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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胡子拉碴,浑身油渍的牛大宝,马占忠很有一脚踹到他脸上去的冲动。刘大宝本来是个杀猪匠,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但好在整个青天城卖猪肉的就他独一家,所以这些年还是攒了点家底。
这种土生土长的青天人,一旦手上有点闲钱,心思就活络了起来。青天城虽然小吃遍地都是,但是能够称得上馆子的就那么几家,每到逢年过节或者有红白喜事,能够办的来酒席的馆子也就两三家。
所以刘大宝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在城东头开了一家刘记酒楼,虽然刘大宝烧的菜不怎么样,但是好在他的卤猪蹄在当地堪称一绝,后来更是在其他大城里请了个能掌勺的大厨,自家酒楼的生意也就慢慢做了起来,隐隐有成为青天城第一餐馆的势头。
县兵头子没能请到云中城天字楼的大厨,无奈之下只得将刘大宝这个本地厨子请了过来,总不能让那位大人物吃县府厨子烧的菜吧?刘大宝从县兵口中打听到有位大人物要来青天城,可能还要在这里吃饭。
这一下子可是让刘大宝看到了其中的机会,如果能让这位大人物吃了自家的菜还点头称赞,那他们家酒楼的名声就算是打出去了。
所以有事没事,刘大宝都会晃动着他那肥胖的身体乐呵乐呵的跑来问县长大人,这位大人物喜欢吃什么,等下的席要加什么菜之类的问题。
没请到天字楼厨子的事情,本来马占忠已经勉强自己不去想了,也是为了好让自己减少点忧虑感。
偏偏刘大宝这个没眼力见的肥猪,有事没事就跑到自己面前晃荡,让自己不去想都不行。
……
……
正值正午,虽然初春的阳光不似那么火热,但马占忠等人厚厚的官袍后还是沁出了一片汗渍。
马占忠和手下在城头苦苦等候了一个多时辰,只为了即将到来的贵人不会觉得怪他们有失礼数。
正巧,一辆马车缓缓的驶了过来,马是高头骏马,车是镶过金丝楠木的华贵马车。马车快靠近城门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
马占忠连忙欠身,恭敬地对着马车行了一礼,低声请示道:“尊敬的大人,府衙内已经准备了午宴,请问您是否屈就,前往一同就餐。”
车帘被掀开了一点缝隙,里面伸出一只略显粗糙又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手,这只手的拇指上扣着厚重的翡翠玉扳指。
手的背面微微向外扇了扇,有可能是示意让他们滚远点,也有可能是让他们靠过来。马占忠还想再问,没等开口,赶马的车夫却是先冷冷的冒出了一句不耐烦的话。
“不用了,带我们去县府,然后忙自己的去吧。”
只见车夫三十出头,国字脸,脸腮稍稍宽大,一双细小的眼睛竟隐约露出凶光。
按理说一个下人不应该用这种语气去命令一个地方官员,但是马占忠不敢有任何意见。
贵人近侍,这类人往往是不自己能够惹得起的。
一行人随着马车缓缓入城,面对宽敞明亮的街道,马占忠十分满意,至于街道上是否有人,店铺的大门是否紧闭则不是他想关心的事情。
他只要贵人的马车大大方方的进城不受到一点点妨碍就可以了。
马车终于停在了县府门口,从车厢艰难走下一个穿着华服的老人。脸上褶皱的灰色面皮泛着死气,眼神看上去不太好,深陷的眼眶里有些泛着青光,左手杵着一根油亮的红木拐杖,颤颤巍巍的从马车上下来。
马占忠见状立刻上前搀扶,老人却阻止了他,坚持自己下车……
尹川府掌管七十六城,青天城只是那七十六城中最偏远最贫穷的一城。新任的尹川府总督是军部出身四十多岁的闯云飞,此人比较雷厉风行,一上任就整顿尹川官场,将上届总督的心腹幕僚和死忠纷纷以雷霆手段肃清。
可以这么说,尹川府的动荡从来没有停止过。
身为官场中相互倾轧已久的老人,许多官员也或多或少总结出一点经验之谈和至理名言,用来提醒自己的后生或用来警示自己。比如有这么一句“尹川有一座巍然不动的山”,这座山指的是一个人,叫秦庆松,官员们都喜欢称呼他为秦老爷子。
秦老爷子已经连续担任尹川府三十七年的主薄了。
主薄,掌管尹川府所有钱粮财产,通俗的说就是总督的钱袋子。秦老爷子不仅做了三十七年主薄,而且先后侍奉三位总督,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历代总督选择主薄,向来任人唯亲,绝对不会把这么关键的位置交到一个外人的手上。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秦老爷子对于这三任总督,都不是外人,这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
所以,马占忠此时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叟,而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的山。
“老朽还有些私事,县府大人就不必让人跟着了,若是让老朽知道有人不老实,老朽必然不饶。”
秦老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虽然不够有威势,但是听在马占忠耳朵里却犹如洪钟。
马占忠连忙点头哈腰称“是”,同时给身后的县兵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滚,该干嘛干嘛去。
秦老爷子杵着拐杖,让车夫一旁扶着缓慢的走上了大街,没过多久便转入了一条小巷子。秦老爷子来的直接,走的也很直接,甚至没吃上一口马占忠准备一上午的官宴。但是马占忠心里没有丝毫怨气,甚至还有一丝庆幸。万一秦老爷子哪里吃的不舒坦,因此而开罪了他,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正是马占忠这种官场小人物的悲哀。
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马占忠这才把腰直了起来。没想到这位贵人年纪这么老了居然还有体力出来处理“私事”,也不知道秦老爷子在床榻上折腾是怎样一番景象。想到这里,马占忠不由得一阵恶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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