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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江湖人问江湖事 风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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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辈年少轻狂,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前辈恕罪。”白衣少年肃然拱手,又掏出一封信函呈上,“晚辈承蒙蜀寨赵掌门抬爱,书信引荐,还请前辈指教。”



    “山无奇险空长月,人不轻狂枉少年。”喻百川笑着收下信函,“哎呀,打水浇地太麻烦了,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他接过信函后看也没看,直接揣进怀里,又把身子转了过去。



    白衣少年眉头一挑,明白了喻百川的暗示,立刻运功摆式,一招龙挂悬天使出,那地渊流水,井喷而出。



    喻百川看着被“雨水”滋润的庄稼,脸上一副期待丰收的笑容,手舞足蹈。白衣少年看着他的背影,活脱脱一个种田老农,要是把他放到人群里,根本看不出他会是一个江湖剑客——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好了,好了,停停停,你想淹死它们啊!会不会种地啊你?你个倒霉孩子!”风尘剑客又再次向白衣少年转过身子。



    白衣少年赶紧收功:“晚辈……嘿嘿。”虽然被叫作娃娃很不高兴,不过,被这样一个前辈喊作倒霉孩子,却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



    “傻笑什么,差点毁了我的庄稼,还好意思笑!天色不早了,走,回庄吃饭。”



    白衣少年诺声之后跟喻百川回庄,一路无话。



    那大堂之中,七星一辅早已围桌等候。桌子上摆满了菜,八个人随意坐着,聊天的聊天,发呆的发呆,都没有人动筷。



    “师父怎么还不来啊,饿死我了。”



    “老七啊,饿一顿死不了,今天的菜可是三弟做的,小心被齁死。”贪狼星周博盯着满桌“咸菜”。



    “三弟,你今天打死几个卖盐的?有没有破纪录?”七星老二接着调侃。



    “别人最多打死卖盐的,我看三哥连晒盐的都打死了。”老四也来劲了。



    “我以后就跟三哥你混了,你不当盐贩子太可惜了。”老五也不落后。



    “就是,这卖盐的活可是大买卖,那咱哥几个不发了。”老六也来凑热闹。



    “对嘛,只有你打死别人的份,谁敢打死你这个卖盐的。”老大再次耍口。



    “谁抢你生意跟兄弟们说,小弟我一包盐沫子齁死他。”小弟辅星也终于逮到一个机会。



    “我一口盐沫子喷死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们!”老三拍案而起,边说边指,扫了一圈。



    “那你喷一个呀,一口一两碎银,不咸不给钱啊!”老二一副嚣张的表情,在自己看来特别得意,在别人看来特别欠揍。



    “我出二两。”老四接口。



    “我出十两。”老五继续。



    “我出一百两。”老二没让,兀自加价。



    “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二次!一百两三次!成交!——三弟,你喷他,他要是揍你我罩着。”老大周博没让下边几位接口,噼里啪啦地赶紧说完,立刻“拍板”。



    “三哥,我也罩着你。”老四看势倒戈。



    “还有我。”其余几个也见风使舵,异口同声。



    “嘿嘿嘿,不带这么玩的唉!”老四两手拍着桌子,那速度,比说话还快。



    “兄弟们?”老三拍案而起后,再次拍案挺身。



    “有!”众人异口同声——当然,除了那个自作自受的倒霉蛋。



    “那一百两我不要了,哥几个分了,给我喷死他!”



    那六人吆喝了一声,各自夹了一口“咸菜”——这绝对是他们吃过的最爽的“咸菜”,这齁爽,让人不敢相信。



    “哎?那卖盐的怎么来了?还是个女的唉,老三你怎么连女的也打?”七星老二惊诧地看着门外。



    另外七人闻言也有几个往外看,等到他说是个女的就都把头转过去了。



    跑!赶紧跑!



    七星老二立马拔腿开溜,七人方知中计,赶紧飞追,六人口里的“咸菜”也没顾得上吐。



    巨门星夺路而走,跑到门口就要左转,这时,喻百川和白衣少年正从门口左边的走廊过来。喻百川知道这帮孩子平日里打闹惯了,也没堵他,一个侧身避他过去。白衣少年在喻百川身后,一下没来得及反应,巨门星顿时撞了他一个满怀。少年的佩剑被撞落之后摔在地上,露出了半截剑身,傍晚的暮色下闪着寒光。



    那追来的七个人,看到师父一脸严肃,一时倒愣住了。巨门星虽然也顾忌师父,不过还是“保命”要紧,赶紧继续跑路。



    “你跟我来。”喻百川神色有些黯然,看着白衣少年刚收起的佩剑。



    白衣少年不禁有点纳闷,看着喻百川远去的背影,踟蹰了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那口含“咸菜”的六个人,看到师父远去,这才意识到嘴里齁得要命,哇哇吐了一片,不住地咳嗽。



    “老三,你这厨艺可比得上窟灵岛的功夫了,齁个半死还无药可解。”



    “还是大哥厉害,你看七哥,都说不了话了,幸亏我吃得少。”



    “咳咳咳,吼——咳!咳!”



    白衣少年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走廊里的七人——这就是北斗七星剑?一群奇怪的人!



    他发现离风尘剑客越来越远,赶紧快步追上。二人穿过走廊后,来到博溪山庄的中央,风雨楼。



    白衣少年跟随喻百川来到他的书房,喻百川点了几盏灯后坐在书案旁坐下,看着对面的少年。



    “他既然带你归隐,又为何让你下山?他既然什么都不跟你说,又为何送你这把剑?”



    “前辈认识家师?”白衣少年想不到喻百川竟然会认识他师父。他还想不到的是,之前喻百川之所以一脸严肃,不因为七星剑的耍闹,而是因为看到了他的剑。



    “你现在要放下这把剑还来得及。”



    “前辈若要赐教,晚辈自当奉陪。”白衣少年迈开步子,他以为喻百川要和他过招。江湖比武,若有本事,自然可以取败者之剑。败者可以弃剑,也可以以死殉剑。



    “你可知此剑名号?”



    “如前辈所说,师父什么都没跟我说。”



    “此剑名曰逆雪,乃当年剑圣所有。”



    “那晚辈师父……”



    “剑圣已死,只是江湖传说下落不明。”喻百川收回因回忆而散焦的目光,“我问你,你下山时,你师父对你说过什么?”



    “师父吟了一首诗:鸿是江边鸟,蚕为天下虫。江湖沧浪水,混沌浩流空。”



    “你可知其中意思?”



    “大概是说晚辈学艺有成,可下山游历。”



    “鸿是江边鸟,山林留不住。蚕为天下虫何解?”



    “这……”



    “蚕为天下虫,江湖之大,无处为家,作茧自保,却是自缚。人在江湖,无可奈何。他既然放你下山,还跟你说及此诗,看来江湖中人,始终逃不脱宿命。隐居山林,也留不住江湖遗云,但有风起,势必飘扬天下。他没告诉你的,我告诉你。此剑重出江湖,反正早晚会有人识得。”喻百川说完,一招扑雕手,将少年手中的长剑纳入掌下。



    “换的了剑柄,换不了剑锋,归隐山林,也不过是在另外一个江湖过日子罢了。”喻百川拔出了逆雪,寒锋敛目,却如故人相见。



    “風流剑圣,游戏人生。鬼谷凌云,逆雪狂锋。你是剑圣之子,单名一个冲字。”



    “凌……冲……”



    “此剑乃策龙山庄庄主鬼龙子所铸,取苦寒雪矿所炼,取人定胜天之义,故名逆雪,是一把人道之剑。鬼龙子为当世鬼谷,还铸有另一把惊世名剑,为剑霸纪武所有,名曰肃澜。”喻百川收剑入鞘,还给凌冲。



    “风云剑霸,称雄天下,鬼谷纪武,肃澜平沙,此剑乃是一把世道之剑。逆雪肃澜,既相生相克,又相辅相成,正是鬼谷之风。”



    “那我父亲,是否是被剑霸所杀?”凌冲紧紧地握着逆雪。



    “風流剑圣,游戏人生。既是風流,必是为女人而死;既是剑圣,他不想死,谁又杀得了他。”



    “那我母亲——”



    “不知道!都说他是風流剑圣了,鬼知道是哪个女人生得你!”



    “你——”凌冲第一次对这位前辈充满愤怒。



    “我是确实不知道,”喻百川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辜负了……唉,算了,这都是上一代的事了,与你无关。”



    说是无关,可凌冲感觉,不知道有多少恩怨在等着自己。



    “宝剑不甘寂寞,势必争锋天下。物犹如此,人何以堪。一个轻狂少年,如此血性,岂可终老山林。江湖,是必然要出来闯的;退隐,那是等死的人该做的事。”凌冲眼前的喻百川,与之前的老农,判若两人。



    “人在江湖,恩怨难了,何况此剑,情仇难断。”



    “敢问前辈,在下恩师名讳。”



    “一个退隐之人,何必问他名姓。他既然放你下山,已然是难逃宿命轮回,何苦再让他越陷越深。”



    “那前辈与师父和我父亲,有何渊源纠葛?”



    “渊源纠葛,渊源纠葛,哈哈,但有一点渊源,必有无数纠葛。”喻百川拍了一下印堂,“你师父都不说,那些心酸的往事,我又何必再提。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天涯陌路人。”



    凌冲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前辈,江湖沧桑,岁月风尘,他无法去形容这位前辈现在的样子。他,只是一位老人。



    “往事若前辈不想说,还请前辈指点一下当今江湖大势。”



    “指点,哈哈哈,我看你个毛小子还没我当年轻狂。老夫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所谓的过来人对自己指手画脚,我要走的江湖又不是他的江湖。剑在我手中,路在我脚下,剑有多快我最清楚,路有多远,我也最清楚。”



    凌冲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他想不到一个如此沧桑之人,历经风尘,还会有这般言语。



    “那,晚辈先行告辞。”



    “慢着!指教没有,倒有几句嘱托。人老了,不免对后人有些期望。”



    喻百川站起身子,放佛真的老了许多,此刻他又变成了凌冲熟悉的老农。



    “剑圣剑霸,师出同门,既是挚友,亦是死敌。鬼谷传人向来如此,只是道谋不同,并非恩怨互仇。你父亲凌云,表字雨之。剑霸纪武,表字开之。你可知何意?”



    “请前辈明示。”



    “游云无性,随风浪游,鬼谷前辈为你父亲取自雨之,即是希望他能游云化雨,敛锋藏性。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况且他还風流成性,徒有一把逆雪剑,最后还是为情而死。風流剑圣,听来令人神往,其实却是一个悲剧人物。”



    凌冲听得入神,喻百川却言尽于此,不再提他父亲。



    “纪武开之,但就字面,你也会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系己止戈。”凌冲的思绪虽被打断,但还是没有停止对父亲的幻想。



    “不错,止戈为武,武字之意,意在谋和。不过,何以止戈,武字未表,所以古来多是以武止武,大动干戈。纪武开之,系己止戈,若是人人律己,也就不会有诸多恩怨。鬼谷门下,当真高人,人如其名,名副其实。风云剑霸,听来不可一世,其实却是一代侠之大者。”



    “他剑霸济世安民,难道我父亲就是天下大乱的始作俑者吗?”



    “两人只是风云际会,龙虎之争。若是剑圣赢了,自然也是谋求安民之道。不过,逆雪肃澜,世出一剑,足可安天,两剑争雄,必有大乱,看来老夫又有的忙活了。”喻百川沉默了一会儿,“你现今虽有逆雪,却非鬼谷传人,天道无常,命数难定,人心叵测。你本来可以在山上安稳过日子,为何要沧浪江湖,风尘岁月?”



    “人老最怕孤独,年少不甘寂寞。前辈风尘索居,不是也仗剑江湖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道你没听说过?”



    “天要下雨,我管不着,我要走路,天也管不着。”



    “你这一点倒是与你父亲很像啊,逆雪狂锋,配得此剑,配得此剑。自己的江湖,自己去闯吧。”



    喻百川没有再继续与他谈论,自己回到书案旁坐下,让他回客房休息。



    凌冲回来之后,便找七星一尺,问一问七风剑的江湖往事。他既知名姓,便坦言相告,八人也依次报名见礼。



    北斗七星剑,七剑一尺:天枢第一,贪狼星周博;天璇第二,巨门星吴哲;天玑第三,禄存星黄珀;天权第四,文曲星湛盈;玉衡第五,廉贞星林然;开阳第六,武曲星穆毅;摇光第七,破军星叶荣;开阳辅星,精钢墨尺喻千星。这喻千星,正是风尘剑客之子。



    凌冲主要是想了解剑圣、剑霸、剑客三人,他们所说的与汉云楼的老汉和喻百川的差不多,也是笼统而谈,凌冲根据线索也能猜个大概。不过,他们却又道出了一段故事。



    据说,圣霸魔神四位剑宗,都曾追求过剑仙,而剑仙选择了剑圣。可是剑圣最后却抛弃了她,剑仙心灰意冷,反而绝情绝恋,与无情无性的剑痴走到了一起。而剑魔犹自对剑仙情有独钟,剑客其实也一直暗恋着剑仙。疯狂剑魔,天涯沦落,先是为剑,后是为情。风尘剑客,慷慨悲歌,一是为义,二是为情。最后这段故事被这帮人越说越乱,把凌冲的头都搞大了。【笔者按:我特别想用“狗血”这个词,不过一来觉得太穿越了,二来有点破坏七风剑的形象,就让“越说越乱”打住吧。做小弟的都喜欢对那些江湖往事添油加醋,你们都懂得。我也相信读者的眼睛也是雪亮的,精彩后续只能按下不表,先让几个“龙套”打打酱油。】



    如果风尘剑客真的暗恋剑仙,那么自己的母亲就不会是剑仙,否则问及母亲时,喻百川不会说那样的话。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父亲抛弃一个风雅剑仙。



    七剑一尺犹自说个不停,凌冲的脑袋也大个不停,他赶紧转移了话题。谁知那八人却问起了自己的师父,后来越聊越烦,他便索性回房睡觉了。



    次日清晨,凌冲起床后,便来向喻百川辞行。“晨兴理荒秽”,喻百川仍在山庄后院劳作,只不过换了一片田地。江湖有事,他即是剑客;江湖无事,他即是耕农。



    像昨天一样,喻百川兀自劳作,依旧背对着凌冲。



    “江湖行路,何必急在一时。”



    “山庄饭菜……晚辈昨日未吃,早饭……想,出去吃点。”



    “哈,老三做的菜确实难吃。”喻百川停下手里的活,舒展了一下筋骨,抬头望着眼前的青山,栖云宿岭,溪壑纵横。



    “栖云山木伫层霄,无奈高寒最寂寥。流尽人间千古事,为谁东去起风潮。这诗是你师父封剑隐居时所作,三十年后,你必然会明白你师父当时的心境。”



    喻百川转过身来,看着低头思索的少年:“送你八个字,侠之大者,至诚无我。走吧!”



    凌冲拱手领教,鞠躬拜别。



    出博溪山庄后,他想回汉云楼与沈涵道别。因他之前说过,待成名之后再登此楼。所以便在楼下等候。沈涵听得小二传话,当即下楼。



    “凌冲!我可知道你名字啦!走走走,喝酒喝酒!”沈涵拉着他的衣服,硬要扯他上楼。



    “沈舵主,在下之前有言,功成名就,方可登楼。”



    “哎,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沈兄就行了。今日先饮酒,改日功成,再来署名。”沈涵挎起凌冲的胳膊,硬要拽他上楼。



    “诗言志,题壁书怀,壮志无行,岂敢登楼。”



    “你不知道,在你走后,又有一位少侠来到我汉云楼,跟你一样,也穿白衣。看到你的题壁七绝,也留下了一方墨宝。”



    凌冲闻言兴起,一番踌躇之后,犹是婉拒。



    沈涵见他不为所动,便把那首七绝吟了出来。



    书剑飘零四海霜,血拼到死又何妨。红尘策马英雄梦,笑傲江湖任我狂。



    “好诗啊!他叫什么?”



    “嗨,他看到你没署名,他也不署名了。他说要跟你比试一番,让我做个见证,看谁先扬名立万,再登楼署名。”



    “哈哈哈,常言说,不怕没朋友,就怕没对手,我倒要跟他见个真章。”



    “要说那人,还真是有意思。他知道你我紫毫之诺,也非要拿我一支紫毫笔,较劲跟你较到底了。”



    “沈兄当多备几支紫毫笔,这汉云楼,必定还会有不少轻狂的之辈再次登临。”



    “天下若有如许豪杰,我沈涵也不开这酒楼了,开间文坊,造笔卖笔。”神汉说完哈哈大笑,凌冲也是拊掌开怀。



    “那他现在去哪了?”



    “他听说你去博溪庄了,剑客让你访了,他就去长安拜访剑霸了。”



    “真是莫道江湖行路难,路难犹有早行人。沈兄,我可不能落在他后面,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罢即刻飞身而去。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那小子拿了我的笔,还讨了我一匹马。长安路远,我也送你一匹啊!——这小子!”沈涵看凌冲远去,转身就要回店。



    “沈兄,我回来了!”凌冲突然飞回,吓了沈涵一跳。



    “要马?”沈涵双眼眯成一条缝,瞅着凌冲的大眼,“不行!”马上跑回酒楼。



    “要马?你进来呀,你进来我就给你,你来呀!你来呀!”



    凌冲看着比喝醉了酒还要兴奋的沈涵,哭笑不得。不过他知道,这人已经是与他很要好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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