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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田搞到眼下这个局面,是司马一党原来预料不到的,连皇上也预料不到。他们想兼并百姓的田地补国库的亏空再也搞不下去了。国策有了变数,总得有人顶罪,亏空还得补,也要拿人开刀。”林雪燕望着天井上挂着圆月的天空,缓缓说道。刘禹锡不住点头:“司马一党误国误民二十年,也该是要倒台的时候了。”
“我说的不是他们,他们眼下还倒不了。”林雪燕的面容十分严峻。
“海盗最近会有大的举动,东南会起大战事。这一仗要打赢,就要用大钱,国库是空的,谁也接不了手,皇上眼下还要靠司马弘司马涵亮他们支撑局面。他们拿不出钱便会拿有钱的开刀。板部堂分析,眼下有巨财能填补国库亏空的只有一个人,张嶽!”
“张嶽是织造局的人,他们敢动?“
“织造局靠他发财,可他的财不是织造局的。要是这一次能贱买百姓的田地,织造局会依靠他多产丝绸卖给西洋换回银子。现在百姓的田地贱买不了了,朝廷就只好抄他的家财来补亏空。因为只有抄了他的家才有足够的丝绸卖与西洋商人!那么多作坊也就顺理成章归了织造局,这样的结果皇上也会同意。”
刘禹锡沉默了,步顷说道:“可张嶽这一次自己拿出了钱买粮借给百姓,抄他的家未免不近天理,也有违律法。”
“正因为这样做他才是自寻死路!”林雪燕望着他,缓缓道“他看出了上面有平西侯反对,下面有你们抵制,知道要兼并百姓的田地已不可能,这才自己拿钱替皇上买面子买人心,以为这样做了就能自保。可他忘记了一条最要命的古训,历年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现在百姓保住了,他焉能自保!”
刘禹锡不知为何心里一阵悲意:“总得有个罪名吧?”
林雪燕笑着看向刘禹锡:“罪名还不容易?就拿他私自打着织造局的招牌买粮赈灾,朝廷就能给他安上一条‘商人乱政’的罪名!”
刘禹锡有些震撼了:“士农工商都是朝廷的子民,朝廷挥霍无度,官场贪墨横行,到这个时候竟用这些手段!立国如此不正,大周再不整治,亡国无日!”
“整治是以后的事!”林雪燕立刻止住了他。
“这一次你能保住几十万灾民,又打乱了司马一党的阵脚,已经是石破天惊了。有句话你不爱听我还得说。接下来朝廷有任何举动你都千万不要再去插言。司马党一倒台,朝廷必定会重用你。为了谋国,你也得学会谋身。”
西京,问天观内。
周文宣微眯着眼看着匍匐在地几人,慢慢说道:“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可许多做父亲的偏偏愿意做马牛。司马弘,刘福。”
趴在那里的司马弘和刘福都抬起了头,望着周文宣答道:“臣在。”“奴才在。”
周文宣继续说道:“先说司马弘吧。“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司马涵亮:”你儿子就在这里,平时对你如何你比朕清楚。朕现在只跟你打个招呼,不要事事都听他的。有些事可以让他去办,有些事不要让他去办。管紧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司马弘惶恐的抬起了头:“臣谨领圣命!”
云遮雾罩,褒贬难明。不只是司马涵亮趴在那里发懵,其他人也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文宣对着司马弘的目光:“明白朕的苦衷就好。”
司马弘的头微微颤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惶:“臣明白君父的苦衷。”答着便又趴了下去。
“刘福。”周文宣又将目光转向了待在身边服侍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太监。
刘福抬起了头:“奴才在。”
周文轩道:“你本是个没有儿子的人,可你的儿子比谁都多。那么多干儿子干孙子,你累不累?”
刘福赶紧答道:“奴才错了。”
“无关对错,皆因糊涂。”周文宣摇着头。
而刘福则挺直了身子跪在那里,目光淳淳地望着天参皇帝。
周文宣也望着他:“宫里宫外那么多太监宫女都叫你老祖宗。死了的人才称祖宗呢。你一个大活人让人家当死人叫着,叫也把你叫死了。”
刘福只好趴了下去磕头答道:“奴才着实糊涂。”
见状,周文宣继续说道:“你那个干儿子吴正初回扬州后怎么着了?每年几十万匹丝绸捏在人家手里,到了朕想拿出点粮赈济灾民还得靠人家去做好。现在朕只得把宫里的丝绸拿去还账,平西侯也从山阳调来了朕赏给他家的丝绸用来还账。可今年卖给南域商人的五十万匹丝绸有没有着落?总不成板鸿贞在前方打仗向朕要军饷,朕还要看人家眼色行事吧?”
刘福闻言立刻大声答道:“这是奴才失职,奴才先行请罪。”
“请罪就能请出钱来?”周文宣直摇头。
刘福继续说道:“奴才请罪是想告诉内阁,织造局是我大周的织造局,任何人打着朝廷的招牌经商营私,都是以商乱政,都与织造局无关。内阁应该查明此人即刻拿办。今年死也要死出五十万匹丝绸卖给南域,筹集军饷及时供给前方。要是误了板鸿贞在扬州和海盗的战事,内廷和内阁共同领罪。”
“朕说了朝局你们去议。”周文宣站了起来。
“朕只给你们打一个招呼,各人管好各人的儿子。比方这一次去永德的那个扬州通判刘禹锡,父母官就当得不错,虽然给朕落下了一屁股债,却能把永德那个县的子民都安抚好了,朕还真不好说他什么不是。因为朕是百官的君父,这个刘禹锡也算是朕的儿子,这个债就只好让朕父子来还。各人的算盘各人打,各人的债各人去还!”说完,撂下跪着一地的人,独自向里面精舍走去。
“臣等恭祝圣安!”一片惶恐声中,周文宣的身影消失在纱幔之中。加上平西侯,一共是十个人,这时都慢慢站起来了。
刘福的目光直望向司马弘。
司马弘环视众人,良久才缓缓说道:“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廷寄给扬州,抄了那个张嶽的家,筹粮募军供应板鸿贞!”
司马涵亮应道:“我立刻拟票!”
扬州金陵知府衙门辕门。
廷寄是下晌到的,会议必须连夜举行了。由于发生了战事,扬州早巳戒严,这时辕门外更是站满了兵,到处是火把,戒备森严。
辕门外街道又传来了马蹄声,还是那个队官带着几个兵迎了上去,发现是从永德赶来的唐季同,便立刻候在一旁,等唐季同勒住了马,这队官立刻上去带了马缰:“唐大人终于到了。里边急得不行,都等您呢。”
唐季同翻身下马,大步向衙门走去。
他前脚刚跨进衙门,又一个人等在那里迎上来了,正是那个门房书办。
唐季同没有停步,继续向衙内走去,那书办便疾步跟在他身后,一边低声说道:“唐大人,有一样东西,晁大人,严大人叫小的还给您。”
闻言,唐季同停住了脚步。
那书办四处望了望,见只有站在各自位置的士兵,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塞了过去。唐季同望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张纸刚打开便看见了那两行宇:“我与芸娘之事与旁人无关。唐季同。”
唐季同的脸色立刻显出了冷峻,当然也带着几分不屑,将那张纸往地上一扔,继续朝里面走去。
那书办先是愣了愣,慌忙拾起那张纸又追了上去:“要么小的替大人撕了?”
一边说一边侧身走在他的身前将那张纸撕了又撕,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撤。
唐季同确是看都没看一眼,自顾自的走着,登上了大堂外的台阶。
大堂内等着他的不但有晁旭、严从安和吴正初,四个泗海卫也赫然在座,而且换上了无翅黑纱宫帽和红色的锦衣。
唐季同官阶比在坐的都要低,是下属,可他进来时,晁旭,严从安,吴正初居然都站了起来,那四个泗海卫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
唐季同见状一怔,便站在那里。
晁旭连忙笑了一下:“唐大人还不知道,这是宫里几个钦差,为了一个案子,因与眼下筹粮募兵有关,一起跟我们商量。”
唐季同镇定下来,向堂上一揖:“各位大人久等了。为前方筹粮募兵的事属下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十几个县包括永德等受灾严重的地方都愿意尽力去办,眼下最要紧的是朝廷要拨款。”
“正是商量这件事情。唐大人请坐。”晁旭异常的客气,将手一伸。
所有的人都又同时坐下了。
晁旭把目光望向了吴正初:“吴公公,这件事是您说还是我们说?”
吴正初一脸灰暗:“廷寄是寄给你们的,这个时候还要把事情推给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晁旭显得有些慌乱的连忙说了两遍,接着拿起了案上的廷寄,把目光转向了唐季同:“内阁的廷寄到了,两层意思,我给你说一下。”
唐季同的神情立刻肃穆起来。
晁旭看着廷寄:“第一层意思,板部堂和刘将军他们的军需粮草以及兵源补充,着令扬州南直隶青州三地供应,以我们扬州为主。“
”第二层意思,查扬州商人张嶽欺瞒织造局,营商肥私,以商乱政。着令即刻将其抄家拿办。所抄私财,悉数调拨军用!”
唐季同听后一怔,先是直望着晁旭,接着把目光望向了吴正初。
晁旭倒是不回避他的目光,吴正初却将目光望向了案面。
唐季同疑惑问道:“属下不明白,诸位大人为什么要等我来商量这件事情。”
晁旭笑了笑道:“我们议了一下,这件事情只能由唐大人你来办。”
唐季同不解了,又站了起来:“为什么要等我来办?
晁旭忙道:“坐下,先坐下。”
唐季同便又坐了下来。
晁旭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一是因为筹粮募兵现在都是你在办,抄了张嶽的私财唐大人可以立刻调作军用,不至延误军情。二是唐大人现兼浙江道御史,按朝廷律法,泗海卫办案由各州御史直接参与。因此二条,这件事必须唐大人去办。”
唐季同虽然心中明白晁旭,严从安是又在将自己推到前面,但他们列举的这两条理由偏让你无法推卸,便只好沉默在那里。
“泗海卫几个钦差还等着呢。”严从安插言了。“唐大人,不能再耽误了。”
唐季同没理他,望向了吴正初:“吴公公,张嶽可是有织造局的六品顶戴,不知内阁的这个廷寄内廷知不知道?”
吴正初的目光依然望着案面:“他没有什么顶戴,也不是织造局的人。”这句话说完,泗海卫的四个人站了起来。
泗海卫的那个头儿:“内阁的廷寄内廷批了红,批了红就是诏命。唐大人。走吧。”
是诏命就得跪接,唐季同只好慢慢离开座位,走到了堂中,站在那里,望着晁旭。
晁旭双手捧着廷寄也下了座,走到唐季同面前:“唐季同接诏命!”
唐季同跪下,举着双手将廷寄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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