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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去，天高地阔；再眼看去，山影横斜；三眼看去，这山，这路，蔓延无尽，根本没个尽头，而苏林……他看的很分明，自己并没走出多远！走了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苏林不知道，却觉得今生是无望到达山顶了，甚至山巅也是奢望。
路途中那些其他的身影，虽然模糊，但已经有许多开始停了下来，在原地止步不前，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苏林有些茫然，他的脚步顿了顿，他的眼神下意识回头对上了爷爷的眼睛，他想看到一些启示，一些帮助，就如同踏阳时那样。
爷爷永远是苏林的靠山，苏林长这么大有任何困难总是第一个想起爷爷，在年少的他眼里，爷爷无所不能。
苏渔面对孙子求助般的眼神，并不说话，只是用慈祥的微笑看着他，那笑容里饱含信任，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爷爷是不希望自己放弃的吧！苏林在这一刻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每天跑步时候爷爷的话，想起了那个关于人生需要不停跑动，那个身后有老虎追赶的故事。那时候爷爷的语气也是这么复杂，大部分是关心教育，但有些沧桑，同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东西汇聚起来一阵奔涌，让苏林一咬牙，竟然又迈开脚步往上走去。压力依然还在身上，而此刻的苏林眼前恍惚了下，只将这一切当做一场晨跑，一场寄托了爷爷期望的普通晨跑。
“……这人呐，永远是要跑的。跑不动也要跑，跑累了还要跑……”
“……好多时候你觉得自己跑不了了，如果有老虎要追着吃你，咳咳！其实你还能跑的……”
爷爷沧桑年老的声音一遍遍响在苏林耳畔，苏林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就笑了。那笑容由小变大，他的眼里渐渐流出泪水，混着汗液滴在地上，满脸都是坚定的神色，脚步一步步开始稳重，踏步加速往上走去。
每当他累了，困了，感觉失去信心了，都会想起爷爷的目光，同时想起那些平日里跑步时候遇到的困难，那时候每当他坚持不下去，只要不停，只要继续，总会一次又一次挺过来，虽然那个过程那么艰难，可一想起爷爷的目光，他忽地就释然了。
一次次想要放弃，又一次次挺过难关，苏林突然觉得这所谓的踏山并不难了，尽管那种油尽灯枯的压榨感如此强烈，但只要自己愿意坚持，他总能够继续跑下去。
时间的概念已经淡薄，苏林的身上已没了可供他挥发的汗水，脚底也磨破了，血肉模糊，脊背上被那股压力摩擦出道道血痕，他的脚步颤抖，可是却很稳，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
既然能走，那就走吧，不论多远，不论多久，只是去走。苏林这样想道。
终于，也不知走了多久多远，给苏林的感觉像是无数年那么漫长，他又一次抬起脚步，可却没了落脚的台阶，茫然抬起头来，他看到的是无数星辰，低下头去，眼下是万丈高山，山上人影无数。
原来不知不觉，他赫然登上了峰顶。
之前这么多年的拼命努力只是为了爷爷高兴，苏林也一直认为是这样的，他不觉得自己就真的喜欢那种生死挣扎的感觉，可这一刻，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古怪的快感，仿佛是战胜自己之后的爽快。
是因为自己突然长大了吗？苏林不知道。
积压而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一下子倒了下去，天上那道声音也再次开始震动。
“人道古，踏气！”
话音落，一片星光自九天而来，几个闪烁后在苏林面前化作一道人影，这人粗大健硕，身高九尺，浑身上下充满了凶戾之气，刚一出现便朝着苏林张口大吼！
“古！”
此吼惊天动地，只是正常人一吼，虽然不含法力，那股不屈天地的意志却令苏林心神一阵摇动，如同狂风中的火烛一般摇摇欲坠，可以预想，倘若任凭这人再吼下去，苏林必将魂飞魄散。
苏林显露在外的性格就是温和羞涩，给人的感觉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心性，苏渔曾说这种心最坚韧，认定一件事之后最是不会放弃。
可经过了十多年的锻体，能忍受身体的疼痛蜕变，再加上学堂里夫子所传授的各种知识，做人道理，再单纯的心也会被锻造得坚硬起来，苏林心中一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这狠劲平时有爷爷的关爱照顾，不曾显露，甚至苏林自己也未曾发觉，可如今生死之间，这股勇气和狠劲毫无预兆地喷薄而出，化作一声同样的吼声，隆隆扩散开去！
“古！”
声音满含狠怒，带着嘶哑，甚至苏林的眼中都出现了血丝。
那道高大的身影似被苏林这一声激怒了，对于有人敢反抗他很是恼火，竟然愣了愣，然后张开大口猛一吸气，随后一声声古字如同天威般炸响在天地间。
古族之人爱吼，而且对古这个字很是偏爱，这是苏林此刻总结的一点，但若要论吼，苏林至今所听过的声音里那只皮卷上所蕴含的的吼声才是最震撼人心的，那一吼让星辰坠落的威势又怎么是眼前所站这道人影可相提并论的？
他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当时那皮卷中的吼声，这声音也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他的嘴唇也慢慢张开，顺着那脑子里的人影一起开口，吼出了那个“古”字！
苏林突然觉得很舒服，按照那个声音所吼之后竟然有种天地唯我掌控的霸道感，仿佛自己也无所不能无所不可，他渐渐沉迷在了其中，一声又一声地嘶喊着，完全不再理会对面那个人，事实上那人也不再对他造成威胁，就如同一只幼虎在虎王之前吼叫般，从本源上被生生压制了。
苏林一遍遍嘶吼着，学得也越来越像，越来越有那道皮卷上吼声的神韵，终于，最后一声怒吼发出，对面的那人如沙子一般被苏林生生吼散了躯体，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了天地间。
在那人消失的瞬间，眼前的一切也都随之消失了，山没了，石阶没了，星辰没了，时间像又回到了原点，苏林睁开眼来，发现天空中依然是那个黑窟窿，自己站在原地姿势未变，一切经历似幻觉，只是精神异常疲惫，爷爷正在身后默默看着自己，眼里带着担忧。
“天道古，血脉一品；地道古，坚稳一品；人道古，古神一品！”
“踏古之修，三踏皆过，位列……半步神品……赏……古之赐福一道！”
“吾古……准修！”
轰隆！天空中又响起一声雷鸣，随即射出两道金光，其一为一颗色泽晶润的五彩气泡，没入苏林体内消失了踪迹，其二为一道金濛濛光束，缓缓飘散开来融入苏林四肢百骸，改造着苏林的血肉，有股痒痒的感觉，就像平时泡澡一样。
那道冷漠的声音说完这些话，天空的窟窿开始慢慢闭合，四周的风也开始静下来，直至片刻完全消失，无影无踪，又恢复了正常。
天还是蓝天，地还是草地，太阳还处在正中，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舒服。
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
“爷爷……”苏林转过身去，想露出一个微笑，却感觉到深深的疲惫，眼前有些恍惚，手还未来得及扶住额头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只是闭眼前依稀看到爷爷苏渔手中拿着一样圆盘状的石盘，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之时，突然裂开了好几道缝隙，碎成了数块。
苏林睁开眼，感觉从没有这么疲倦过，就好像不眠不休看了好几天的《武林志》，然后又将其一字不落背诵下来，这种疲倦是独属灵魂的，耗费更压榨了大量灵魂力而导致。此刻虽然醒来，但仍有点迷糊。
“小林子醒了啊？快起来吃点东西吧，爷爷炖了墨鼠汤，我去端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苏林耳里，苏林使劲眨了眨眼，迷迷糊糊看到了坐在床边一直守候着他的爷爷。
一大碗汤很快被端到了苏林嘴边，他肚子早已在咕咕叫了，接过来就大口大口往肚里咽。
这墨鼠是寄居在墨竹里的一种鼠类，牙齿极其锋利，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危险，但它味道鲜美，苏渔甚至说它有灵气，每次逮到之后由苏林烹制成菜肴更是美味，算是爷孙俩的神仙菜了。苏渔对做饭并不精通，但这墨鼠本就鲜美，所以此刻这汤也算是不错了。
喝完一碗，有了气力，苏林一叹：“唉！好好的一只墨鼠，被人给糟蹋了啊！”
话音未落苏林脑袋便挨了一巴掌，爷孙俩对望着，却是一同笑了起来。
“娃子啊，你长大啦！”苏渔脸上的岁月纹路在这无声的笑里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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