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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角懵懂醒来，只觉得在梦里一路行去百万里。又得老道士赠一语，不明就里。不是他张角没去想“登仙”一事，只是他不敢。虽说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仙人风姿，可奇怪的是，他从来都没有生出自己有一天也能乘风御剑的想法来。张角颇有些固执的认为，自己这辈子，能平平安安过完，然后再幸运点能娶妻生子，就算对得起自己重生来此世走一遭了。若还痴心妄想做仙人，那就是僭越，对仙人的大不敬了。思虑无果，张角便想着尽快把跟张野王承诺过的事给办了。思忖着屋里那位还躺着，院子里还有只在趴着，张角叫来府中奴役去弄些酸梅汁送过来，另又让后厨做些适口的清淡米粥之类备着。张角虽不为老太爷待见，可毕竟是名副其实张府的少爷，世家大族向来主仆地位分明，下人们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又如何在张府立足？
吩咐完毕后，张角只身前往百尺楼。
山顶上暮色低沉，山风渐凉；山下各处主峰从峰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想来是老太爷的寿宴开始了。一崖断隔之下，两者恍若两个世界，却奇怪地遥相呼应。
张角沉默半晌，转身走向廊桥。只是这次掏出来的是块普通令牌，是张野王临走时交给他作通行之用。守桥的家丁羡慕地看着远处灯光，却只能在心里抱怨自己倒霉，草草检查一番便放行了。
不大一会，藏在黑暗中的百尺楼，又一次亮起。
陈霸先睡到一觉好眠直到天亮，猛然从床上跳起来，环顾四周之后，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还是狗弟说得对，这酒真是穿肠毒药，害人不浅！”起身点亮火烛后，发现桌子上晾着满满一盆酸梅汤，陈霸先端起来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
张家山门之前，张角看着一脸踌躇满志的王书纹道：“看来你还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啊。不过在这张府待久了，的确无趣。”王书纹不置可否一笑。眼前这个整整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张府少爷，说话似乎向来都这么老气横秋的，全然没个小孩子的那份童稚。可王书纹却凭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眼前这个一脸笑眯眯的孩子本就该是这副样子，率真不拘。可能真的是他王书纹蜷缩在张府太久，不见世面了，是时候该往外走一回了！
张角又问道：“你就这样走了，王大叔知道吗？我忽然想起来，你好歹也是个张府甲字棋侍，竟然这么容易被张府放出来了？”
王书纹有些感慨道：“我们家老爷子虽然百般不愿，可他是清楚我的脾性的，劝了三次后知道我意已决，也就没再管我。”又苦笑道，“估摸着现在还在生闷气呢。也罢，临别相见徒增伤感，不如不见。他伺候了张府众位老爷少爷大半辈子，加上早已过世的爷爷，我们家也算是在张府这棵大树下扎了根，只是到了我这一代，便要迁徙远走了。”
似乎感到分别时说出这种话不太应景，王书纹又笑着转移话题道：“其实我在张府的一百二十位棋侍中，跟后几名差距并不算大，他们应该也乐得见到我离开吧。张府这些年愈发的树大根深，也不如何计较府中仆役的去留。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以这里为家，加上衣食无忧，自然不愿离去。”
张角却不知怎么，心中又回想起儿时在陈家村的往事来。那个常年酗酒骨瘦如柴的父亲，家徒四壁的破败房屋，冬天里冰凉的冷炕。可最寒人心的，却莫过于那双冷漠的眼神。为人子十二年，愣是没有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吃过饭，更没有向他嘘寒问暖过，以至于张角很小的时候就独自搬了出去，在村子后山搭了个草棚。后来从一只野狗窝里捡回了天禄后，张角更是再也没踏进过家门。直到那一天陈霸先赶上山来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死在了那间小破屋里。
那时的张角在听到噩耗之后，内心甚至一点波动都没有，仿佛去世的是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直到张角过去给孤零零悄无声息死去的父亲收殓尸体时，发现他手里紧握着一束发丝，用破旧的青布仔细包裹着。那一刻，所有内心的平静转而化为一种无法名状的感情，愤怒，委屈，悲哀，内疚等等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张角淹没了。眼前这个男人，甚至临死之前都不肯分出哪怕一点思念和爱护之情来给自己的孩儿，这个平凡甚至是窝囊了一辈子的父亲，将自己渺小卑微的一腔爱意，全都给了自己那位早就死去的妻。
张角觉得这真是讽刺，却完全笑不出来。
王书纹一连喊了张角好几遍，才将他从一股弥漫的思绪里唤醒，后者抱歉地冲他一笑。王书纹心知他有心事，也不点破。当下抬头看看天色，紧了紧背上的行囊，顺便瞟了一眼山门内，仍旧是空无一人，心中释然道：“时候不早了，我这就走了。少爷请回吧，有空来长安城，那个时候说不定你能在棋艺上胜过我了。”
张角笑着忽略了这句打趣之言，咧嘴笑道：“去了长安，记得代我向黄老夫子问声好。我师名讳檀弓，你到时候可别找错人了。找到人之后，你就跟他说，以前他在敦煌县城里的那几个经常挨骂的学生，日后必定会去找回场子的！让老头子养好精神，吃饱饭，等着咱去的那一天！”
王书纹有些捧腹地笑着点头。然后，朝张角稽首行礼，转身沿着长长的青石道往山下走去。
张角看着这个年轻男子颀长挺直的背影，忽然笑容飞上脸颊。从山门后轻轻走来一个老者，远远望着自己儿子远去的身影，嘴里小声嘟囔着：“臭小子，老子就在这张府看着你，到底在长安城里能施展出几分能耐！”苍老的脸却似乎年青了十几岁。
这一天，有人出张府，入长安。
这一年，有人破格入国子监，师从古怪老头儿黄檀弓，习棋，闲来时修经天纬地与合纵连横之术。
送走了王书纹，回去之后，张角将燕哥儿唤了过来。
昨夜又去了趟百尺楼，结果张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废了半斤唾沫星子，愣是没有说服那帮性子倔强死板的守楼人。无奈之下只好从那堆厚厚的手稿里挑选出比较艰深的御道法门，让燕哥儿来负责誊抄一份。
不得不说，燕哥儿这一手行书，的确有几分灵气，虽说与当今长安城里那位张酒颠的传世《行书心经》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可倒也算是落落大方了。张角站在一旁观看，啧啧道：“就单个拆开来而言，可谓形到；若是就全局来看，不免有些局促逼仄。不过也是不错啦！”燕哥儿没有理他，心道你堂堂少爷，写出来的字简直惨不忍睹，居然也懂评字？心下不以为然。
张角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吩咐燕哥儿抄录完成后放在那里即可，自己则出门去办剩下的事。张角本打算在张府多待些时日，等到月底再去军营报到，可眼下局势并不乐观。老太爷估摸着已经知道内府府库出了什么事，若是再过几日，等府上安静下来，他必定会得知自己把百尺楼翻了个底朝天，搞不好自己就要有麻烦了。听络腮胡子张议潮说，他不日便要随老道士离开张府，奉昭入长安。据说是南梁近几年对龙虎山的打压日益严重，老道士不免要为道教另觅出路。而昨日张角又跟蜀中剑仙交恶，疯和尚不过是跟着老张头和老道士进入张府的，根本说不上话。如此以来，自己当前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张角改变主意，想尽快办完手上的事，然后便离开张府。到时候，天高任鸟飞，他老太爷纵使再如何手段高明，也没办法将手伸进北唐边军里边去。
张角带上断角天禄，先去了趟张野王住处，将事情说明。可打听之后来到目的地，眼前一幕让张角气得差点骂娘。只见门口排起了长队，端的是一副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人手一份礼物，府邸门口有仆役来来回回忙乎，一名老管家不时高喊：“兵部侍郎李皋遣使来访，献礼南海夜明珠五颗！”“总管府录事参军练洛河遣使来访，献礼辽东海东青一对！”……
张角情知今天是见不到张野王了。索性趁此机会，先去拜访熟人前辈。思来想去，张角还是决定去看望一下多日未见的老张头。毕竟在陈家村教过自己一些御道法门，虽谈不上多么高深，总算还是有这份情义。前几日见到贺兰丑奴时，听他言语间似乎对老张头颇多怨气。张角不免有些奇怪，或许可以从中获取一些张府秘事。
一路行去，到达老张头住处时，张角又发现一桩怪事。老张头住处大门紧闭，门口有稀疏三两个看似松懈，实际上却暗自戒备的高手。虽都是一身粗衣，却隐隐有股习武之人的气势。张角眼下讶然，这些人的横练功夫竟然不输那个一根筋的周武象。思忖及此，张角欲悄然离去，猛然间想起一事，微一侧头，眼向后上方瞟去。空中有几头苍鹰盘旋，正是老张头赖以成名的“铁鹰”。
张角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你如此煞费苦心戒备，我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心念一动，座下金雕俯冲直下，转眼间已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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