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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将酒收回葫芦，打了个哈欠，道：“睡觉去喽。”说罢伸着懒腰转身回房去了。张坚看着道一迈步进门，攥紧月刃，欲言又止。道一跨进门，看张坚还站在原地，他斜过身，盯着张坚道：“怎么，你不去睡觉？”“我，我，弟子想把他们俩埋了。”
“他们是妖怪。”道一仍是盯着张坚，缓声道。
“我知道，可是，他们毕竟死了。”
“死了又如何？妖毕竟是妖！”
张坚看了看道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坚连忙低下了头—方才师父的目光，好锋利！他只觉得自己在师父的目光下，心中甚是揣揣，好像师父在看的不是自己的徒弟，而是一只妖怪一样！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不如，不要争辩了吧？”张坚告诉自己。可是手心中兀自一片冰凉，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月刃的把手硌的他生疼，可是他的心却一点点的安顿下来。他躬了躬身，平静地道：“不管是人还是妖怪，弟子想，死了总归是一样的。就算是人，死了也是一副皮囊，最终还不是都会化作尘土。况且，弟子，答应过了！”
道一的眼中精芒一闪，双手轻轻地握了起来。他盯着张坚，眼睛一眨不眨，仿似要把张坚看穿一般。可是张坚就在那躬着身，一动不动，月光很是明亮，却看不到他的表情。良久，道一回过身，边向房里走，边淡淡道：“随你。”他的手，随意地背在了背后。
张坚连忙道：“谢师父。”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道一径直躺上床，门，就那么敞着。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那对妖怪夫妇。这时，那两人体形正在慢慢地变化，那个男子的头已经化成了一只老虎模样，身上衣服未遮掩处也露出了一蓬蓬的金黄色的毛。而那女子，可能是修为较之男子要浅，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两尺长左右的黄莺，碧爪白喙，羽毛艳丽，很是漂亮。
张坚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恐，好像他本就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一样。他仰起头，看着苍穹中俯视着人世的月亮，不知为何，他很想大喊几声。可是，他只是紧紧地咬紧了嘴唇，紧紧地，咬紧，即使，有血流出。
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张坚低下头，将手中的月刃塞进怀里，然后低语道：“去吧，步光。”
步光剑随声飞到空中，似是感应到主人的心意，步光剑在张坚头顶缓缓地盘旋了一圈，然后才飞到院子中间的槐树下，一剑一剑撅起地上的泥土。张坚静静地看着，那步光剑虽是神兵利器，可是终究是把剑，张坚又没有开山碎石的修为，此刻用来挖土，速度自是极慢的。张坚迟疑了一下，掏出怀中的月刃，走到槐树下。月光下，一人一剑，无声地为妖虎和黄莺挖掘着坟茔。
月偏西天，张坚靠着槐树在那喘着粗气。在他身旁，是一个数尺方圆的大坑。张坚擦了擦汗，然后坐起身，看着身前的大坑，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虽然工具不顺手，挖的浅了些，还不足两尺，但应该是可以埋得下他们两个吧。张坚扭身看了看已经完全变回妖身的那对夫妇。
他走过去，俯下身想把黄莺先搬开，可是他的手触到黄莺的羽毛时，却是犹豫了。他思量了片刻，终是伸手抱向在下面的虎妖。就让他们一直这样在一起吧，即使埋进土里，也永不分离。
虎妖有六尺多长，很是沉重，饶是张坚身强力壮，又是修仙之人，也是有些吃不消，可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把他们抱进坟里，却没有让步光剑帮忙。
将虎妖和黄莺放进坟冢，埋好土。张坚又打量了两眼这座新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良久他才想起以前见过的坟冢都是有墓碑的，他有心为两妖也立个墓碑，可是放眼望去，却见院子里除了些锄头扫帚，却是连块木板都没有，更不要说石头了。张坚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或许他们正好不想要别人知道吧，那黄莺死前不也是说了吧，后悔来这繁华世界，就这样清清冷冷的也许正合他们心意吧。何况，自己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给他们立碑？
这时，一阵脚步身缓缓地在张坚背后响起，张坚回过头，却是道一。道一走到张坚身后，止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张坚安置两妖的坟坟茔，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咱们上路吧。”
张坚点了点头，他这才发觉天空中，太阳都已经露出了一角了。他揉了揉眼睛，忽然间觉得浑身疲惫，连胳膊和腿都在打颤。
道一又看了看脸显疲倦的张坚，却是没有说话，当先向大门外走去。张坚连忙揉了揉大腿，紧跟了上去。待两人走到大门口时，道一忽然道：“你不觉得你做的有些不妥么？”
“啊？”张坚看着他师父愣在了那里。
道一转回身，伸手指了指那处新坟，道：“若是有人发现几日不见他们，来他们家里查看时，发现多了一处坟墓，你说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哦……”张坚摸着自己的脑袋，说不出话来。
“唉！”道一叹了口气，道：“走吧。”说罢挥了挥衣袖，片刻间风沙蔽天，张坚连忙闭上了眼睛。待他睁开眼睛去看之时，却见那刚才堆起的坟已经不见了，院中平平如也，连一丝挖掘后新土的痕迹都没有。张坚愣住了，回头看着已经走出老远的师父。
“还不走！”道一头也不回地催促道。
“噢！”张坚答应一声，赶紧向道一追去。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又回过头看了看院中的槐树，槐树下空空如也，跟他昨夜到这里借宿时一模一样。
道一和张坚走到村外无人处，又各自御起了法宝向嵩山飞去。这次张坚御剑飞行的本领纯熟了许多，只是昨夜一夜未睡，又挖了半夜的土，自是精神不振，因此依然是飞的歪歪斜斜，让人揪心不已。
看着躺在酒葫芦上闭眼假寐的道一，张坚犹豫了一下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道一仍是闭着眼睛在那不言语，就在张坚垂头丧气，以为他真的睡着之际，道一才懒洋洋地道：“说吧。”
张坚沉吟了一下，道：“师父，弟子想问，人是有好有坏的，那妖精中是不是也一样？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们不问清楚，就要杀呢？他们不也是生命么？”
道一猛地睁开眼，扫了张坚一下，又闭上眼睛，只是他的眼角却不经意间抽搐了两下—多年以前，是谁，也曾经这样向师父询问？他吸口气，淡淡地道：“怎么，你是说师父昨天晚上杀的不对？”
“弟子不敢。”张坚连忙道：“只是弟子实在想不明白。那，那只黄莺死前不是说他们见师父法力高强，原本是打算逃走的。那时那虎妖和弟子打斗，弟子不敌，师父为了救弟子，把那虎妖给杀了，弟子自是十分感激的。可，可是，那只黄莺既然都说了他们本无恶意，师父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呢？”
“哦，是吗？其实我不杀那妖虎，当时你也不会有事的。”
“嗯？”张坚不解地看着道一。
道一将双手枕在头下，睁开眼睛望着天上道：“那只虎妖修为不低，要是想杀你的话，我是来不及救你的。”
张坚愣住了，他眼前又浮现出在虎妖挥掌打向自己之际，那黄莺笑吟吟的模样—竟是，这样的么？
“那，那师父为什么要杀了他！”张坚深吸了口气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竟变得嘶哑了。
“哼！妖邪之类，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抓住你来要挟为师。”
“那黄莺说了他们没有打算要害咱们的时候，师父为什么不放了她？”张坚嘶哑地问道。
“妖怪说的话也能信么？”道一冷冷地道。他扭头看着张坚，又道：“我知你心地善良，可是你须得谨记，我们修道之人，活着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维持这泱泱天理。这世上最最不可信的就是那些妖魔鬼怪。见到他们时，万万不可一时不忍，就心慈手软。否则，哼哼，那时你就会发现，他们对付你时，是一点都不会手软的！”
张坚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是，弟子记住了。”
道一扫了张坚一眼，知他心中定是不信的，便冷笑了一声，道：“你不信也罢，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张坚深深地低下头，道：“弟子不敢！”
道一不再言语，又闭上了眼睛。张坚抬头看了看道一，见他不再说话，也不敢再打扰他，便扭过身看着前方。云层吞吞，苍穹碧蓝，本来看来让人心怀甚是畅快的，可是不知为何张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郁结在自己胸口，他暗叹一口气，脑海中又涌起昨夜的种种—究竟，是谁错了呢？究竟，什么才是正义呢？究竟，活着是为了什么呢？难道真的如师父所言，是为了斩妖除魔，维持天理么？那么，什么是妖，什么又是魔呢？天理，又是怎样的？
张坚抬起头，苍穹中，太阳明亮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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