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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架织机依然在织着丝绸，机杼声一如往日发出巨大的碰击声。一队兵提着枪跑进来了，很快便把住了作坊的两道门和几条通道。织工们目光中都露出了惊恐，却依然不敢停下织机。唐季同和四个泗海卫在一队兵的簇拥下接着进来了，先前带队进来的队官一声大喊：“这里被抄了!都停下来!”
一架一架织机慢慢停下了，一个一个织工都满脸惊恐地在自己的织机前站了起来。
唐季同见状，站在通道中：“这不关你们的事!丝织不要停，大家都接着织!”他道
然而那些织工仍惊惶地站在那里，没人敢再坐下。
唐季同向那队官望了一眼，队官跑了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不要吓他们，叫他们接着织丝。”
“小的明白了。”
唐季同领着四个泗海卫从通道向对面那道门走去。
“织!都接着织!”那队官的吼声在唐季同的背后响起。接着，机织声也在他背后渐渐巨响起来。
张嶽作坊里的管事都被赶到了作坊的客房，背贴着墙站着。
唐季同和四个泗海卫进来了。另一个队官迎了上来，单腿行了个礼：“禀众位大人，都问了，他们都不知道张嶽在哪里。”
唐季同脑子里立刻现出了他的那所别院：“不用问了，我知道他在哪里。”说着转对四个泗海卫：“他还有所别院，我们去那里。”
四个泗海卫却对望了一眼，那个头儿这时却显出并不着急的样子：“跑不了他，我们先在这里坐坐。”说着径自在左首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另外三个人也都坐了下来。
唐季同一怔，望着那头儿。
那头儿向另一个泗海卫示了个眼色，那个泗海卫走到唐季同身边低声说道：“抓他我们就不去了，唐大人多担担劳吧。”
唐季同一脸疑惑，问到：“为什么?”
那个泗海卫的声音更低了，贴近他的耳边：“我们也归内廷管，给吴公公一个面子。”
唐季同从骨子里陡地冒出一阵凉意，沉默的这一刻，自己从来扬州到现在所有的事情仿佛一下子全明白了：在这个大周朝，根本就没有什么理学什么良知什么朝廷律法!从上到下都淹没在一片污泥浊水之中!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着：“这是做什么官!为什么要来当这样的官!？”
那个泗海卫催他了：“去吧，抓了人，下面的事我们再商量。”唐季同不再理他们，大步走了出去，一队兵也跟着他出去了。
行至张嶽别院大门外，还在马上，唐季同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座深宅别院的大门洞开着，里面一片沉寂，竟像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旧宅!
唐季同慢慢下了马，向洞开的大门走去。一群士兵紧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这座空无一人的大院。
站在别院账房门口，唐季同已经看清了，这间前不久自己来过的账房里，那些装满了账册的书格书柜全是空的!就连那张大桌，连那几张茶几上也是空的!
突然，有几天看见了一样东西，是那张他当时坐过的椅子上用一方玉石镇纸压着的一纸书笺!
“你们在门外候着。”唐季同说着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拿开了玉石镇纸，拿起了那一纸书笺，望向书笺上两行工整的楷书——张嶽那异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唐季同一下子便懵在那里!
紧接着他浑身剧颤了一下，耳边传来了鼓声，从内院传来的鼓声!
唐季同疾步走了出去，朝着身后的队伍有些焦急的大声喊道：“都随我来!”
所有的兵便立刻都跟着他跑向内院。
张嶽别院琴房的大门紧闭着，一记一记的鼓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唐季同在院内站住了，所有的兵也都在他身后站住了。
那鼓声竟如此的安详，慢慢敲着，一敲下去都有片刻的停顿，接着便是余音，像是微风吹过荷塘无边的莲叶。
唐季同的两眼茫然了。
接着敲击声慢慢加快了，像是间歇的雨滴落在荷塘无边的莲叶上。唐季同听出来了，这是相传祢衡当年为曹操演奏的《风吹荷叶煞》。接下来应该是狂风暴雨般的宣泄，唐季同明白了，大声令道：
“把门撞开!”
“是!”士兵们大声应着，便跑过去撞门。随着撞门声，鼓声果然激越起来，那门却纹丝不动。
唐季同在原地焦急万分，冲着士兵们大声吼道：“立刻把门撞开!”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门口几个士兵突然被一阵热浪冲得向后倒了下来。
门缝里突然喷出了熊熊的火苗。
“快走开!大人!”几个士兵架着高翰文便往外走。
“放开我!”唐季同不顾一切的甩开了他们，“找水，救火!”
可一切都晚了，琴房内显然泼满了油，大火已经从屋檐的房顶上冲天燃烧起来!
唐季同僵在院中，大火把他的身影也映得一片通红!
装有张嶽所有账目的四口镶铜边的红木大箱早已搬到了金陵知府衙门，每口木箱上都贴着封条，每张封条上都写着“呈织造局知府衙门”的字样。
吴正初、晁旭、严从安坐在这几口大木箱边也已经不知多久了。开还是不开，烧还是不烧，或是打开看了再烧，或是不看就烧，谁也不开口。
“打开来看看?或是搬到后院去烧掉?”最终是严从安忍不住了，望向晁旭和吴正初。
“请吴公公定夺吧。”晁旭立刻望向坐在另一边的吴正初。
“你们说呢?”吴正初对这两个人早已是在心里腻歪到了极点，见这个时刻两人还这般做作，慢慢把目光转望向他们，反问道。
晁旭还是不肯表态，定定地望着严从安。
“看了也吓不死人。”严从安站了起来。
“不看死了才是冤鬼。”
晁旭又望向吴正初，吴正初也还在望着他。晁旭不得不表态了：“对朝廷负责，对织造局负责，就打开来看看吧。”
“那就别打开。”吴正初再也不给他一点面子。
“真要对朝廷负责，就把它交给四个泗海卫送到朝廷去。”
晁旭被吴正初这句话逼住了，看他的神态也不像说假的，这就不能再绕弯子了。亏他偏又能找出理由，赌着笑：“吴公公误会我的意思了。沈一石到底有多少家财，哪些应该是织造局的?哪些必须立刻抄没筹粮募兵给板部堂送去打仗的?我说的对朝廷负责，对织造局负责是这个意思。”说着又望向严从安，示意他打开箱子。
对晁旭这时候还不肯担一点担子，严从安也起了腻味，本心是恨不得赶快揭开封条看个究竟，但想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后，这时也长了心眼，逼问晁旭：“中丞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撕开封条”
晁旭白了眼严从安：“这还一定要我说明吗?”
严从安却道：“这上面明写着星织造局和知府衙门，吴公公不开口，中丞不开口，我怎么敢启封?”
话到这个分上，晁旭依然不开这个口，又望向吴正初。
“我呢是真不想看了。”吴正初掸了掸身上的袍子，站了起来，“二位如果也不想看了，我这就去叫泗海卫四个兄弟来把箱子抬走。”说着便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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