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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五十四爷，也就是张角的外祖父，这会儿正在府中后院书房，拿一根黑斑灯芯草逗弄一只关在银色笼子里的铁黑色蟋蟀。秘银笼子、铁黑色蟋蟀以及手上的黑斑灯芯草，是今天临近用午饭的时候送过来的。根据下人通报，这是老太爷特意从张家“万虫山”选取出，又从张家武库里挑了这么个精致绝伦的笼子，并着一大车的灯芯草送过来的。
张家五十四爷没说什么，全盘照收。
年轻时候的张家五十四爷，是张府上下，乃至长安城里都声名远播的浪荡二世祖。整天拉着一群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放浪形骸。不过，却也没跟人结下什么梁子，更没有闹出过什么不可收拾的场面。虽然不学无术，却也没有什么恶名。
中年时，被忍无可忍的张家老太爷硬逼着，娶了北唐朝廷中某位官员的千金。自此，长安城里就再也没有了这位张家五十四爷的行踪了。只是偶尔有人提起，张家五十四爷跟他的结发妻子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渐渐地，长安城里连这位五十四爷的消息也没了。却不知，如今年事已高的张家五十四爷，除了全白的须发外，依旧面目红润，精神丰朗。
书房里，张家五十四爷一边逗着蟋蟀，一边笑道：“蟋蟀大人啊，你住的这座宅子，价值几许？若是把你放到长安城里的一帮膏粱子弟眼前，又是什么价？二十年前，估计就是一座宰相府邸，外加城南临街角处最火的‘聚仙楼’的地契吧。”
张家五十四爷忽然冷笑：“呵呵，这么点东西，买走咱唯一的外孙，自此大爷我连见这外孙一面都不成了。你老太爷当真是好手段！若非这孩子有点孝心，主动上门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嘿！”
喂着笼子里的蟋蟀吃光了一根黑斑灯芯草，张家五十四爷站起身来，洗手焚香，跨出书房门径直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张角和陈胖儿坐等了半个时辰。从府中管家去后院通报到现在，两个人茶水早已喝过五六回，各式点心也已填满肚子。那头断了独角的畜生，此时大敕敕躺在厅中一动不动，一张肚皮早就滚圆。张角依旧气定神闲坐在那里，陈胖儿也就跟着等候。
这时，管家从后院侧门走出，转过厅正中的一副六扇屏风，呼了一声：“武骑尉大人到。”
张角和陈胖儿连忙站起身来看过去，一位面目丰貌神采奕奕的白发老人，面带微笑走了过来。老人细细打量着两人，欣慰道：“都是不错的孩子。”示意二人坐下。
张家五十四爷坐上一张阔背厚垫的太师椅，看着张角，用温和的语气道：“孩子，今年几岁了？”
张角垂手恭顺答道：“入秋之后就满十二了。”
爷孙两人话匣打开，聊了起来。下人又过来换一遍茶水，奉上吃嘴零食，陈胖儿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自顾自慢悠悠吃喝，消磨时光。断角天禄不知何时从厅堂上消失了，陈胖儿也没在意，他和张角都清楚，这条畜生像狗一样喜欢四处嗅，估计是找什么好吃的东西去了。
这会儿，张家五十四爷聊到自己的独生女儿，忍不住红着眼噙泪道：“老夫也没想到，你娘这赌气一走，与我此生就再也无见面之日了。若是当日知道有这种后果，老夫决计不会让她离开张家。”
张角忙想走上前安慰，张家五十四爷摆摆手，坐在那里喘息平复心情，又颇感欣慰道：“本来，外公我是不愿见你的，张家规矩多，若我坏了张家老太爷的律条，你以后在张家就难以行走了。可今天能见到你，听你说了这么多经历，老夫也就不后悔了。但是，以后你就不要再来了！见我这个没用的老家伙，却平白断送你在张家的前程，老夫不答应！”
张角闻言笑道：“这件事，外孙也不答应。以后还要常来叨扰外公。”
张家五十四爷眉头蹙起，道：“孩子，别意气用事！”
张角摇头：“孙儿并非意气用事，张家给的前程，孙儿不要也罢。”便将上午拜见老太爷的经过一一说出，平静道：“既然老太爷看不上我的资质，那孙儿何苦困在张府？”
张家五十四爷颔首，颇为感慨道：“外公年轻时，老太爷也说我资质平庸，之后我就成天游手好闲，一晃三十年如白驹过隙。你不一样，外公看得出来，你是块良才美玉，好好历练一番，必有所成就。”
张角明知最后一句是鼓励之词，也微笑点头谢过老人的夸赞。
忽然，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婢女小跑过来，边喘气边喊：“老爷......大事......不好了！”
张家五十四爷低声呵斥道：“大惊小怪什么？有事直说！”
婢女道：“后院......老爷您的书房，一条狗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去，您书桌上那只......那只......”却不敢继续说下去，生怕说出来引起自家老爷的震怒。
张角心里咯噔一声。进张府之时，并未听到府中有犬吠，现下却无端出了一条闯了祸的狗，张角就算如何愚钝，也猜到这条狗，就是自家的那头断角天禄了。他无可奈何地一把捂住额头，嘴里却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张家五十四爷此时已经脸色发青，他冷冷道：“张家养着你们这群......下人是做什么的？”却忍着没有把“饭桶”二字说出来，女婢已经吓得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了。
张角走过去，弱弱道：“外公，您府中的那条狗，是我的。”张家五十四爷听后，一脸讶然。
女婢领着一行人，来到后院书房，只见房门半掩，门口同样站着一个全身发抖的婢女，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张角对他的外公宽慰道：“您府上的奴仆如此忠心耿耿，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仍然有与恶犬相斗的勇气，您就消消气吧。”
张家五十四爷有些啼笑皆非，这会儿早已怒火平息，反倒有了开玩笑的心情，道：“走，进去看看你家那条胆大包天的狗。”
一推房门，张角当先一步跨进，厉声喝道：“不长眼的东西！滚过来！”
众人随着进去，只见一头全身黑色如豹子的野兽，正坐立在书桌上瞑目养神，威严森然有如王者。
张家五十四爷见此情景，正想高声喝一句：“好一头异兽！”却见这头畜生双耳微转，待睁眼看到张角后，身上那股气势转瞬消失，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从书桌一跃而下，小跑到张角跟前坐下，长尾直摇。待看到张角满脸怒容，复又低头垂眼，一副委屈的模样。
张家五十四爷蹲下来，凑近细细端详着这头畜生。查看半晌，方才站起身来，点头笑道：“上古异兽中，也只有符拔、天禄和貔貅在体态上能对的上，观之应是幼兽，鳞片尚未长出，因此老夫看不出究竟是三者中哪一种。不过，你这娃娃却是福缘深厚，就是当今的太宗皇帝，应当也未见过这头上古异兽！”
张角拜服道：“正是天禄。小子当初遇到这畜生时，却不知道是异兽天禄，跟它打斗时折断了独角。后来还是老张头告诉我的。外公您见识广博，小子佩服。”
张家五十四爷摆手道：“你外公我年轻时，也就是纨绔子弟一个。这些见闻，都是当年一起厮混的狐朋狗友们讲的，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见识广博。倒是这张三鹰，区区一介鹰奴，却也有点眼光。”
张角低头去看那头天禄，见这畜生仍然吐着舌头。忽然，张角伸出手，对天禄道：“吐出来。”
天禄看着自己的主人，露出茫然的表情。
张角一脸计略得逞的样子，坏笑道：“别给大爷装了！你只会在骗人时露出这么个傻样。吞了什么赶紧吐出来！”
那畜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张开嘴凑到张角手心。只听见它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唤起来，有如闷雷一般的响声。酝酿一阵，猛地打了个嗝，书房里宛如炸雷响起！随音而出的，是一只躺在张角手掌中的银色蟋蟀，两根触须一节黑一节白，正四处摆动，看样子还是活蹦乱跳的。
张角刚想要拿住银色蟋蟀递给张家五十四爷，这蟋蟀就一蹬腿，扑着翅膀就在书房内乱飞，霎时间众人眼前一片银光飞舞，令人目不暇接。银色蟋蟀飞了一会，转了个弧形，不偏不倚落到那头断角天禄头上。
天禄感觉额头异样，猛地脑袋一缩。待两只黑眼珠对到一块儿，看清楚是只飞虫后，这畜生就发疯似的拼命地摇起头来，四足在头上乱刨乱抓，黑色长尾绕成了结，身体疯狂扭动，在地上翻来覆去四处打滚，一副疯魔癫狂的模样。
书房里，所有人不约而同把头别过去，不敢去看这头天禄发疯的样子。
老人皱了皱眉，满脸古怪神色：“这畜生，怎么看也活生生像条狗。哪有点上古异兽的威严？你不会是从哪个狗窝里捡回来的吧？”
张角神色尴尬，却坚定地点点头。
“还真是狗窝里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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