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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姨将纸墨放在桌上，“既然你是五婶所说的大户人家出身，想必这笔墨之事对你也就不难。”我对兰姨伏身作礼，“兰姨，须得卖身才能进后厨吗？”
“后厨做事自然不必卖身，可你要做的也不是工活，否则，五婶不会带你到前厅来。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五婶，你没告诉她吗？”
我回想在后厨洗碗时总不停的有碗碟送来，开始以为是大户人家的食点不同常人或是应酬宾客，可现在看来应该是酒楼之类的营生，又想到走到大厅看到的繁华景象，又想到那句‘轻幔不提纱’令人耳红的诗句，难道这里……是那种地方？断不会的，父亲怎么会将我送来这里？不可能的！父亲如何都是读书人，断不会做出这般事来。
可我回想起父亲在我来之前说的那番话，他始终是难为情的样子，原来是愧疚？原来陈伯说可惜我的心性，五婶说的贼心买卖，便是这？
我望向五婶，心里一揪一揪的疼痛，渴望得到五婶的答复，可又不敢听到五婶的答复，若是真如此，那岂不是家人情分就此切断？
“兰姐，她都是知道的。只是临了这一刻，她自个儿做自个儿的主，加上又是个女娃，难免慌了些，况且外面兵荒马乱，瘟疫肆行，她也没有去处，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罢了。”
五婶的这番话，不仅是向兰姨解释，也是对我所说，看来父亲的打算是果真的，这里也果真是那水深火热之地。
陈伯和五婶不说明是这事本就下端，父亲不说明是难以启齿，煎熬着犹豫着做这个决定，一片苦心也是为了得了银两医治妹弟的疫病。是啊，光靠两日一发的草药，妹弟的疫病怎么能好，连我在得了疫病期间都是五婶抓的上好药材，没有足够的银两是万万不够的，光靠工活挣来的只怕几年都不够五婶抓的药钱。
既是如此，生逢乱世，哪里又会有太平？可到底也没有忍住眼泪，怕是父亲心里更不好过，父亲那般心善，若不是真的无计可施，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父亲终归是无奈，身为长辈，这等事情怕也纠于心中难开口。
万般的思绪在脑中牵扯，那些无忧的过往，即便战事但家人却在一起的温暖，都在此时一点点消逝了。
“兰姨，不知这卖身契该有哪些事宜？”
“你本身的情况写明就是，不过这后面得有一句话。自今日起，终身系于隐月阁，系于此地无人所迫，生死即是隐月阁人，再无二处。”
果真是无情之地，从前只听闻青楼鸨母做事向来狠绝，倒觉得无甚大错，红俗女粉揽客虽也不雅，但也与我无甚干系。可此时真要下笔，却有些情难自持。笔攥在手里，墨已成滴，可到底难写下这些言语，一旦落笔，从此便是笼中鸟，世游魂了。
“五婶，这孩子到底是不愿意啊，你也真有能耐，找了个不顺气儿的来，打发我的时间呢。”
“兰姐，切莫生气，既是来便是铁定的，我五婶也不做费神的事，只是她毕竟是大家闺阁里出来的，做事情也不急躁，这别的姑娘都是人领着来的，她是自己头回做主，多少生嫩些。再者，这纸上黑字落下更改不了，写的全到些也是对得起兰姐您的墨宝。”
“呵，偏你五婶有这个本事，说的也让人高兴。得，也没什么大事，许她些时间吧。”
五婶已为我说话，当真是要落笔了，耗这一时又是做什么呢。
既然我的终身归宿是这个地方，再出去也只是妄想，那倒不如提高了价。
“兰姨，一入此地我便终身是这里的人，再无离开之说。正如五婶娘所言，我本大户人家出生，只因时事错乱，时局动荡，致我家人涂离，我弱身一人，只能来此，我也习得家书文墨，音声棋舞，只是久未碰触，稍加练习就可为兰姨生意分忧，还请兰姨能加宝数珍于银两之上。”我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头。
“哟，还是个有骨气的丫头，自己把自己的价给抬上去了，兰姨我啊，就欣赏你这点。可丫头，你要记住，任何一笔生意，都得见了结果如何才能协商价码，你现在只是卖身，没有资格和我论价，何况你已没有亲人，得了银两又如何？我就是不给你银两，也可以把你扣在这儿。”兰姨的语气平常，端起茶杯缓缓抿着。
我一时语塞，她说的一点没错，就是不给银两也可扣下我，又该如何呢。
“兰姐，你已是识人的老厉害了，进门那时，你也看到了，这孩子不同以往进来的，论姿色有姿色，论礼数皆周到，看她卖身契上的字迹也清秀齐整，她自己也说可不用调教才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日后也必会成为您所想的那样。”
兰姨斜睨了五婶一眼，“五婶，你可是第一次帮卖身的抬价啊。看来这孩子可能有那么些过人之处。”
游女苏己，锦国人，昭顺五年生，今十五。因家人流离失散，无谋生技艺傍身，为糊口生计，愿卖身于隐月阁。自卖身价三百两。
自今日起，终身系于隐月阁，系于此地无人所迫，生死即是隐月阁人，再无二处。
亲立字据，以测效实。
摁了红印，就算彻底卖了自己了…
“字确实不错，不过，你记住，既然我能给你三百两，日后你要赎身可是要比平常的翻个百倍千倍都不为过。”兰姨看着手里我写的卖身契，“十五？”
“是的，兰姨，今日正好十五。”
“你说的那些个才艺你当真都会？”
“请兰姨放心，苏己绝不欺瞒。”
“好，到时有人领你去竹园，你便练上两日，艺官也好瞧瞧你的本事。你既没了家人，要取那银两的规矩还是要守的。这天啊，总是嗜睡，三层东面有个空房间，五婶先安排她暂时住下吧。”
“兰姐好生休息，我领她去了。”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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