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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漕运码头太阳落下去了,一张张白帆却升起来了,随着升起的白帆,桅杆上还升起了一盏盏灯笼。灯笼上通明地映出“织造局”几个醒目的大字。
一条船在装着粮食,另一条船上也在装着粮食,每一条船边都是运工川流,从码头上往船舱里装堆粮食。
舳舻蔽江,桅灯映岸。码头上端还站满了兵士,两顶大轿边站着晁旭和严从安。
“总是这样,到了要命的时候就不见人!”严从安一开口就急,
“船等着开了,你们张老板到底还来不来?”
张嶽家的那个老仆刘山赔着笑:“找去了,立刻就来。”
严从安不耐烦的说道:“真是!”
金陵城柳府。
嚓的一亮,林雪燕身边的女仆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林雪燕一边坐了下去,揭开墨盒,一边说道:“你立刻去准备,连夜给我把信送到杭州,送给家公。”
那女仆却道:“那谁在金陵伺候夫人?”
林雪燕急了:“我还要谁伺候?快去。”女仆瘪了瘪嘴,连忙走了出去。
林雪燕摊开了纸,拿起笔疾书起来。
杭州馆驿中,板鸿贞依然躺在椅子上,文言昌坐在他的身侧给他捏着手臂。
“鸿贞,我不瞒你,瞒你也瞒不住。”文言昌说道,“一百船,两百船粮青州都拿得出,却不能借给扬州。你心里也明白,不是我不借给你,是朝局不容我借给你。还有,你好不容易躲了出来,这时候何必又要把自己陷进去。”
“连你也以为我是在躲?”板鸿贞坐直了身子。
文言昌却道:“知道。你在浙江那样做,任谁在内阁当家都会逼你辞职。”这便是诛心之论了。板鸿贞望着文言昌。
文言昌见状,忙解释道:“我没有丝毫揶你的意思。官场上历来无非进退二字。你我二十年的故交,豁出去我给你交了底。朝廷有人跟我打了招呼,叫我不要借粮给你。”
“谁?”板鸿贞眼中闪着光。
文言昌摇头:“这你就不要问了。”
板鸿贞却是单刀直进:“是首辅大人还是王阁老他们?”
文言昌沉吟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愣要把我也拉下水?”
板鸿贞却是无奈:“我不要你下水,只要你在岸上给我打个招呼。”
文言昌点头:“那我就告诉你,两边的人都不希望我借粮给你。”
板鸿贞沉默了,好久才顾自说道:“你不说我也能想到。你说了,我板鸿贞总算没有失去你这个知交。”
文言昌被他这话说得也有些动情了,十分恳切地:“既来之,则安之。你找青州借粮,上边都知道,扬州那边也知道。粮没借到,你的心到了,这就行了。这不病了吗,就上青州待着。我给你上个疏,替你告病,前往益都留医。”
板鸿贞却是摇头:“那扬州呢?就让它乱下去?”
文言昌有些急了:“事情已经洞若观火。扬州不死人,这件事便完不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逝者如斯,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百万人也是个数字。你和我都挡不住。”
板鸿贞的目光又锐利了,像两把锋利的尖刀审视着文言昌。
文言昌有些不安了,更确切些说是后悔自己失言了,立刻说道:“鸿贞,你要听不进去,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跟你说。是的,我今天可什么都没说。”
板鸿贞却笑道:“我板鸿贞不是出卖朋友的人。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粮。
“我除了是扬州巡按,也是青扬总督,以扬州巡按的身份是向你借,以总督的身份是从你这里调。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板部堂!”文言昌不再叫他的字,“你虽然管着两州,可没有内阁的廷寄,青州没有给扬州调粮的义务。”
板鸿贞却道:“调军粮呢?”
文言昌一怔:“要打仗?”
板鸿贞摇头,看着文言昌说道:“我告诉你,扬州一乱,海盗便会立刻举事!刘方知那儿已经有军报,海盗的船正在扬州沿海一带聚集。你们总以为我在躲退,我躲得了改田,也躲得了抗击海盗的军国大事吗!”
文言昌沉吟了:“要是军粮,我当然得调。可军粮也要不了这么多。”
板鸿贞的声调有些激愤了:“当年跟我谈阳明心学的那个文言昌哪儿去了!以调军粮的名义给我多调些粮食,救灾民也就是为了稳定后方,没你的责任,你还怕什么?”
文言昌又沉吟了:“好,我尽力去办。但有一条我还得说,改田的事你能不管就不要再去管,给自己留条退路。”
板鸿贞的声调也低沉了下来:“只要我还在当扬州巡按,就没有退路。”
金陵柳府内,林雪燕还在灯前奋笔疾书。突然,有人敲门。
她警觉地问:“谁?”
女仆在门外答道:“夫人,知府衙门来人了。”
林雪燕将正在写着的信夹到案上的一本书里:“什么事?”
门外女仆的声音:“说是夫人今日在衙门里有东西忘记拿了,他们特地送来了。”
林雪燕将那本书拿到床边,揭开床席,放了进去,这才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一看,是之前在知府衙门中送茶的那个书办,笑着走了进来。
林雪燕没有让他坐,只是问道:“东西呢?”
只见那书办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珏。
林雪燕接过玉珏:“有劳了,请吧。”
书办却仍然站在那里没动。
林雪燕眉头皱了一下,走到床前,从枕边的包袱里拿出一颗碎银,又转身向那书办走去。
书办却在这片刻间将门关了。
林雪燕再也掩饰不住那份厌恶,将碎银一递:“没有别的差事,贵差请回吧。”
书办却摇了摇头,不接那银。
林雪燕不解:“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书办凑近了他,林雪燕一怔,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书办苦笑了一下,轻声地:“我有几句要紧的话,柳夫人一定要记住了。”
林雪燕望着他。
书办又凑近了,低声地:“灾区那个海盗是臬司衙门放出去的!”
林雪燕一震,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书办。
书办:“还有,唐大人是中了晁大人和何大人还有沈老板的美人计。”
林雪燕更震撼了:“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书办深望着林雪燕:“大人,我在知府衙门当差已经四年了。”林雪燕还是有些不解,仍然紧望着那书办。
书办轻跺了一下脚:“前任巡抚是谁?”
林雪燕有些明白了,但还没有接言。
书办只好直说了:“前任巡抚是板大人,我是板大人的人。”
林雪燕这才有些信了,深深地点了点头。
书办又道:“板大人和柳公现在都在杭州。这两条消息夫人得赶快派人报到杭州去。”说完便反身开了门,又回头说了一句:“小人走了。”这才闪了出去。
林雪燕目送他在门外消失,略想了想,立刻关上了门,走回床边从席下拿出那两张信纸,又走到桌前,将信纸伸向蜡烛上的火苗。
两张信纸很快燃完了,林雪燕将纸灰扔在地上,又坐了下来,重新拿出信笺摆好,拿起笔,从头写了起来。
金陵漕运码头上的运工都不见了,阶梯的两边全换成了执枪挎刀和提着火铳的官兵。
靠岸的河面上,每条船上都装满了粮包。
夜风起了,将一张张扯起的帆吹得满满的。那些船都离了岸,只是因为被拴在石碇上的缆绳扯着,停在河面上,行不能行。
站在码头上端的严从安已经急得在那里来回走着,骂骂咧咧。晁旭也不耐烦了:“派人分头去找!”立刻有几个人应着,跑了开去。
晁旭转对严从安:“不能在这里等了,我得立刻去知府衙门。”
严从安不解:“张嶽还不见人影,你去知府衙门干什么?”
晁旭解释道:“唐季同毕竟是阁老派来的人,把他弄成这样,我们还得安抚。你也得立刻去给阁老写信,告诉他出了倭情,我们不得已必须立刻买田。”
严从安想了想:“信还是你写合适吧?”
晁旭无语了,急道:“你写个草稿,我回来照抄还不行?”
严从安点了点头:“好吧。”
张嶽别院琴房外院,月亮圆了,白白地照着这座幽静的院子。透过圆圆的院门,老仆刘山捧着个堂鼓小心翼翼地走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作坊那个管事。
刚走近院门,刘山便是一惊,愣在那里。
作坊那管事也连忙轻停了脚步,从刘山的肩上向里面望去。
院子里,张嶽披散着头发,正抱着一张古琴扔了下去。而院子中间已经堆着几把古琴和大床上那张琴几。
张嶽又提起了身边一个油桶,往那堆古琴上洒油。
洒完油,张嶽将那只桶向院墙边一扔,掏出火石擦燃了火绒,往那堆古琴上一丢。“嘭”的一声,火光大起,那堆琴烧了起来!
张嶽就站在火边,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两只眼中映出的光却是冷冷的。
刘山急忙向作坊管事摆了摆手,作坊管事悄悄地退了出去。
张嶽别院琴房内大床上的红氍毹又被抽走了,琴几和琴也没有了,剩下的真只是一张大床了。
芸娘怔怔地坐在床上,目光慢慢望向洞开的门,门外一片火光映了进来。
火越烧越大。刘山有些害怕了,往身旁左侧望去。外院的墙边有一个大大的铜水缸。
刘山抱着堂鼓和鼓架悄悄地往水缸方向移去。
“过来。”张嶽早就发现了他,可两眼还是死死地盯着那堆火。
刘山只好停住了,抱着堂鼓和鼓架屏着呼吸走了过来。
张嶽还是盯着那堆火:“为什么去这么久?”
刘山回道:“回老爷的话,刚回来。粮船都装好了,知府衙门和臬司衙门派人在到处找老爷,等着老爷押粮去灾区。”
张嶽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这些话:“放下鼓,去吧。”
刘山远离着火,先把鼓架放好,又将鼓放到鼓架上,然后从腰带上扯出两根鼓槌,放在鼓架的交叉处。
做完一切,刘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老爷,要是巡抚衙门的人再来催,小人怎么回话?”
张嶽还是盯着那堆火:“就说我死了。”
管事一怔,小声地:“小人不敢……”
“滚!”张嶽终于发火了。
刘山连忙退了出去,退到院门外却又不敢离开,远远地望着那堆火,又望向外院那个大大的水缸。
这时张嶽捧起了鼓架和鼓向琴房走去。
刘山连忙走近水缸,拿起水缸边的桶从水缸里打出一桶水,又折回到院门边,远远地守着那堆火,向琴房门望去。门关上了,一阵鼓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张嶽别院琴房内鼓竟然也能敲出这样的声音。
两根鼓槌,一个在鼓面的中心,一个在鼓面的边沿,交替敲着。中心那个鼓槌一记一记慢慢敲着,发出低沉的声音;边沿那个鼓槌却雨点般击着,发出高亢的声音。
低沉声像雄性的呼唤,高亢声像雌性的应和。
可坐在大床上的芸娘此时没有任何反应,两眼仍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两根鼓槌都击向了鼓面中心,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发出愤怒的吼声!
芸娘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也还是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
张嶽刚才还血脉贲张的脸慢慢白了,汗水从披散的发际顺额头向面颊流了下来。
鼓槌从鼓面的中心都移向了鼓面的边沿,轻轻地敲击着,像是在追诉曾几何时夜半无人的月下低语。
芸娘的目光动了,慢慢望向了那面鼓,但也就少顷,她的目光又移向了门的方向。
鼓声越来越弱,发出了渐渐远去的苍凉。
终于,一切都归于沉寂。
张嶽手里还握着鼓槌,两眼却虚望着上方:“你走吧。”
芸娘似乎动了一下,却还坐在那里。
张嶽却道:“你欠我的都还清了。走吧。”
芸娘慢慢坐直了身子,慢慢从床上下来,又慢慢向门边走去。
张嶽还是那个姿势,面对着大床,手握着鼓槌,站在那里。
芸娘却停住了,转过身来,慢慢提起了裙裾,面对张嶽跪了下去,拜了一拜,然后站起,拉开了门闩,走了出去。
两滴泪珠从张嶽的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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