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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角养的这条“疯狗”总算消停下来了。那只银色蟋蟀，此时还是紧紧趴在天禄的额头上。天禄似乎放弃了，此时它已经累得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大口喘气，却再也不想动弹。
张家五十四爷蹲下去看着那只银色蟋蟀，又看向全身黑色的天禄，眉头紧皱，起身去一排书架前翻阅典籍。
张角不便过去打扰，想来无事，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柄短铁剑，缓缓拔出。拔剑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抽出一看，剑身早已发黑生锈，张角叹了口气，随手丢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陈胖儿问道：“这把剑不是......”张角颇为懊恼地点头道：“对，就是那柄剑。这是临走前，干娘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孙叔走商道的时候，路上给一个落魄商人水喝，换来的。”
张角苦笑：“从西北陈家村，一路走来千里，光用拳头就解决所有问题了，这把剑就一直放在怀里。没想到来到这儿，就已经生锈了。”
那趴在地上的畜生，此时翻个身爬起来，盯着那柄铁剑走近，低头嗅嗅又伸出舌头舔舔，“嘎嘣”一声，铁剑从中间被咬断了。天禄本名“吞金兽”，看样子是对铁剑起了兴趣。
张角眼疾手快，一把将两截断剑连同剑鞘夺了过来。断角天禄眼巴巴地走过来，却见张角眼睛一瞪，只好又趴下了。
书架那边，张家五十四爷忽然笑道：“老夫明白了。”
说着，老人放下书籍走过来，对张角道：“外公需要先向你们证实一件事。”张角和陈胖儿点点头。
张家五十四爷问道：“这头天禄跟随你们多久了？”
张角掐指一算，道：“我八岁时遇到它，就在我家屋后山上，那个时候它偷吃了我一把匕首，我就跟它打了一架，没打赢。十岁时，老张头已经教会我不少东西了，那个时候我能把它打趴下。”
“十一岁时，我要给它打‘魂烙’，它就发疯了，我们从中午打到天黑，要不是陈胖儿来帮忙，我那天小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打魂烙”，是张家御兽法门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只有拥有灵智的生物，才能被打上“魂烙”，“魂烙”一旦打上，主人和御兽就建立起关乎灵魂的联系，妙用非凡。
陈胖儿却有些羞愧，局促不安道：“俺虽救了狗弟，可是，天禄脑袋上那根独角被俺掰断了。直到今天，天禄也不让除狗弟以外的任何人摸它。”
张家五十四爷心中暗自惊叹。眼前这两个小娃娃，当真是与洪荒异种一般无二，小小年纪就敢跟有着“吞金兽”别名的上古异兽天禄对着干，即便是寻常汉子也没有这个能耐啊。更可怖的是，能徒手掰断堂堂异兽的头角，这得何等的牛虎之力！
想到这里，老人不禁颇为遗憾。如此天赋异禀的娃娃，老太爷竟然都没放在眼里？张家什么时候奢侈到如此地步了？
张角对陈胖儿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自责，然后一把抱起豹子般的断角天禄，用手轻轻拨开位于断角天禄头顶的一撮茸毛，一块本不起眼的黑色凸起显现出来，那里显然就是断角的地方。
张角复又将茸毛拨回隐藏起断角处，缓缓顺着断角天禄背上黑色的浅毛一遍一遍抚摸。断角天禄仿佛很受用的样子，闭上了眼睛，惬意地在张角怀里滚了滚，肚皮竟然又“咕噜咕噜”如闷雷声响起来。
不多时，这头刚刚着实折腾了一番的黑色异兽，悄然打起了鼾声来，看样子是累了。
三人相视一笑。
张角小心翼翼放下已经熟睡的断角天禄，张家五十四爷领着两人走到书房外，关上房门，索性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示意两人也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张家五十四爷道：“人一老，记性就差。方才老夫查阅张家《异兽志》和《御道闲话》，又目睹天禄咬断铁剑的情形，再加上那只蟋蟀，将种种联系一起，老夫总算想通了。”
陈胖儿在一旁忍不住道：“那只银色蟋蟀倒是很新奇，尤其是两根黑白的触须。”
张家五十四爷笑道：“那只蟋蟀本名叫‘四铁将军’，以黑斑灯芯草为食，张家的‘万虫山’里多不胜数。今天，它却是赚了大运，摇身一变成了‘四银将军’。”
张角听出了其中关节，问道：“难道，是因为被断角天禄吞下导致的？”
张家五十四爷点头道：“天禄如今之所以不食铁器，是因为身体中铁气饱满了。‘四铁将军’本是以黑斑灯芯草的微弱铁气为生。机缘巧合之下，在天禄腹中饱吸铁气，又因天禄吞了那只沉银笼子，这才让蟋蟀捡了个便宜，全身浸染银气，变成‘四银将军’。”
说到这里，张家五十四爷不禁笑道：“如老夫所料不差，这只‘四银将军’也已开了灵智，因此依附到天禄身上，想继续占便宜。”
张角有些不可置信：“区区昆虫也可开启灵智吗？它不是......没脑子，全靠本能么？”
张家五十四爷微笑着摇头道：“你现在脑子里那一套，都是张三鹰那个老奴教的。况且，咱们爷俩才相见几日？你不信外公的话，也是常理。不过，外公送你一句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张家五十四爷哼了一声：“虽然，我张家在驾兽驭禽这一块，天下没有哪个宗门派系能企及。只是，这世间一切事物，都有开启灵智的潜力。大到鲲鹏，小到蚍蜉，俱有灵感意识，只是欠缺引导。单单御兽，却也有故步自封之嫌。”
张角沉默无话，心中疑惑犹豫，不知该怎么继续进行这个话题。
气氛此时有些尴尬。张角刚想借着看天禄的理由起身，书房里却传出一阵闷雷似的响声，张角心中一惊，忙起身推门进去。
断角天禄此时已经四足站立起来，全身笼罩着一股黑气，缓缓在空中消散。断角天禄低头沉尾，四腿微曲，摆出一副战斗之前与敌人对峙的模样。微张的嘴中露出寒光森森的两排利齿，涎水顺着嘴角滴下。四只黑色粗壮的脚掌上，已经完全伸出的利爪，正泛着冰冷的铁黑色的光。
听到声响，断角天禄警觉地转身，朝门口进来的三人龇牙咧嘴，露出暴虐狰狞的表情，两只黝黑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血红色的光闪过，无情的威严令人不寒而栗。天禄死死盯住门口三人，一副择人而噬的凶狠模样。然后，它试探性地抬起前右爪，往前迈了半步。
陈胖儿沉着脸，悄然走上前去，挡在了张角的身前。屈膝，弓步，沉腰，抬膊，举拳。
如盾如山，岿然不动。
凶芒毕露的畜生低声嘶吼，龇牙更甚，上下两排细密尖锐的白牙完全突出，白光森然，和鲜红的牙床互映，更加让人内心颤抖。因龇牙而在脸上堆起的褶皱，让这头畜生表情尤为可怖。仿佛遇到了棘手的敌人，它在示威之时，略微露出一丝不安，并悄然后退了一步。
进半步，退一步。
忽然，这畜生身躯颤抖了一下，身上散发的黑气倏忽间消失，脸上的凶狠不见了，转瞬变换了一副煎熬痛苦的模样。接着，前一刻沉稳伺伏的躯体轰然倒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弯曲，爪子早已收缩消失，嘴里发出低声的呜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张角脸上无尽嘲意地走过来，对着地上痛苦抽搐的畜生道：“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这种痛苦了？”
陈胖儿收势起身，急切上前道：“狗弟，你用的是‘抽魂’？你答应过俺，不再对它用‘抽魂’的！”
“抽魂”，是张家御兽法门里，另一种用来惩罚的秘法。中者要经受抽魂拔魄的痛苦，频繁受到“抽魂”的鸟兽，有魂碎身死的风险。
“这畜生老毛病又犯了，得治！”“可是！”“既然它龇牙对着你我，就要受到惩罚！”
张家五十四爷走过来，言辞恳切道：“孩子，你错了！它刚刚处在换毛的关键时刻。你惊扰到它，它自然会做出反应，即便你是它的主人。这是异兽的本能。”
说着，老人走到书架前，拿出两本书籍，又从腰间取下一块藻玉佩递给张角。
“两本书，《异兽志》和《御道闲话》上都讲得很明白，回去看看就知道。这畜生已经虚脱了，赶紧抱回去调养一番吧。”
张角满脸复杂的神色，拿起玉佩道：“这是？”
张家五十四爷颇为自豪道：“玉佩里烙印的是外公这四十多年间，对天下各类飞禽走兽，乃至蠃鳞毛羽昆的见闻查究。拿回去用神识温养几日，就能看到内容了。你老太爷说我没有天赋，老子就是要证明给他看，纨绔也有见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家五十四爷深吸口气，欣慰道：“希望我这老纨绔的些微见识，能帮这孩子一点。”
“嘿！该死的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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