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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林蛙的第十一天，老马号院子里的林蛙已经堆得快没地方下脚了。二两以上的母林蛙串成串，挂在屋檐下、挂在空屋里，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二两以下的母林蛙和公林蛙则装在麻袋里，堆在院子的角落里，一袋挨着一袋，像是一堵矮墙。
李建国蹲在那些麻袋跟前，打开一个袋子伸手进去翻了翻。
林蛙在袋子里扑腾着，有的蹦出来落在地上，又被他捡回去。
“这些小的不能再堆了，得赶紧出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梁月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这几天收上来的小母蛙和公蛙加在一起，得有上千斤了。”
“光压在手里就是好几百块钱的成本，你得赶紧想办法卖出去。”
李建国点点头，“明天我就去县城。”
当天晚上，他把第二天要带去县城的林蛙挑了出来。
二两以下的母林蛙挑了一百斤，公林蛙挑了八十斤。
每一只都精神抖擞，活蹦乱跳的。
他把它们分装在四个尿素袋子里，两个袋子装母的，两个袋子装公的。
每个袋子都扎得紧紧的，又用绳子绑在后座架子上，试了试稳不稳。
“这么多，你一辆自行车能驮动？”梁月梅有点担心。
“一百八十斤，不算多。我力气大，没事。”
李建国拍了拍后座，又紧了紧绳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梁月梅比他起得更早，已经给他热好了馒头，煮了两个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李建国接过馒头和鸡蛋，揣进怀里。
“黑市那边人多，你小心点，别让人偷了钱。”
“知道了。”
李建国推着自行车走出老马号。
清晨的村子还在沉睡，只有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气，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
从青山村到县城，骑自行车大概四十多分钟。
李建国骑得不快，因为后座上驮着将近二百斤的东西，骑快了怕绳子松了。
一路上，太阳慢慢升起来，把东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
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露水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到了县城黑市，天刚麻麻亮。
黑市在县城西郊的一片空地上，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土场子。
但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粮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建国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把自行车停好。
他把两个尿素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林蛙。
母林蛙的袋子打开，里面的林蛙蹦跶着，呱呱地叫。
公林蛙的袋子打开，也是一样热闹。
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林蛙！东北特产林蛙！母的一块五，公的八毛！”
这一嗓子，周围的人哗啦一下就围了过来。
“小伙子，你这蛤蟆咋这么贵？比猪肉还贵呢！”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蹲下来，伸手翻了翻袋子里的林蛙。
“大爷，这可不是蛤蟆，这是林蛙，正儿八经的东北特产。”
李建国从袋子里抓出一只母林蛙，翻过来露出肚子。
“您看这肚子，鼓鼓囊囊的全是油，大补的东西。男人吃了补肾，女人吃了养颜。”
“买回去炖个汤，搁点红枣枸杞，小火慢炖一个钟头，喝一碗保准您身体硬朗。”
大爷被他说的动了心，但还是嫌贵。
“一块五太贵了，便宜点，一块钱一斤我买五斤。”
“大爷，真便宜不了。”李建国笑着摇头。
“您知道这玩意儿多难抓吗？天不亮就得起来，趟着冰凉的河水，一蹲就是半天。”
“再说我这价格已经是实价了，您去别处打听打听，整个黑市就我一家卖林蛙的。”
大爷又蹲在那里翻了翻林蛙，挑了几只大的看了看。
“行吧，给我称两斤母的，一斤公的。”
“好嘞！”
李建国拿起秤，手脚麻利地称了。
母的两斤，三块钱。公的一斤，八毛。一共三块八。
大爷掏了钱，提着林蛙走了。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面就停不下来了。
“给我来三斤母的！”
“公的来五斤！”
“你这林蛙新鲜不新鲜？”
“小伙子，你这称给得足不足？”
李建国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称重一边收钱一边应付问话。
他的称给得足，从来不缺斤短两。
有时候遇到老顾客，还多抓几只搭上。
有个老太太买了两斤母蛙，他多搭了三只小的，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小伙子，你这个人实诚，我下回还来买。”
不到两个小时，四个袋子的林蛙全卖光了。
母蛙一百斤，一块五一斤，一百五十块。
公蛙八十斤，八毛一斤，六十四块。
一共二百一十四块。
成本呢？
母蛙一百斤，收的时候两毛一斤，二十块。
公蛙八十斤，收的时候两毛一斤，十六块。
总共三十六块。
净赚一百七十八块。
李建国蹲在自行车旁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厚厚一沓子。
他把钱捋整齐，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
这只是一天的收入。
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心里美滋滋的。
路过国营食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崔国强正在前面忙着，看到他进来，笑着迎了过来。
“建国，来了？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他把李建国领到后面的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那个林蛙，我这几天用了，客人反应挺好。”
“特别是那个母林蛙炖的汤，几个老顾客专门点。”
“我想着，能不能多要一些？”
李建国心里一动，“崔哥你想要多少？”
“母林蛙每天五十斤，公林蛙每天五十斤。”
崔国强伸出五个手指头。
“母的我给你一块钱一斤，公的五毛一斤，你看行不行？”
这个价格比黑市低了不少。
黑市母的一块五，公的八毛。
母的差了五毛一斤，公的差了三毛。
一百斤下来，比黑市少卖好几十块。
李建国几乎没有犹豫。
“行，崔哥，你开口了，我没二话。”
崔国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这人讲究。”
“你放心，以后有啥事，尽管找我。”
李建国也笑了。
从分家到现在，崔国强帮了他多少忙？
猎枪是他给的，护林员身份是他帮着办的。
供销社和木材厂的销路是他介绍的。
联防队那次也是他出面摆平的。
还有砖头、水泥，哪一样不是他帮忙联系的？
这个人情，得还。
“那崔哥，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送。”
“母的五十斤，公的五十斤，准时送到。”
“行，你办事我放心。”
从国营食堂出来，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
路两边的庄稼长势正好，玉米苗已经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
回到老马号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梁月梅正在院子里串林蛙，看到他回来，放下手里的铁丝。
“卖了？”
“卖了。”李建国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到她手里。
“黑市那边卖了一百七十八块净利。崔哥那边也要货了，每天一百斤，母的一块，公的五毛。”
梁月梅数钱的手顿了一下。
“崔哥那边价格比黑市低不少啊。”
“低就低点吧。崔哥帮了咱那么多忙，这个人情得还。”
梁月梅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人家对咱不薄，咱不能忘本。”
“再说了，他那边要的量稳定，每天一百斤，省得咱自己卖了。”
“少赚点就少赚点，细水长流。”
李建国笑了，媳妇越来越懂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晨，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去县城送货。
先到国营食堂，把五十斤母蛙、五十斤公蛙卸下，跟崔国强打个招呼。
然后去黑市，把剩下的林蛙卖掉。
黑市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他的回头客越来越多，有的人专门等着他来。
“小伙子，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半个钟头了！”
“昨天的林蛙我炖了汤，我老伴说喝了身子暖和，今天再来五斤！”
李建国忙得满头大汗，但心里高兴。
钱是好的，谁不喜欢？
每天晚上回到家，梁月梅都在灯下等他。
两个人坐在炕上，把一天的账算一算。
收了多少斤，付了多少钱。
卖了多少斤，进了多少钱。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建国，你算算，咱这十来天，光活林蛙赚了多少？”
李建国把账本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黑市那边，每天净赚一百七十块左右，刨去刮风下雨不能去的几天，大概一千五百块。”
“崔哥那边，每天一百斤，母的赚四毛、公的赚三毛，平均下来一天净赚三十五块左右，十来天三百五十块。”
“加在一起，一千八百多。”
梁月梅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十来天？”
“这才十来天。”李建国把账本合上。
“这还不算林蛙油呢。等油卖了，那才是大头。”
梁月梅不说话了，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第一批串起来的林蛙已经阴干了半个月。
这天晚上，李建国从屋檐下取下一串蛙干，捏了捏。
硬邦邦的，像干透的咸鱼。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不难闻。
他掰开一只蛙干，看了看肚子里面。
那两坨油块已经干透了，颜色淡黄，质地紧实。
“差不多了。”
李建国把这串蛙干拿进屋里，开始取油。
他把蛙干放进温水里泡了十来分钟，捞出来用湿麻袋盖住闷着。
闷了一个多钟头，蛙干慢慢回软，皮肉变得有点韧劲儿。
他把闷好的林蛙放在案板上，腹部朝上。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大腿基部，从下往上轻轻一挤压，把腹部撑开。
然后用小剪刀沿着腹中线剪开一个小口，小心翼翼地剥开肚皮。
那两坨油块露了出来。
乳白色的，已经半透明，紧贴着脊椎。
李建国用镊子轻轻地把油块从腹腔里夹出来。
碰到粘连的地方，就用小刀轻轻划开。
整块油完整地取出来的时候，摊在案板上。
呈现出蝴蝶展翅般的形状，非常漂亮。
梁月梅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油块，真好看。”
“药材厂那边叫‘联体油’‘蝴蝶油’，是一等品的料子。”
李建国把油块小心翼翼地放在搪瓷盘子里。
当晚上，两个人一口气取了一百多只蛙干。
搪瓷盘子摆了一桌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把大部分蛙干都取了油。
搪瓷盘子不够用了，就去供销社又买了二十个。
盘子里摆满了油块，白花花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等到全部阴干透了，李建国把油块收拢到一起，用秤称了称。
二十一斤三两。
他找了个干净的面袋子，把油块装进去，扎好口子。
“明天我去药材厂，找耿师傅评级。”
梁月梅有点紧张，“能评上一等不？”
李建国笑了笑，“你放心吧，咱这油的质量，没得说。”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带着那袋子林蛙油，直奔县城药材厂。
到了药材厂，他没有去找邢旭，而是直接去了收购区。
耿新凯正在收购区的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戥子秤，在给一个老农送来的五味子过秤。
“耿师傅。”李建国站在柜台外面，笑着打招呼。
耿新凯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
“建国来了？你那个林蛙油弄出来了？”
“弄出来了，您给看看。”
李建国把袋子递过去。
耿新凯接过袋子，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把手里那批五味子的账结了。
等那个老农走了，他才把袋子放到柜台上，解开绳子。
他伸手进去，抓了几块油出来，放在手心里。
先看颜色——金黄透亮，没有杂色。
再看形状——块大整齐，像蝴蝶翅膀。
然后掰开一块，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霉味，没有腥臭味。
又捏了捏——干而不潮，硬度适中。
耿新凯的脸上露出了满意。
“建国，你这油，质量不错。”
“油色金黄，块大整齐，没有杂质，没有霉变，水分也干透了。”
“一等品，没问题。”
李建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耿师傅，您给称称，一共多少斤。”
耿新凯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套戥子秤，把油块一包一包地称重。
他称得很仔细，每一包都称两遍，生怕有误差。
最后合计二十一斤三两。
“二十一斤三两，按二十一斤算，没问题吧？”
李建国点头，“没问题。”
“一斤四十，二十一斤八百四十块。”
耿新凯开了收购单，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财务领钱。”
李建国接过单子，手都有点抖。
八百四十块钱。
这只是第一批林蛙油。
后面还有好几批没取呢。
他走出收购区，站在药材厂的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张收购单。
太阳照在单子上，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财务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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