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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雍凉之地民风向来彪悍。北唐立国之前,这里一直都是少数民族杂居的混乱局势。由于习俗不同,加上语言不通,两州之地冲突不断。北唐的太宗皇帝在掌权之初,偶然间在一堆挤压已久的陈年奏折里,发现前朝宰相白圭呈给其亡国旧主的奏疏《边策十二疏》,当下拍案叫绝。在北唐立国初年国力捉襟见肘的窘境下,太宗仍旧力排众议,采纳了奏章中的建议,迁徙关中百姓至边关城池安家立业。如今数十年已过,汉人早已在这片土地扎根。受到边关美酒和弯刀的影响,这里的汉人骨子里也沁入了一股子粗犷豪迈。边地苦寒,而且此地的汉族之人早些年受过不少异族的欺压,因此较之关中与江南之地更加团结一气。
北唐疆域囊括十二州,西北边地最远直到关隘玉门关,是为通往西域诸国以及巍峨昆仑的门户。“春风不度”四字,便道出了边关迥于中原的风景。
敦煌县城在玉门关以东,正是西北之地边关处方圆数十里唯一的城池。地方不大,却向来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无论是通往关外,或是从茫茫沙漠中归来的旅人商贾,都会在城中临时落脚喘口气。
城中倒有几家逼仄不堪的酒馆茶肆,这些地方永远是来往旅人商贾的好去处。城北的王记酒馆便是其中最为热闹的一家,由于临街的缘故,行人往来不绝,顺带着多年在此经营的酒馆也常年是一番热闹的气氛。
街对面有一位弹奏胡笳琵琶的盲眼琴师,戴着深青斗篷,瞧不见面孔,只随身带着一管胡笳,一面琵琶。每天晌午太阳照到街口一方青石墩上时,盲眼琴师便准时坐到上面,小街上顿时乐声悠扬。王记酒馆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客人便开始络绎进门。听着乐,喝着酒,聊着天,久而久之王记酒馆就成了城里最适合舒缓舟车劳顿之苦,以及吹牛打诨的去处。
王记酒馆的店主四十来岁,身材微微发福,搁人堆里就是一再也普通不过的人物。约莫是店中生意兴隆,男人脸上总是挂着笑意。毕竟经营酒馆多年,人情往来也是熟稔至极,见到回头客,自是一番寒暄迎接。
已是将至正午时分,靠店门口有三五个人围成一桌,其中一个端着粗糙酒碗的胡渣大汉,自称从关外跨越重重生死险境回来,此时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半碗浊酒,却并不喝,估计是觉着这样能更加显出气势来。讲故事嘛,最重要就是气势要足,气势到了,故事也就成了大半。大汉就大敕敕站在那里,粗着嗓门狂喷唾沫星子,俨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其余人等小心翼翼地添茶加酒,一边目不转睛听着说故事的人口里那一个个离奇的故事,仿佛自己亲眼见识到了那碧眼尖鼻的卷毛异族人,装饰华美的坐骑白象,形容枯槁如死人的苦行僧,甚至还有那诵经时漫天飞花的佛陀,长有双翅飞翔的狮子。
一个穿着破旧红羊皮袄的白发老汉,不知何时悄悄坐到了临街的王记酒馆靠窗户的角落里,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神色间颇是疲惫。小二殷勤走过来,羊皮袄老汉随口问小二要一壶烧刀子,店小二听后傻愣愣问:“烧刀子?是个啥?”
若是换了个长安城里的伙计,指不定会先拿眼睛瞄两眼。碰到眼前这样寒酸破落的糟老头儿,一准儿就给轰出门去了。装什么大头蒜呐,蜀中出了名的烈酒烧刀子?做梦去吧你您嘞,这酒只供皇城王府,寻常百姓尚且喝不到,一个一文不名的老头子装什么门道?
老汉翻了翻眼皮,估计转过脑筋来了,咋咋嘴哼了一声,摆摆手另要了坛再普通不过的边地盛产的葡萄果酒。
酒很快上来了,老汉满满给自己斟上一碗,仰头就往喉咙里一灌。刚在嗓子眼儿转了一圈还没进肚子,却一口全喷了出来。幸好老头儿坐的地方偏,众人也都被那讲故事讲到神情激动的大汉给吸引过去了,周围邻座没人,这才免于将其余酒客淋一身,可是面前的桌子却面目全非了。
小二刚将手里活儿忙完,想着屁股挨着凳子歇一会儿,听到动静后,一脸怨气走过来。老汉盯着小二麻利地将桌子擦干净,半点没有给人添麻烦的自觉,反而端起碗,看着里面仅剩的半口酒水直摇头。气得小伙计冷冷地哼了一声,反手一甩抹布搭到肩上,差点打翻老汉的酒碗,满面怒容瞪了一眼这个古怪的老头转身走了。
老汉不以为意,垂下嘴角微皱着眉头,仿佛在权衡一件大事。
那边胡渣大汉故事临了,酒也差不多过三巡了,这边老汉总算才下定决心来。却见这穷酸模样的老头儿一双白眉凌然斜飞,身上猛地绽出一股子气势来,提起一整只酒坛如长鲸吸水般吞咽起这一坛子只有一星半点酒味、剩下全是酸涩苦味的葡萄果酒。不远处在那里意犹未尽回味着故事的小伙计,不经意间向这里瞅了一眼,立刻露出鄙夷的表情。矫情!刚刚还在摇头,这会儿还不是馋得吞将起来了!咱家的酒本也没那么难喝吧。
可惜小伙计没有再细心一点,否则就会发现,尽管这个看起来窘迫到尘土里的老汉仰头大口大口吃着酒,可却没有一滴酒水溅洒出来,更别说老汉身上那件红羊皮裘没有一点酒渍。粗砂模子倒成的酒坛口粗糙不堪,酒液倾泻下来隐隐成几股的水流,可到了老汉嘴边就汇聚成了一股,细线一般仿佛是被吸进老人的嘴里。
一坛子足有几斗的酒水,晃眼功夫已经半滴不剩。老汉意犹未尽打了个酒嗝儿,伸手摸了摸肚皮,脑袋早歪到一边,一边轻声嘟囔着,尽是翻来覆去的“一根筋”、“蠢材”的话语,中间夹着些“直娘贼”之类的骂骂咧咧。
今日的王记酒馆里生意格外的好,各种粗劣的酒水配着佐酒的吃食如流水般从后房传上来。小小的店中满是喧闹的觥筹交错的声音,大都在谈论着前段日子关外闯进一伙马贼的事情。有消息灵通的此时开始卖弄自己宽广的人脉来,直言凿凿说这伙马贼劫掠了敦煌城边一个叫陈家村的破落村庄后,裹挟了一个娃娃逃遁出了关外。守关士卒竟然毫无抵抗之力,叫这伙贼人堂而皇之走出关门去了。当下便有脾气火爆的便猛拍桌子痛斥,更多的都在扼腕默然。边民骨子里糅杂了异族的血性和本族的理性,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客人们在那里抒发胸臆,这边店主愁上了眉。店里快忙不过来了,三两个小伙计都是一路小跑来来往往,老板此时也忙的脚不沾地。这时,后房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施施然走了出来。
店主一见女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也顾不上去应承客人了,疾步上前扶住,嘴里责备地埋怨道:“怎么自己就出来了?”微微有点赘肉的脸上却满是柔情。
一众客人见到女人出来,熟识的或是只有数面之缘的,纷纷端起酒碗,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哟,这不是王家媳妇儿嘛,街坊邻居的可好些日子没见到你啦!原来是有喜了,恭喜恭喜!”“等这娃娃生下来,咱们这条街又要热闹起来啦!”。听说胎儿已有八个月了,有那住在附近的熟客更是连连说道要收个干儿子,拉近关系之余,言下之意更是预祝店家生个大胖小子。王记店主从众人那里讨了个口彩,十分应景地拱手高呼一声:“感谢各位长久以来对小店的关照!今天在座各位,酒水一律八折!”这句实实在在的话,比所有的感谢之语都来得心诚,惹得这一众酒客顿时欢呼一阵。
王店主环顾一下四周,看到角落里坐着店中唯一的一位白发老人,又看见老人面前放着的一坛劣酒,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吩咐身边的小伙计几句。
小伙计顿时整张脸皱成一团。虽然面色难看,却还是乖乖钻到后房。不大一会,又抱着一只小酒坛子,小心翼翼走到红羊皮裘老头儿跟前放下,这回却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小伙计轻手轻脚启了泥封,给老头儿面前的酒碗满满地斟了一碗。
酒香四溢。
小伙计没去理会周围被吸引过来的目光,稽首向老人告罪道:“刚刚是小的不懂事,您老别放在心上。俺东家知道您老一口气喝光了一坛咱店里最劣的葡萄酒,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让小的从窖里取了坛年份最久的枣酒,您尝尝!”见老头儿呆呆坐着,小伙计又会意道:“没事!这坛酒是白送的,不收钱,您老就放心喝罢!”
老头儿这会儿又打了个酒嗝。眼前有美酒,却不为所动,只是耸了耸鼻子点头道:“嗯,酒是好酒,加大枣泡制更添甘温之效,你家店老板有心了!”
小伙计一脸得意之色,道了句“算你识货”。自己也在这家酒店干了好多年的活儿了,酒里的路数也门儿清。刚想给这个老头儿说道说道,顺便卖弄一下,一肚子话还没说出口,却见老头儿摆摆手,一张如枯树皮一样苍白的脸朝着他,眼神有些慑人:“老夫一生从不愿欠帐,更不愿欠人情。这酒不是老夫花钱买的,我绝不喝。”
小伙计被这番话堵了个气冒三丈。偏偏东家有吩咐,要好好招待这惹人厌的老头儿,当下又不好走开,没好气哼了一声站在那里。
老头儿此时似乎被街对面的琵琶声吸引住了,怔怔望着窗外。
那边王店主搀扶着媳妇坐在柜台边,自己靠着柜子两个人开始闲聊起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女人低垂着眼睑,神色里满是柔情,温婉如一泓秋水。
端坐在正堂门口,身边斜靠着一柄短剑的布衣酒客似乎与店主颇为熟识,此时故意要闹一番,拿手拍着空酒坛子喊道:“王大老板,别光顾着媳妇啦,生意还做不做啊?”王店主一扬头笑骂道:“就你贾三事儿多!这不有伙计在吗?”
叫贾三的却不依不饶,王店主没奈何,嘴角翘起开玩笑道:“三儿,你来敦煌也有两年光景了吧?就知道整天背着把剑四处跑,也不知道安生。做哥哥的要给你讲个道理,这生意前程固然要紧,女人也不能冷落了。活该你贾三光棍到现在,学着点儿!”店里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贾三也不气恼,伸手摩挲着身边短剑剑柄,嘿嘿笑着反驳道:“女人固然好,可我贾三儿偏就是风尘不定,可不能随便就祸害了人家黄花大闺女啊!等哪天我心定下来了,一定仔细找个好地方,好好地生他一窝崽子!”
众人笑意更盛,店中酒味夹着人情味儿,气氛更加浓烈了。
窗外珠滚玉盘似的琵琶声渐消,低沉的胡笳声响起。乐声苍凉,与之前明快的琵琶声风格迥异。店中酒客们听到如此凄婉的乐调后,渐渐放下手中酒碗,侧耳倾听。喧闹的街市上此刻竟然也安静下来,闻者无不默然。一时间,这条敦煌城北门的大街寂静无声,只有如泣如诉的胡笳声与边地的秋风互为和调。
坐在青石上头戴斗篷的琴师忽然指尖一动,哀沉漫缓的宫调陡然机变,转为雄浑壮阔的徵调。
其声激昂如吟龙!
坐在店门口座位上的布衣贾三身后就是柜台,再往里便是王店主和其媳妇聊天的地方。此时,静坐在那里的贾三猛然间反手抽剑,顺势向后上方斜撩出一招。
金戈相交的兵器交锋声乍起!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叫人一阵牙酸。剑尖颤鸣不已,连带着贾三握剑的手也轻微颤抖。后者咬牙竭尽全力攥紧剑柄,几息过了方才减去这股震颤之力。
贾三站起身来,目光紧盯着店外,侧着脑袋朝身后喊了一声:“王叔!这个好像是你的仇家哎!嫂子没事罢?”
无人应声。
贾三这才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店中酒客都跟失了魂一般,坐在那里神色呆滞,王店主一家两口也不例外。贾三喃喃道:“真是活见鬼了。”
背后笳声又起,来势汹汹。
贾三感受到气机,原地旋身一剑下劈,斩开来物,激起一丈回风,这一回不像之前那么狼狈被动了。贾三走出店门站在街上,提剑遥指街对面的盲眼琴师,勾起嘴角露出笑意,分明是一副拉开架势的样子。
“管你是神是鬼,敢用暗器的,看小爷不生劈了你。”
街对面的盲眼琴师轻轻掀开头上的斗篷。贾三顿时一双眼睛瞪大,揉了揉之后禁不住爆了句粗口:“干!是只母狐狸。”
一张祸国殃民的俏脸。原来是个美人儿,只是秀目紧闭,看来确是盲眼人。
朱唇轻启,狐狸女人笑道:“小弟弟长得挺俊,本事也不赖呢。姐姐在这敦煌城待了一年,经常看到你来这里喝酒。你使剑的功夫,倒还是头一回见。顺便说一句,姐姐可不是鬼神,更不是狐狸。而且,姐姐也没用暗器哟。”
“姐姐杀人,可从来不用暗器呢。”
声音甜腻入骨,魅惑至极,偏偏说的话叫人毛骨悚然。可即使周身杀机涌动,贾三仍然喉头耸动,口干舌燥。狐狸女人听闻动静,脸上笑容越发荡人心魄,顺手抱起琵琶,张嘴咬住另一只手的食指,“咯咯”笑道:“臭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呢!”
贾三舔了舔嘴唇,涎着脸笑道:“姐姐说的实在贴切。只是,如果对面站的不是姐姐这样的尤物,恐怕做弟弟的这一剑早就递出去了。”
狐狸女人听完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葱白手指虚空点了贾三一下,佯怒道:“油嘴滑舌,找打!”
“铮!”的一声琵琶挑弦同时响起。贾三看得真切,从狐狸女人手指间凭空飞出一道数寸长的音弧,隔空只有细看才能发现。贾三微眯起眼睛,侧身避开狐狸女人的小动作,嘴上抱怨道:“姐姐好生狡猾!”音弧直直打在身后王记酒馆门口的青色酒旗上,登时破开一个洞。
狐狸女人一对弯月蛾眉促狭地扬起,调笑道:“漂亮女人向来狡猾,记住姐姐这句话哦!不过,你可不能再躲,否则误伤到无辜人,你于心何安呢?”
贾三闻言无奈撇嘴,挪动脚步,站在狐狸女人和酒馆中间。仍旧提剑,只是不再言语。
狐狸女人五指张开,伸手拂过弦丝,几道音弧呼啸着破空而出,挟连绵之势而来,前后相衔。贾三横剑挥出,率先破开当头三枚音弧,顺势回剑扭腕上撩,格开跟其随后的较大的两枚。一气尚未衰竭,贾三趁际老树盘根,身形下沉伸出剑身,刺碎最后一枚贴地低掠而来这一记阴险的尺长音弧。五道音弧消弭,贾三依然提剑于胸前,蓄势待发。
狐狸女人并不恼这一番的徒劳功,好整以暇地继续挑逗:“小弟弟,别这么严肃好嘛?姐姐跟你没来的半分仇怨,你这样拿剑指着姐姐,姐姐很伤心呢。不如你收剑自行退去,从此你我是路人,如此可好?”
贾三耸肩摇头,颇为为难道:“可惜弟弟还欠着王老板三天的酒钱呐。就这么走了,别人会戳着咱的脊梁骨的!何况,弟弟常在这家酒馆喝酒,王老板每回都给我算八折。这样的人情,叫弟弟如何去还?”
狐狸女人一拍手道:“这个好办。姐姐替你杀了这家店主,这情分不就了结了?你怕被别人说道,姐姐就将这店里的酒客全杀了,谁人知晓?实在不行,这条街姐姐都替你清理干净,你看如何?”
贾三直勾勾盯着眼前这朵红颜祸水,忽然叹了口气,问道:“姐姐,你究竟是披着美人皮的鬼,还是戴着鬼面具的人?”
狐狸女人微怔,复又展颜一笑:“姐姐本良人,奈何世间多猪狗。”
贾三一脸不可置信。
狐狸女人凄婉一笑,摇摇头道:“算了,多说也是徒增烦恼。这一曲《胡笳十八拍》,是姐姐流亡塞外十二载颠沛流离时所作。你既不愿走,就留下来听听罢,试试能听到第几拍?”
贾三眉头微皱,手中剑却不知不觉间捏得更紧。
狐狸女人走回青石摸索着坐下,琵琶横放膝上,从袖中取出胡笳,低沉悠缓的宫调又现。笳声响起之时,一道音弧划出,却轻轻打在琵琶弦上,和调同时奏响。
一声动而万千声俱起。
第一拍时,贾三握紧剑柄的手不知觉松了;第二拍时,贾三以剑拄地,垂首咬牙抵抗;到了第四拍时,贾三已然泣不成声,坐在地上。前四拍奏完,狐狸女人放下胡笳,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无悲无喜。
贾三此时涕流满面地瘫坐在那里。乐声消散后,贾三眼中才闪出一丝清明,胡乱抹去泪水,问道:“姐姐你……究竟受过多大的苦?王老板他……果真是你仇人?”
狐狸女人冷冷道:“十五年前,我就被卖给北方的胡虏为妾,在草原上吃了十二年的牛马肉干。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成为盲人?自从入了茫茫草原,我就再也没吃过素食。起先是眼前如同晨起大江上的迷雾,之后渐渐成了黄昏,然后是永久的黑夜。你体会不到一个人每天走路要摔倒数十次,被人围观嘲笑数十次,不小心走错地方后被男人们一个巴掌拍进泥土里十几次。幸好这群野人向来看不惯,也睡不惯中原女子,否则我早就沦为胯下玩物了。”
贾三神色复杂,坐在那里沉默无言。
狐狸女人继续道:“后来我就习惯待在黑暗中了。有时候,命里缺了一样东西,一定会有另一样东西补上去。没了眼睛,我还有双耳。我有手有脚,至少不会像蠕虫一样活着。我没办法用肉体取悦这群野人,只能以奏曲苟全性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奏的乐曲里飞出一团气,我隐隐感觉机会来了。之后过了三年,在一次部落盛大的聚会上奏乐时,我将这群只知道茹毛饮血的畜生杀了个干干净净。”
狐狸女人脸上忽然绽出异样的光彩来:“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呐。整个部落里的男女老少,全都被我削去了大好头颅。那些大大小小的圆球在地上胡乱翻滚,跟粪土混杂在一起。我虽然看不到,可嗅着空气中的腥味,听着地上汩汩的流血声,心里着实欢乐得紧啊。还有那些牛马,我吃牛马肉吃了十二年,总算不用再煎熬,我只想杀光它们。整个部落差不多有一万多头的牛马,我从半夜杀到第二天傍晚,杀得我几乎虚脱,也只毙了半数。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夕阳余晖下,第一次吹起了这曲《十八拍》,了结了剩下五千头牲口的性命,也了结了我心中一半的仇恨。”
此时,贾三艰难站起身来,双手拄剑问道:“那……另一半是?”
狐狸女人微微一哂道:“有时候,长眼睛的比不长眼的还瞎。这店家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你知道吗?是马贼!做的正是劫掠四方,贩卖人口的勾当。结果你的王大老板攒够了钱,在这里开间酒馆,摇身就成了良户了。”说完,女人手抱琵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肆无忌惮。
贾三眉头蹙起。看见女人一反常态癫狂如此,贾三心神流转,问道:“不知姐姐如今还记得自己本名吗?”
狐狸女人点头道:“故国旧名,自不敢忘,我本名聂红妆。你问这个做什么?”
贾三没有停顿,继续问道:“不知红妆姐姐从前家住何处呢?”
聂红妆摇头道:“哪里还记得家乡,只是大致记得在关内道。”
“家中可还有亲人?”
“早已空无一人了。”
两人一问一答,贾三问得愈来愈快,聂红妆答得也愈加简洁。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聂红妆不明其意,口中按实回答,心下却怒气渐生,口中回答越发随意自然。就在聂红妆处在失控边缘时,贾三又问道:“姐姐你的仇人是谁?”
聂红妆面色不善地冷冷反问道:“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贾三无辜道:“可是我并不知道名字啊。”
聂红妆淡淡道:“这位王店主,本名叫王大虎,十几年前他做马贼的时候外号叫‘下山虎’。罢了,你问了这么多,也差不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你若是想留下阻拦,我便赐你一死;若要走,我也不拦着。总之,今天人我是杀定了。”
说完,聂红妆又拿起胡笳。
乐声尚未响起,贾三忽然提剑,身形暴突前冲。体内气机流转最盛时,贾三叱声喝出,手中青锋冷光乍起,一招平常干脆的横切朝聂红妆项上人头而去。招式来的凶疾,聂红妆临机避让,就势往后倒去,同时为防贾三变招下劈,便将手中胡笳攥住格在胸前。贾三嘴角有了笑意,抽剑回身复而刺出,却点在胡笳与聂红妆胸口之间的空处,又如蜻蜓点水般朝上重重一拍。周身力道借剑身柔劲,如潮水数叠纷至沓去,将胡笳磕上半空。
贾三纵身轻巧一跃,将这只胡笳拿在手里。
聂红妆此时已经抱住琵琶站起身怒道:“你!胡笳还我!”
贾三看着面前的女人,“啧啧”感慨道:“若不是小爷精明,还真的差点着了你的道儿呢。你这《胡笳十八拍》动人归动人,可总归还是慑人术。第一次对我还能有些用,再想骗我可就不容易啦。”
聂红妆冷冷问道:“我几时骗过你?”
贾三“嘿嘿”一笑:“从你那句自称良人的话开始,就在布局设套,引我上钩了。”
聂红妆俏脸冰冷着怒道:“你觉得我是在骗你?我所说的没半句假话!”
贾三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胡笳,一边摇头道:“还想诳小爷?诚然,你的话分开成一段段来听,的确不假。只是,放一块儿串起来时,就是个圈套了。”
聂红妆拧眉恨声道:“我哪里设套了?你竟如此怀疑我?”
贾三道:“你的故事没问题,王老板从前是个马贼这件事也没问题。只是两者真的能串在一起吗?王老板可能以前当过人牙子,却不见得拐卖过你。你是在草原上受过苦,可并不能将责任归到王老板身上。你只不过利用了人的那种叫……哦对,联想。所以你讲的故事才如此流利哀伤。可是你绝口不提王老板是否是你的仇人,故意将我引向岔路,其心险恶!”
聂红妆摇头抗声道:“我何苦如此大费周章骗你?我若想杀人,凭我这一手,你确定拦得下来?杀人事了拂衣去,又何必与你多言。”
贾三鼻孔里“哼”了一声,道:“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你刚刚自己还说过。你骗我的伎俩,不过是先用摄魂曲瓦解我的心智,后用故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奴役人心。至于你为什么这么做,我猜来想去,觉得你是为了诳我替你去杀人罢了。幸好你只是奏出十八拍前四拍,若是我听完全部,说不定就要心甘情愿追随你一辈子了。”
聂红妆笑出声来:“我自己能杀人,何必借你的手?”
贾三继续解释:“因为你完全不将我放在眼里。借我的手杀人,或许是你临机起意,想消遣一番罢。正如猫食鼠前,总要先戏弄够了才下嘴。你一开始那随手的一招,若是为了报仇,大可直取王老板的人头;可你却袭杀王老板媳妇,用意却是在试探我,因为我是店里唯一一个带着刀剑的人。你的音弧被我半路截住,只是我仓促间没有化解掉劲道,从此便被你低看一眼了。我以为你用的是暗器,你反驳说你杀人从不用暗器。足见你对自己的自信。后面你信手抛出的几道音弧,完全没有杀机,也不凌厉,只是纯粹戏弄于我。”
聂红妆无奈地摇头:“姐姐着实佩服你的脑袋瓜子能生出如此离奇古怪的想法。好,就算你说的对罢,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怀疑姐姐的呢?”
贾三同样无奈地摇头,低声嘀咕:“多亏了狗生这小子让我一定要小心女人,否则小爷今天可真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赶明儿还得找他多学两招来。”
算完小九九,贾三正色道:“其实我之所以怀疑你,是从一处细节发现的。当你说王老板由马贼从良为民后,你两只手竖端着琵琶仰天大笑。身子虽然歪斜,可这面琵琶却始终稳如磐柱。其实这个时候,你的笑声正好掩住了你的一部分听觉,所以你刻意保持警觉,防止我上前偷袭。”
“一面之词。”
“好!那我最后问你:你说你来寻仇,可既然已找到仇家,为何不动手?”
聂红妆狞笑道:“自然是等他的孩子出生那天,我便当着他的面,先杀子,再杀母,最后递给他一把刀,教他自己自尽!”
贾三一副了然的表情点头道:“我想也是这样。你将那草原上部落所有人都杀了,连畜生也不放过。用这种寻仇方式,也算是你符合的风格了。只是,为何今天提前动手了呢?”
聂红妆“咯咯”笑道:“自然是杀心压抑太久,又见到两人亲密如一体。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恶心,只想尽快了结他们的性命。”
贾三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如此真相便已大白。你自己都说杀心压抑不住,却在复仇之时还有心思试探一个无名剑客,之后戏耍于他且乐此不疲。由此说来,你心里装的根本不是复仇,只是单纯的虐杀心态。你不是寻仇,那你只能是个刺客。至于买主是谁,小爷就不知了。”
聂红妆听完后,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她“扑哧”笑道:“姐姐承认你有点本事,只是现在谈论骗局与否,有意义吗?姐姐向你保证,盏茶之内,你,店主,酒客,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会去死。姐姐这么半天跟你聊天,教这里的人多活了一炷香的时间。你说,你待会去死之前,是不是得替大伙儿跟姐姐道个谢啊?”
贾三咧嘴笑道:“姐姐,待会儿会死人,可不一定是我啊。”
聂红妆“嗯?”了一声,却见贾三扯开嗓子喊道:“马王老爷子!赶紧出来救场啊!再不出来,你宝贝徒弟的铁杆哥们儿身上就要长窟窿啦!”
一直坐在店里如泥塑的红羊皮裘老头儿此时“哼”了一声。
大音希声,如天雷滚滚。
刹那间,店中一众酒客纷纷身形一颤,迷茫地挠着后脑勺,互相看了看,见没什么异样后,众人心里嘀咕了句“邪门儿”后,又开始闹腾起来。王店主醒来后神色慌张,定睛看到身边自家媳妇安然无恙后,悄悄拭去额头的细汗,连忙搀起疑惑不解的女人往后院走,一边轻声安慰。
红羊皮裘老头儿身边的小伙计此刻犹自愣神,明明感觉不对劲,却找不出任何异样来。侧头一看,老头儿正微微一笑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心满意足地赞了声:“好酒!”小伙计亦引以为豪出声道:“那是自然!”
却见老头儿站起身来,将剩下的酒封好抱在怀里,说了一句叫人不明所以的话:“权且当做救命的报酬了。”
说完,整个人从窗户斜飞了出去。店里除了小伙计,其他人浑然不觉,吃喝依旧。
小伙计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连忙追出门去看时,却见大街上只剩个北门有名的浪荡布衣剑客贾三。小伙计虽不愿跟这种不务正业的“侠士”打交道,却还是走上前去,打听刚才是否有个人飞了出来。
贾三脸上玩味一笑,一把拎起小伙计的后衣领,纵身临空直上。脚尖轻踩屋檐青瓦,施施然越过百十来步,站到了城北墙头。
小伙计好容易站定身形,腿肚子依旧不争气地打转,索性靠在墙垛上,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红羊皮裘老头儿和一位绝色女子。小伙计总觉得这女子面熟,仔细回想猛地才将她与那位几乎天天坐在酒馆对面的盲眼琴师联系起来。一时间小伙计头上雾水更重,只是此间气氛诡谲,小伙计不好出言询问,只得暗暗观察。
聂红妆妩媚一笑,一点朱唇甚是绝美:“没奈何,原来您就是那位‘张家三甲’中力道最善的马王前辈,小女子今日才得相见,心中不免惶恐呢!”
马王面色古波不惊。小伙计初时不觉,此刻才隐隐感受到这老人身上的一股威压。马王开口道:“无妨。老夫今后不再为张家效力,而三甲虚名本就是个笑话。而且,等你死了,就不会觉得惶恐了。”
聂红妆陡然间压力剧增,柳眉如剑,清叱一声:“十八拍!”素手连点琵琶琴面,十数道关刀长短的月牙音弧斜擦着城墙砖石呼啸而至,割裂出大块青石砖砾,一同被裹挟着向三人激射而去。聂红妆杀人手法便是独辟蹊径而来,凝气成刃,化音为刀,无形无色仅有杀气腾腾的气机,寻常人未闻其声便已人头落地了。至于更加阴柔的摄魂勾心乐音,更能叫人防不胜防。
马王恍若未闻,随手拍掉朝自己飞过来的乱石,须发不动。贾三将瑟瑟发抖的小伙计护在身后,咧嘴笑道:“既然把你带过来凑一凑热闹,顺便长长见识,小爷自会护着你的身家性命。”一边身随剑走,劈开来犯的碎砖。一时间叮叮咚咚的响声不绝于耳,剑鸣与石块齐飞,侠叟共美人一色。
砍完石块,贾三闲心大发,伸手摸了一把剑刃,“啧啧”赞叹道:“真不愧是好剑啊!这么砍都不崩口卷刃?与其让你跟着狗生那小子烂在张家大府里,还不如跟着小爷多舔几口血!放心,以后不会再糟蹋你了。”
话刚说完,杀机铺面而来。贾三眯眼笑道:“来得好!”改双手握剑,脚踏禹步,一身气机流转如意如江河奔腾倾泻,走至手少阳三焦时,自丝竹空穴沿手臂一路过二十三窍穴行到关冲,化为至为精纯的两分气,全数灌注到手中剑身。此时剑身轻颤微鸣,面前一道音弧杀意恰至,贾三纵剑平刺,剑尖抵住如滚地龙般席卷而来的音弧,却被来势硬生生往后推去,脚上草鞋与地面摩擦作响。贾三此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身形不动,面色平静喃喃念道:“我本燕侠儿,提剑西北行。饥时风为餐,渴时露为饮,困时地为床来天做被。我意求剑道,闻者皆嗤笑。待到携尽万千剑归时,纵游四海闹一闹!”
一段不知从哪弄来的歪诗念完,贾三眼神中多了股异样的光彩:“我有个叫狗生的兄弟,他老师曾说过‘一技破万法’的话,小爷如今也有了一句‘一剑破万法’!”说完,贾三一身布衣起伏荡漾,握剑的双手一拧一搅,音弧被卷成漫天碎气,转眼随风消散。贾三止住退势,脚尖点地而起,周身旋转横在空中,一鼓作气转守为攻,冲向眼前三道齐头并进的巨大音弧,越近时全身气势越足,人涨剑势,此时剑身隐约发出清越龙吟,声势渐大。两股杀机激烈碰撞,贾三身形倒飞出去,一身本就破旧的布衣,这会儿更是残破如乞丐了。所幸贾三并未受伤,凌空翻滚几圈稳稳落下后,犹自傻呵呵一笑:“剑厉害,人更厉害!”却见三道音弧杀机早在碰撞之下冰消瓦解了。
剩余十四道,全部都朝着马王而去。
当先一道直朝马王面门而来。马王侧身挪动半步,一手抱酒坛,一只手在音弧侧面弹了一指。
瞬间崩碎。
小伙计直看傻了。虽然见不到音弧,可是小伙计也曾见过附近的疏勒河春天解冻时那声势浩大的破冰,刚刚马王信手破去那道不知名的东西,声势较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小伙计此时内心不禁后悔起自己先前的不敬,一面暗自求神拜佛,希望老人家这之后不要找他的麻烦。
贾三知道这个时候没他什么事了,收刀入鞘悠哉地站在一边。看到小伙计面色不定,贾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莫慌,没事。”
聂红妆见自己的杀招于事无补,心下恼怒,青葱玉臂抬起厉声咒喝道:“去死!”
空中尚余的十三道音弧,忽然一齐飞入半空,围绕在马王头顶盘旋不休,一番兜转后提溜如圆轮,从四下方位同时攻取马王周身要害。
马王冷峻平静脸上的笑意微露:“世人都道老夫力最善长,缪也。”
说罢,马王吸了口气。一气入腹时,四周气机皆被牵扯。聂红妆感到体内平时运转如流水的一股真气,此时竟然凝滞不前。花容失色之下,聂红妆身形暴退十丈,方才恢复如初。抬眼望去,惊骇发现自己施放的十三道音弧也悉数被牵引偏离,胡乱激射而去,打在空处。
聂红妆还待重新掌控音弧。马王微微一笑,一口气嘘出。离马王身体最近的一道率先破碎;马王扭头,又碎一道。一时间碎裂之声纷纷响起,待到十三声响起,马王重新站定,看着远处脸色差到极点的聂红妆,道:“老夫其实气最长。一气可分十三,你说,你今天是不是死定了?”
聂红妆心如死灰,抱紧怀里琵琶转身仓皇奔逃。
马王举起右拳,看向女人逃去的背影,朗声道:“烈马拳,第一势为崩。”一拳推出。
聂红妆拼命聚起一口真气,提纵身体飞跃上城墙箭楼。只要再走几步,前面下方便是护城河。不是她不能直接从城墙跳下,实在是体内真气所剩无几。一旦落到地面,对方以逸待劳追上来,自己必定死路一条。她聂红妆还不想死,更要时刻为自己留一分余地。任务失败固然糟糕至极,可是十几年的猪狗生活都熬过来了,现在又怎能轻言生死?即使一线生机,也要争取。
聂红妆踩在箭楼顶上前进两步,刚想纵身跃下,身后一股沛然骇人的拳意轰然而至。聂红妆逃跑时无心他顾,直到拳意近在咫尺时才察觉。聂红妆尖叫一声失足前倾,直直往下跌去。此时,她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明净笑容。紧了紧怀里的琵琶,聂红妆睁开眼,只露出一双毫无光泽的眼珠。依旧看不见任何事物,她又闭上眼,任由身体下坠。
滔天的拳意擦着箭楼而过,轻易便毁去了大半楼身,而后轰在了聂红妆的身上。聂红妆满口鲜血喷出,被这股力道远远抛出,下坠之势更急,转眼间落进河中,不知所踪。还剩下大半楼身的箭楼此时也已摇摇欲坠,秋风稍紧时,终于支撑不住,在一阵“吱吱呀呀”声中掉了下去,摔在河中成了一堆破烂。
马王脸上没什么表情,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裘,转身走去。
小伙计此刻几乎都要崩溃了。贾三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道:“走啦!”小伙计脚步踉跄,嘴里还在支支吾吾道:“那……那个琴师……”贾三解释道:“如果今天没有本大爷,还有这位马王大大爷出手,你跟你们东家就要在地下相见啦!不过,这件事是秘密,别告诉别人。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才叫秘密。”
走出几步,贾三回头看了一眼,伸手入怀摸着那管胡笳,玩味一笑低声道:“生死各安天命。小爷跟老前辈学的,不对女人痛下杀手。是死是活,以后便能知晓。”又将剑架在肩头,大摇大摆继续念歪诗:“我本燕侠儿,提剑西北行。饥时风为餐,渴时露为饮……”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一老一少走出敦煌城北门,影子被拉得老长。
“马王大爷,您……真的跟我那兄弟,断绝师徒情义啦?”
“嗯。”
“那好!等我遇见小胖子后,一定给揍一顿!”
“……你揍得过人家?”
“那!……揍不过,再另说!”
“你如此巴结老夫,替老夫出气,有何目的?”
“嘿嘿,实不相瞒,的确有一件事。”
“说。”
贾三神色落寞道:“前些日子,陈家村遭马贼洗劫了。您知道这事吗?”
马王点头道:“老夫也是刚才在酒馆里听说的。放心,那俩如今还在张家山府,应该尚不知情。”
贾三微微松了口气,忽然跪下伏地道:“我那一帮兄弟中,有个孙猴儿被马贼劫走了。他是狗生干娘的独生儿子,胖婶儿自从丢了儿子后魂都没了,现如今还病在榻上。若是狗生往军营途中回来知晓这件事,指不定要带着小胖子出关发疯去!求马王前辈帮忙查看孙猴儿下落,贾三永不忘大恩!”说完,竟然“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马王皱眉道:“据老夫所知,这群娃娃似乎跟你只是泛泛之交。人家尚且不与你称兄道弟,你却拿脸去贴屁股?何况,老夫与你也只有数面之缘,你却在酒馆大呼救命,实在是不知所谓!”
贾三闻言,没脸没皮作无赖笑:“我老家有句话叫‘一升米一斗恩’。我贾三确实没甚本事,只知道背着把剑四处跑。刚来敦煌时差点饿死,狗生那帮家伙,自己家里穷的叮当响,倒给我一个白面馒头。我这身布衣,也是胖婶儿给的。我只想尽点力气为他们做点事。只可惜这半个月以来,我出关六次寻找这伙马贼踪迹,均一无所获。前辈既然救过小子一命,不妨再救一人性命。我贾三从今往后,愿为前辈做任何事。”
马王看着贾三跪伏下去,毫不留情嗤笑一声:“又是个蠢货!”
笑完,马王面色凝重蹲下身躯,伸手张开五指按住地面,敛息闭目,轻声道:“万马来朝。”
玉门关外漫漫沙漠上,大地震动,尘烟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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