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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御山海 > 第九章 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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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张议潮的话,张角报之一笑。如果陈霸先真的如张议潮所说,日后有一天成为了他张角的上司,张角倒也乐见其成。

    陈霸先就好像是天生为战斗而生,勇力惊人。自修行佛门金刚秘法以来,陈霸先身上的佛门气息倒没见长,兵家气息却日益浓重,《孙子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说的就是陈霸先现在身上的状态。张角毫不怀疑这个胖小子有一天能亲掌虎符号令三军,那个时候张角一定会笑着浮它三大白。

    然而,反观他张角,到现在却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十二年前降临这个世界之初,或许他心里充满了重生为人的喜悦。可随着生母难产撒手人寰,生父暴怒,几欲将他扔进河里喂鱼。重生之初就遭遇如此灾厄,喜悦便转瞬烟消云散。

    降临异世十二载,直到临死前,那个便宜父亲也没对他有过好脸色,成日的酗酒最终将他送入土。如今生父已成一抔黄土,张角却反而有些想念。

    双亲的逝去,让他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继而产生厌倦。人情冷暖,纵使村里有干娘胖婶儿和老村长一家的格外照料,张角依旧摆脱不了双亲带给他的打击。在陈家村的时候,陈老村长总是念叨说,张角这孩子眼里有一股浓郁的死气,长久待在这么个破落村子里可不是件好事。

    若非听老张头提及自己仍然在世的外公,以及陈老村长的时时唠叨,张角可能就直接断了对陈家村之外的世界的兴趣,从此窝在陈家村,某一天会娶个粗糙结实的村妇,生几个娃娃,扛个锄头上田间走走。闲暇时喝点浊酒,逗逗天禄和孩子,这辈子也就算过完了。

    而今,总算是认祖归宗了,却连宗庙都没进,香火都还没上,就被赶出养心殿。如今半路上又杀出个老张头的好孙子,明摆着要拿捏他。饶是如此,他张角也只有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真言,适当地惩罚一下,算是告诫对方。不过,好在不必在张家待一辈子,等到了军中,就天高任鸟飞了。

    这一切,张角从未跟人提及。陈霸先心里明白,也不说。

    隔壁的院落,跟张角居住的地方布置相似,精致而局促。

    此时,马王正在跟一名老道和一个全身破旧灰僧衣的老和尚推杯换盏。老道士浅尝辄止,看着坐在一边的张角问道:“张家娃娃,今后可有打算?”张议潮垂手站在老道士身边答道:“师父,中秋之后,我这侄儿便要北上从军了。”神色恭敬。

    老道士看着有些拘谨的张角,又看了看身后早就跟疯和尚混熟喝酒的陈霸先,微笑道:“张家娃娃,说起来,我龙虎山跟你们张家,有着莫大的渊源。”

    张议潮站在一边给张角打眼色,张角顿时明白过来,老道士这是要跟自己拉近关系。他有些疑惑,这位高深莫测让粗犷的张议潮都敬服的老道士,为何要对一个被张家弃如敝屣的后嗣另加青眼。

    张角不露声色点头道:“愿闻其详。”

    老道士捋了捋白须,道:“龙虎山乃是天下道教祖庭,祖师张天师本也属张姓一脉,同源于上古姬姓大族。张家上代老太爷跟龙虎山尚有来往,你们张家现如今的奇门八阵格局的山府,就是龙虎山上任掌教一手布局的。”

    老道士看着面有讶色的张角,笑道:“不用如此惊讶。若非有如此渊源,老道又岂会收下这个顽徒?”却笑出一脸皱纹,张议潮听了只是嘿嘿笑着。

    “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外公年轻时曾入了上代掌教的法眼。只是他那个时候性子浪荡,全然不明白这件事的利害,而你们家的老太爷也执意不肯让他上龙虎山,掌教只好作罢。如今他也垂垂老矣,明日老道少不得要前去拜访一下,聊表心意。”

    张角的脸上神情怪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举止粗放的外公居然也有如此深藏不漏的一面。不过他立即释然,自家那位鼎鼎有名的五十四爷,能洋洋洒洒写下御道感悟千万言,眼光悟性自然独秀于林。然而他年轻时醉心于长安城吃喝玩乐,想来也不太可能适应龙虎山的清苦生活。

    老道士慨然道:“这世上门阀林立不知凡几,却没有哪家像张家这样,能延绵数百年经久不衰。自前朝推行九品中正制以来,世人都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即使本朝太宗皇帝有心改革,可氏族尾大不掉,又岂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你既然有幸生在张家,自当心怀感念。你们家那位老太爷纵使有千般不是,却依旧是为了张姓氏族的福祉,你当谨记老道今天这番话。”

    张角拱手称是,姿态谦逊。

    一旁早已喝得醉醺醺的疯和尚嘻嘻笑道:“龙虎山的臭道士就是这样的嘴脸,整天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你道家不是专讲清静无为嘛,怎么学起我佛来了?干脆你也剃了脑袋跟我回西域得了!路上或许还能给我家女娃菩萨解闷。”

    张议潮面有怒容,却似乎对这个疯和尚颇为忌惮,只好铁青着脸生闷气。老道士却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杯道:“一阴一阳谓之道,出世入世,老道我喜欢就成!”疯和尚见激不起老道士的怒火,只好作罢,跟老道士碰了一杯。老道士似乎兴致来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张议潮连忙给自己的师尊满上。

    那边,马王早已经把陈霸先拉过去,搂着跟他一般身材的徒弟肩膀,一边絮叨一边饮酒。陈霸先唯唯点头,态度恭敬却惹得马王不高兴,一巴掌拍在爱徒脑门上,扯着嗓子道:“就你这么个怂样,老子瞎了眼收你当了徒弟!”陈霸先摸摸脑勺,咧嘴傻笑。

    张角默默看着众人,无意间手触碰到腰间的玉佩,不由得将它握在手心,玉佩上传来温润的感觉。山风吹过,阵阵凉意里有了些许的慰藉。

    月光从九重天外倾泻而下,照得众人一身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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