炁，一边道：“马王师父，您不是说过，人生在世要顺心意吗？”
马王看着徒弟，没有说话。
陈霸先继续道：“数年前来陈家村，您一眼看中我，要我当您的弟子。您当时就告诉我，人活于世，当顺心意。我当时说，我的心意便是入江湖，为一代侠者。有诗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就是想当这样快意恩仇的人。”
马王眯起双眼问道：“所以，如今你依旧是顺心意，只不过是心意变了？”
陈霸先脸上忽然有了飞扬的神色，他道：“未出陈家村前，我的心意不变。因为那个时候，狗弟告诉我，他以后也要去江湖闯荡。我就想着要变得厉害起来，把不长眼挡狗弟道儿的统统揍服了。”
“后来有一天，狗弟说他要来这里看看。那天夜里我没睡着，第二天我改了心意，决心以后要当他的侍从，牵马饲鹰的活儿我还是会的，做饭这些的活儿还凑和，得学。”
马王皱起眉头看着陈霸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陈霸先又道：“可是在来张家半路的官道上，我们遇到一队千人骑兵，狗弟看着那些军官身上厚重的铠甲有些眼热。他就让我别跟着他去张家享福，去军营里靠本事吃饭才是正经。”
陈霸先忽然笑了：“他来张家哪是享福啊，被一个仆役的孩子三番两次拿捏。也是他脾性好，换成我，非得废了这不开眼的。我知道他对谁都客气得如同陌生人，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别人都反过来说他性情凉薄，可我陈霸先不信。”
马王问道：“可是你还是没有回答老夫，你为什么不采取攻势？”
陈霸先咧嘴一笑：“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自从狗弟决定让我入军之后，我便常常习阅兵书。兵者大凶，比踏足江湖更加凶险。为了活下去，自然是守比攻重要。况且如今狗弟要和我一同参军，他连我都打不过，战场上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所以我要改变心意，成为他的盾。”
马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无奈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这一身的天赋。武道一途最讲究自身，你连修武的契机都放在别人身上，天赋再高也难登峰顶啊。”言外之意竟是说，如果陈霸先能全身心投入武道，不再牵挂他人外事，甚至有望登上武学巅峰。这话虽是一家之言，从马王口中说出，却是极高的赞誉了。
陈霸先默然不语。既然要顺心意，决不能心智不坚，半道废弛。马王道：“既然你不尊师命，今日你我师徒缘分，就到此为止罢。”话语间分外轻松。陈霸先却如临大敌，他感受到了马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势。
马王双拳捏紧，凝聚力量。马王的名号是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自己取的，张家三甲中，他似乎是个特别的存在。在人前声名不显，实际上却个性张扬。否则，在与自己弟子的切磋上，何必显出如此霸道的一面？校武场上有狂风掀起，风声呼啸，裹挟起细细的砂石遮天蔽日。以马王为中心，有强劲的罡风掀起，吹得他身上的红羊皮袄猎猎抖动。好事观战的人群纷纷退开，掩鼻遮目，却仍然没有退去之意。
马王身上气息更盛，全身关节如爆裂的老竹噼啪作响，他脚底下的砂石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不是那股罡风的缘故，而是为马王全身气机牵引所致。老人抬眼看向陈霸先，道：“老夫一生潜心武道，自信天下再无人能于力之一途胜我。此招名为‘马踏河山’，你就用命接下罢！”
陈霸先瞳孔剧烈收缩，视野之中，马王轻跃至凌空一丈，迈开双腿大步向前踏去。马王所踏之处的半空中，如同水面炸裂一般，出现朵朵绽放的水花。气机穿透水面直达水底，在地面上炸出一个个深坑。马王连踏七步，走北斗，已然欺身逼近陈霸先。地面上如七颗子落下，一气成珠，七气连串，七子炸开引起的气机互相穿连叠加，形成一只挟着凌厉沛然气息的马蹄，直踏一心守御的陈霸先。
陈霸先体内三十六道气急速流转，奇经八脉里的那一丝淡青色的真气此刻渐渐壮大，颜色越发青翠盎然，散发出勃勃生机。生死无小事，谁都没办法置之度外，唯有全力抵御，才能不去分心思考后果。面对眼前这股杀意凛然的气机，陈霸先不顾一切拿出所有手段，以前疯和尚曾教他的佛门梵唱，此刻竟然毫不晦涩地随口念出，口随心念，一刹那即是一周天。七周天已过，陈霸先全身金光有如实质一般依附，眸子流转间有淡淡莲花倒影浮现。左眼金莲，右眼青莲，一佛一道，两股气息在陈霸先身上越发得水乳交融。
陈霸先双腿分立，左手掌竖起作礼佛状，右手胸前抱腑作太极。七七四十九个小周天形成一个大周天，陈霸先终于堪堪踏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触摸到佛道两途的门槛，又误打误撞将两者熔成一炉。此时，陈霸先全身被青色真气包裹，又有佛门金身傍体，注视着眼前由马王踏七星化成的马蹄形杀意，陈霸先内心出奇地平静下来。
全力一守，虽死无憾。
杀意如期而至，先后轻易破开陈霸先身上的佛道两法形成的护体，青色的真气率先如同冰雪消融般散去，陈霸先嘴角鲜红。马蹄形的杀意透体而过，陈霸先身上佛门金刚护身也在刹那间消逝，陈霸先再也支撑不住，大口吐血，仰面倒地。
马王悄然落在陈霸先身边，出言讥讽道：“为了那个神魂不固的毛头小子，你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老夫是该夸你勇，还是该笑你蠢呢？”
陈霸先艰难一笑：“俺就是认死理，狗弟值得俺去追随，况且俺家爷爷也分外看重他。俺就是把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了，是福是祸，就让老天决定吧。”即使重伤，陈霸先依旧不死心，咬着牙汇聚体内残破不堪的真气运转，口中梵唱不停，金身又现，只是光芒微弱，几不可见。陈霸先双眼眸子里的莲花早已消失，却在眉间隐约浮现一朵尚未绽放的紫莲，如米粒状，更像一只竖眼。
马王看着天空，冷冷道：“刚刚只是‘马踏河山’的起势。老子算是彻底放弃你了，今天你就彻底躺下罢。”说完，马王纵身起跳，半空中喃喃道：“马踏河山山河碎，我辈武道千秋载。碎山。”随着“碎山”念出，马王提右腿，一脚跺下。
地动山摇，烟尘弥天。时值正午，光线照射进烟尘中，发出金色的光晕。
围观的张府众人或多或少都会些粗浅的御道手段，纷纷召来飞禽离地而起。半空中，众人见马王一脚踏下后，直直落进那片尘雾中。正待众人疑惑间，从尘雾中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喝声，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众人目眦欲裂，勉强操控飞禽离开这片凶险之地。
巨大的烟尘直到傍晚方才散去。张府下人看见马王在落日余晖中走出了张家山门，忙将此事禀知老太爷。
养心殿上，老太爷面沉如水，半晌挥挥手道：“他要走谁也拦不住，随他去罢。”
下人没有退去的意思，欲言又止。老太爷问道：“还有何事？”
下人面色古怪道：“马王扬言要屠灭的弟子陈霸先，有一息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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