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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张角一直待在四合院中，一边照料断角天禄，一边细细研读张家五十四爷给他的两本典籍，《异兽志》和《御道闲话》。张角两世为人，神识意念异于常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否则，在陈家村的时候，怎会被敦煌镇上的黄老先生评了两个字：妖孽？在黄老先生堂下习了三年，张角硬是将老先生那满架子的书籍全部读完。起先，黄老先生还能问上两句，后来反倒是张角随口一问，老先生就得钻进一堆故纸堆里翻找半天。好容易找到典籍兴冲冲出来，人早走了。
三天当中，张角将两本书翻看不下四五遍。至此，两本书中的所有内容已经全部在张角的脑海里了。书中包罗万象，所涉甚广，谈及的内容纷繁复杂，却又条理明晰，让张角眼界大开。
每每翻到最后一页时，张角都会忍不住失声笑出来。却是空白纸张上留了一句评语：
全是屁话！落款是：你五十四爷。字迹潦草，全无气势。
果真是个纨绔。
张角笑完，随手拿起腰间的藻玉佩。玉佩早以温养完毕，只是张角抱着由简入繁、由浅入深的想法，至今仍未用神识去探查。既然是自家外公四十多年孜孜不倦的整理记录，想来必定是卷帙浩繁，洋洋洒洒。况且，将两本张家流传后世的典籍批得一文不值，张角倒想好好见识一番这位张家五十四爷的底气。
断角天禄躺在一旁的靠椅上，慵懒惬意恬着肚皮。自从上次换毛后，断角天禄四只脚掌处就变成了银白色。此时它低沉呜咽了一声，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张角。张角嘴角勾起，随手从盘子里抄起一块点心，送到断角天禄跟前。断角天禄如获至宝，贪婪地张嘴，将点心一口吞下，又满足地舔了舔嘴角，这才平静地躺下。
陈胖儿早早出门去了。自从前两天听说，“张家三甲”中的马王即将归来，陈胖儿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下山，说是要在青石路底端的牌坊那里迎接。也难怪，马王一生从未收徒，却是机缘巧合之中来陈家村的时候，不知怎么一眼便相中了陈胖儿。陈胖儿骑的那匹黑色健马，实际是西域纯种的“墨玉狮子”，是马王专程遁入大漠一千里，辗转奔波半个月擒来的。平日里，陈胖儿惜马如人，舍不得骑，气得马王直拿脚丫子踹他，陈胖儿从来只是傻傻笑。
陈胖儿一连三天早出晚归，仍旧毫无收获。可今天却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就下山去了。
这边，张角正将玉佩贴在额头，闭目凝神，神识自脑海潜出，悄然无息。待接触到玉佩上所附意念时，一股水乳交融的意味油然而生。
神识透入，张角意念不禁微微骇然。
玉佩之中，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大小参差，远近层叠，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语句或长或短，纷纷扬扬，浩浩荡荡。
“这哪是老纨绔，分明就是个老学究嘛！”
张家五十四爷猛地打了个喷嚏。
张家山府门前，顺着青石道下来，一路延伸到尽头的高大牌坊。牌坊是当今太宗皇帝亲自监工督造而成，通体白玉，浮雕龙麟龟藻，极尽厚重雄浑。北唐立国以来，除御道张家，尚未有其他豪门大族获此殊荣，即便是去岁入宫跟陛下抵足而谈的尚书左仆射李皋，也无此等荣耀。
继续往前，便是一片平坦的荒原，更远处有大河蜿蜒经过，流水平缓，如同如今的张家一般，似与世无争。
有四人自荒原走来，一道一僧一老头，僧人背上背着个稚气未脱的扎双髻女娃。
与此同时，张角所在的山峰顶部，传来一声震天慑地的吼声，声音中包含了无尽的狂怒：“狗生！校武场死斗！不来你就是狗娘养的！”
怒吼声响彻张家山府上空，一时间人人为之侧目。
张角神识退出玉佩。微微抬眼，空中有巨大飞禽的黑色剪影划过。张角微微皱眉，敢在张家府中喊出他小名的人，除了老张头家里那位嚣张的贺兰丑奴外，张角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了。张角心中无名火起，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不管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张角也一定要去。
张角自言自语道：“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这次我就不留手了。”说罢，起身收好玉佩。断角天禄感知到主人的心意，一骨碌翻身而起，两只墨眼中已有冷意。
张家校武场原本位于如今的养心殿所在，本名“教化殿”。自老太爷成为老太爷后，校武场就给养心殿腾挪出地方，迁移至按奇门八阵排列的张家山府中的“开门”方位，在山府正东。平日里除了教习张家子弟御道法门外，校武场还是教导开蒙稚童学习《经》、《书》的所在。
死斗台在校武场正中的悬空高台上。
此时，校武场上人声鼎沸，兽吼禽鸣，热闹非凡。空中还有更多的人驾鹤而来。看来校武场的死斗也是罕见一幕，有围在高台死斗台周围的人甚至已经吆喝着下注赌博了。
张角跟在一群乘鹤看热闹的人背后，侧耳倾听前方的人群大声议论。
“听那群小屁孩们说，是两个不大点儿的娃娃。因何起了争端，尚不可知。”
“哼，不过是张三甲家的那个孙子起了性子。说是要为张三甲这老奴讨回公道。哦，现在不能叫张三甲了，老太爷不知为何收回了赐赐予这老奴的张姓，以后该叫他贺兰三甲啰。”
“那另一个呢？”
“嗤！不过是咱们那位五十四爷的独外孙罢了，常年流落在外，听说近几日方才认祖归宗。可依我看，人穷志短，估计爷俩一个德行，在张家待一辈子，一生也就过了。”
一群人顿时大笑起来。
张角大致明白这场死斗的由来，朝前面一群人比了个举枪的姿势，手腕上抬的时候轻声道：“啪！”
远处死斗台上，早等得不耐烦的贺兰丑奴抬头漫天扫视，还真叫他在人堆里看到了骑在鹤背上的张角，不由得抬手指着对方，高声道：“狗生！下来吧！”
张角本想悄然落下，这会儿却再也不能低调下去了。他沉下脸来驾鹤至死斗台上方，尚有十丈高，一跃而下，断角天禄紧随身后。
青衫猎猎，鬓发飞扬。
一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戏谑道：“亏我大老远跑来，居然是连收窍法门都不会的毛头小孩子，还收了只大猫当御兽，可惜了一身铁板的好体格。不用看了，没劲。”说罢转身挤出人群去了。有三两个一伙的同伴，闻言觉得有理，点点头跟着离去。剩下的人有观望的，有窃窃私语的，有一声不吭的。
空中传来几声粗狂的吼叫，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一头狮鹫飞将过来，背上端坐一位弱冠青年，身穿玄色劲装，沉眉冷目中透着威严。跟随其后的是一群十来位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有男有女，骑乘着各种鹰隼鹤雕之类的御兽，汹汹而来。
有眼尖的立刻失声道：“执法大长老的嫡孙张野王？他不是外出历练一年了吗？”有人解释：“你个蠢货，老太爷一旬后大寿，外面的子孙谁敢逗留？”
众人议论间，以张野王为首的一群人落到死斗台上，却见这些人下了坐骑后凝神敛息，左手捻了个诀，右手虚空画字，清叱一声，一群摇首抖羽的御兽凝成光点，飞入众人的关窍之中。张角静静旁观，看来，这就是张家的“收窍”法门了。
张野王阔步走来，朝贺兰丑奴和张角微微点头，报以一笑。贺兰丑奴歪了歪嘴没有表示，张角倒不托大，拱手还了一礼，主动自报家门道：“见过众位张家兄姊，族弟张角，之前在外漂泊，近日方才认祖归宗。今日不得以在此处闹出动静，希望众位见谅。”一席话分外得体，听得众人颔首微笑。
张野王笑着走过来，拍着张角的肩膀道：“你的事情愚兄已经得知了。我在外日久，因为老太爷即将大寿，今天堪堪赶回来，就见这里喧闹不堪，因此带着几位族弟妹们过来看看，免生祸事。”
张角不禁对这位族兄刮目相看。一句“免生祸事”就占住大义，任你强词夺理，也逃不过“事理”二字。张角来死斗台之意，本也只是为了教训老张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子。如今有主事之人来了，一切便可顺势解决。
张角刚想说明事情来龙去脉，却听不远处的贺兰丑奴不屑道：“张野王！别一回来就摆架子！死斗之事你情我愿，族规也不可干预！速速让开！”
张野王眯眼笑冷笑道：“死斗不被族规干预，却也仅仅限于我张氏族人。你一个杂姓奴仆之后，也敢妄提族规！”
“杂姓？”贺兰丑奴嗤笑一声，“张野王，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块暗金色腰牌，拿在手里晃了晃。张野王身后的一群人倒吸冷气，一黄衣少女讶道：“这不是传承牌吗？”
张野王脸上立刻现出惊慌之色，疾步走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神色间闪过震惊、恼怒、忿恨、悲凉种种，最后面无表情道：“星辰暗金铸造的腰牌，造不了假。”忽然，张野王眼里爆出一团冷冽的光彩，紧盯着贺兰丑奴道：“老太爷什么时候赏给你的？”
贺兰丑奴被张野王的逼问吓得倒退一步，复又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三天前，在养心殿上。”忽然又有些幸灾乐祸道：“你张大公子一直想得到的那头镇山黑虎，如今也在我的窍穴里收着。”
张野王眼光复杂地看着贺兰丑奴，苦涩道：“看来以后张家上下就要称呼你张丑奴了？”
贺兰丑奴脸上笑容更盛：“我现在不想改姓，老太爷他老人家就说，这张姓帮我留着，随时可取。”
张野王闻言彻底死心，仿佛全身被抽尽了气力，精神消沉地走过来对张角道：“兄弟，恕我无能为力了，你好自为之吧，别丢了性命。”说着，唤出狮鹫领着众人腾空离开。
张角一脸玩味地喃喃道：“事情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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