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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老马号的院子从早到晚都有人来。天刚亮，院门口就有人等着了。
有的背着麻袋，有的拎着水桶，有的用尿素袋子装着。
麻袋被水浸得湿漉漉的，放在地上印出一摊水渍。
水桶里的林蛙扑腾扑腾地蹦跶，溅起的水花把桶沿都打湿了。
梁忠诚负责过秤，钱叔帮忙搬运，梁月梅负责付钱。
李建国则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检查林蛙的质量。
“这只不行，肚子瘪了，不精神，退回去。”
他把那只林蛙挑出来，扔回对方的桶里。
“建国，这只就是小了点，但也是活的啊。”那人有点不情愿。
“我说了，不精神的不要。你拿回去养两天，精神了再拿来。”
李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商量。
那人嘟囔了两句，还是把林蛙收回去了。
“这只太小了，不到二两，算公蛙的价。”
李建国手里捏着一只小母蛙，翻来覆去看了看。
肚子里的油块还看不出来，确实太小了。
“这只不错，个头大，肚子鼓，好货。”
他把那只大母蛙放到母蛙那堆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似的。
有人觉得他太严了。
“建国，差不多得了，又不是金子，用得着这么仔细吗？”
说话的是村里的赵老四，四十多岁，是个庄稼把式，干活不惜力，但性子急。
李建国头也不抬，“赵四叔，不是我不讲情面。”
他拿起一只被退回去的林蛙，举到对方面前。
“你看看这只，肚子都瘪了，精神头也不对，拿去卖人家不要，我留着也是赔钱。”
“规矩定在前面，大家都省心。”
赵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建国说得在理。
旁边的顾兴业帮腔了，“老四，你就听建国的吧。他要是糊弄咱们，能带着咱们挣钱？”
“上次收鱼的事你忘了？跟着他干的哪个没挣着？”
赵老四不吭声了，蹲下来把自己带来的林蛙重新分拣了一遍。
收购的规矩定得明明白白，用毛笔写在一张红纸上，贴在院门口。
二两以上的母林蛙，五毛钱一斤。
二两以下的母林蛙，两毛钱一斤。
公林蛙不论大小，都是两毛钱一斤。
肚子里有寄生虫的不要，看着不精神的不要。
公母分开装，大小分开装。
字是老钱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村里人看了，都说这规矩定得清楚，省得扯皮。
冯占元蹲在院门口，把那张红纸看了好几遍。
“五毛一斤，二两以上的才算。”他嘴里念叨着，从兜里掏出一杆小秤。
这秤是他年轻时走街串巷收破烂用的，后来不用了，一直压在箱底。
他把带来的林蛙一只一只地放到秤上称，二两以上的放一堆，以下的放另一堆。
分完了才进院子。
李建国看到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人虽然之前卖鱼的时候跟他闹过不愉快，但办事还算讲究。
日子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抓林蛙的时候，公母分开装，大小分开装。
省得来了还得现挑，耽误时间。
而且李建国当场结钱，从不拖欠。
一手交蛙一手交钱，爽快得很。
有人问他，“建国，你收这么多林蛙，到底咋卖啊？”
李建国笑了笑，“我有我的门路，你们只管抓，销路不用你们操心。”
这话说得敞亮，大家也就放心了。
收购林蛙的头几天，每天收上来一百多斤。
到了第六天，突破了二百斤。
第十天的时候，一天收了将近三百斤。
老马号的院子都快放不下了。
院子里摆满了水桶和盆子，里面装着待分拣的林蛙。
屋檐下、窗台上、柴火垛上，到处都是串好的林蛙串。
李建国不得不把隔壁钱叔的空屋子也借来用。
那屋子空了好几年，墙皮都掉了，窗户纸也破了。
梁忠诚和赵大强收拾了一天，把屋子打扫干净，又在墙上钉了几排钉子。
串好的林蛙串就挂在那些钉子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屋子里的阴凉劲儿正好，通风也不错，是阴干林蛙的好地方。
这天晚上，李建国把梁月梅叫到跟前。
“媳妇，从明天开始，咱得开始串林蛙了。”
梁月梅正在纳鞋底子，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活儿。
“串林蛙？咋串？”
李建国从屋里拿出一卷细铁丝，又拿出一把钳子。
这铁丝是他让梁忠诚从供销社买的，专门用来串林蛙的。
“二两以上的母林蛙，用铁丝从两只眼睛穿过去，一只挨一只地串成一长串。”
他一边说，一边从盆里抓了一只大母蛙做示范。
铁丝从林蛙的左眼穿进去，从右眼穿出来，然后再穿下一只。
“这样串，林蛙干得快，而且肚子朝上，油块不会变形。”
梁月梅接过铁丝，试着串了一只。
她的手比李建国还巧，串出来的第一只就挺像样。
“这也太残忍了吧？活活串死？”
梁月梅看着手里还在蹬腿的林蛙，有点不忍心。
“没办法，不串起来它乱蹦乱跳，干不透。”
李建国叹了口气。
“再说了，咱不吃它，它也得被别的动物吃。蛇吃它，鸟吃它，大鱼也吃它。”
“这就是命。”
梁月梅不再说什么了。
她知道自家男人说的对，也知道这些林蛙迟早要死。
但她的手还是有点抖。
串了十几只之后，手法熟练了，心里那道坎也过去了。
第一晚，两个人串了将近两百只林蛙，串了十几串。
每一串大概十五到二十只，用铁丝串起来之后像是一条长长的项链。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把这些林蛙串挂到了屋檐下。
他选的是北面的屋檐，晒不到太阳，通风也最好。
每一串之间留了一拳的距离，保证空气流通。
风一吹，林蛙串轻轻晃荡，像是一串串风铃。
老钱从旁边走过，抬头看了看，啧啧称奇。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摆弄蛤蟆的。”
“建国，你这是从哪学的？”
李建国笑了笑，“师父教的。他说这样干出来的蛙油是整块的，卖相好，价钱也高。”
老钱点点头，“你那个师父，是个能人。”
接下来的日子，屋檐下的林蛙串越来越多。
北面的屋檐挂满了，就挂到东面的屋檐下。
东面的挂满了，就挂到屋里。
钱叔那间空屋里，也挂满了一排排的林蛙串。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山林特有的清新。
张德全来了一趟。
他背着手在老马号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钱叔那间空屋看了看。
“串得不错，间距合适，通风也够。”
他伸手指了指几串挂得太密的，“这几串挪开点，挨得太近了，干得慢。”
李建国赶紧让梁忠诚把那几串挪开了。
“干到七八成的时候，就可以取油了。”
张德全从一串林蛙上摘下一只，捏了捏肚子。
“记住，不能暴晒，一晒油色就黑了，药材厂那边不给好价钱。”
“还有就是取油的时候，用温水泡，泡到回软就行，不能泡太久，泡烂了就不好取了。”
李建国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晚上没事的时候，他就拿着小剪刀和镊子，在案板上练习取油的功夫。
他拿那种个头小的、油块不大的林蛙练手。
先剪开肚子，再把油块夹出来，小心地剥离。
一开始总是弄破肠子，油块上沾了脏东西，只能扔掉。
练了几天，手法越来越熟练。
从一只林蛙身上取油，从原来的五六分钟缩短到两分钟，而且很少再弄破内脏。
梁月梅看他练得认真，也学着练。
女人的手比男人灵巧，她练了三天就赶上了李建国的水平。
“媳妇，你这手，天生就是干这活的料。”李建国夸她。
梁月梅白了他一眼，“别给我戴高帽，赶紧练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檐下的林蛙串一天天变干。
原本鼓鼓囊囊的肚子慢慢瘪了下去，皮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淡黄色。
捏在手里从软塌塌变得硬邦邦的，像干透的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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