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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知府衙门辕门大坪。林雪燕疾步从中门走了出来,下了台阶,想紧步追上去,又停住了。
辕门前,刘禹锡已经上了马。那队官,和几十个兵都上了马。
“起队!”那队官一声喝令,所有的马簇拥着刘禹锡的马向辕门外,向右边街面的大路驰去。
林雪燕深忧的目光前,刘禹锡骑在马上的身影依然像一座巍峨大山,在众多兵骑中忽隐忽现。
马队驰去的方向,夕阳红得像血。
西京皇宫勤政殿内阁值房
朱砂也红得像血,在首辅司马弘案头的紫金钵盂里轻轻漾着,在前内阁次辅王阳晖案头的紫金钵盂里轻轻漾着,王阳晖虽已不是内阁次辅,但仍手握大权,亦是内阁中的一员。两支枢笔各自伸进各自案头紫金钵盂里蘸了朱砂,两个人都将笔锋在砚台里慢慢探着,一双八十岁老人戴着眼镜的花眼,一双六十岁老人戴着眼镜的花眼,各自望着各自面前用多种纤维掺着树叶捣碎了的秘制的青纸,望着都已经写了一多半的鲜红的骈文,琢磨下面的词句。
青的纸,红的字,一流的馆阁体。任他天下大乱,两个宰相这时却在为皇上写青词!
天参帝数十年炼道修玄,常命大学士司马弘王阳晖等撰写青词,焚祭上苍。二人所撰青词‘深惬圣意’,时人呼二人‘青词宰相’。殊不知,多少军国大事,几许君意臣心,都在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青词中深埋着伏笔!
“老了。”司马弘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又取下眼镜,扶着案沿慢慢站了起来。
王阳晖却仍有两句没有写完,这时也不得不搁下了笔,随着站了起来,也取下了眼镜,隔案望着司马弘:“阁老写完了?”
司马弘轻轻捶着后腰:“一百六十九字竟写了一个时辰,不服老不行啊。”
王阳晖笑道:“阁老如此说,我就真应该告老了。也是一百六十九字,我还有两句没有想好呢。”
“阳晖。”司马弘望着站在侧案后王阳晖的身影,这一声叫得十分温情,“你是在等我啊。凭你的才情,凭你的精力,一个时辰不要说一百六十九字,一千六百九十个字也早就写好了。”
“阁老。”王阳晖想解释。
“你厚道。”司马弘打断了他继续说道,“就像我伺候皇上,二十年了,熬到了八十,依然无法告老。一个人熬一天不累,熬十天就累了,小心一年不难,一辈子小心就难了。做我的副手,也好些年了,难为你处处让着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阁老最难。”王阳晖这句话说得甚是真诚,是否发自内心,在司马弘听来至少不都是虚言。
司马弘有些感动了,无论如何,昨夜想好的那些话现在都是该说的时候了。尽管眼花看不真站在侧边书案后的王阳晖面上的表情,他还是望着王阳晖的面部:“阳晖,青词要下晌才呈交皇上,剩下几句你也是一挥而就间的事,烦请将椅子搬过来,我有几句话跟你商谈。”
“是。”王阳晖尽管也已六十出头,这时身子依然十分硬朗,把那黄花梨太师椅轻轻一端便端了起来,稳步走到司马弘案侧放了下来。
“坐,请坐下谈。”司马弘伸了下手自己先坐下了。
王阳晖礼数不废,还是躬了躬腰才跟着坐了下来。“冒昧问一言,阳晖你要真心回答我。”坐得近了,司马弘望着满脸谦恭的王阳晖。
王阳晖道:“阁老但问就是,属下不会有一句虚言。”
“好。”司马弘赞了一句,接着仍盯着他的脸问道,“你说这世上什么人最亲?”
如此煞有介事竟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王阳晖不敢贸然回答,想了想才答道:“当然是父子最亲。”
司马弘脸上浮出一丝苦涩,接着轻摇了摇头:“未必。”
王阳晖更小心了,轻问道:“阁老请赐教。”
司马弘继续摇头道:“《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按理说,人生在世,难报之恩就是父母之恩。可有几个做儿子的作如是想?十个儿子有九个都想着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于是恩养也就成了当然。阳晖,你我都是儿孙满堂的人,你应该也有感受,父子之亲只有父对子亲,几曾见子对父亲?”
这番话岂止推心置腹,简直脾肺酸楚,王阳晖那股老人的同感蓦地随着涌上心头,但很快又抑住了。面前这个人毕竟是司马弘,是除了当今皇上掌枢二十年的权相,当此朝局暗涌湍急之际,也明知自己并非他的心腹,这时为什么说这个话?而这些话显然处处又都点在司马涵亮身上,这里面有何玄机?
王阳晖不敢接言,只是也望着他,静静地听他说。
司马弘也正望着他,想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个一句半句,无奈王阳晖默如孩童般,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知道要转换话题了。
“你不好答,我们就说另外一件事吧。”司马弘依然面目和煦“你说今日皇上叫我们写的青词为什么要突出一个‘贞’字?”
王阳晖想了想,道:“天有四德,‘亨利贞元’,这也是题中之义。”
“阳晖啊。”司马弘这一声带着叹息,“老夫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还这般疑虑重重?你真就不知道皇上叫我们突出这个‘贞’字的圣意?”
王阳晖岂有不知之理,此时仍然大智若愚:“贞者,节也。圣意应该是提醒你我要保持晚节。”
司马弘的脸没有了和煦,换之以凝重,紧盯着王阳晖的眼睛:“如何保持晚节?”
王阳晖的脸色也凝重了:“请阁老赐教。”
司马弘也不再绕圈:“用好自己的人,撑住危局!”
王阳晖面露不解:“请阁老明示。”
司马弘道:“那我就明说了吧。文言昌是你的学生,他的字叫昌贞;板鸿贞是老夫的学生,名字里也有个贞字。皇上这是告诉你我,南边的大局要你我用好板鸿贞和文言昌!阳晖以为然否?”
王阳晖这就不能不表态了:“皇上圣明,阁老睿智,应该有这一层意思在。”
司马弘脸上再次浮起和煦的微笑:“这就是我刚才问你这世上什么人最亲的缘故。有时候最亲的并不是父子,是师徒!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当然,弟子将师父之恩视为报答。阳晖,为了皇上,为了我大周的江山社稷,这一次扬州的改稻为桑一定要推行,一定要推行好。晁旭他们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这边只有靠板鸿贞去维持,你那边要靠文言昌去维持。为了不把扬州的百姓逼反了,青州那边必须立刻借粮给扬州。你要跟文言昌说,火速将粮食借给板鸿贞!”
“阁老放心!”王阳晖慷慨激昂地接道,“我今天回去就写信,命兵部八百里加急送给文言昌,叫他借粮!”
司马弘扶着案沿又站起了。王阳晖跟着站起了。
司马弘伸过手去,握着王阳晖的手:“我都八十了,内阁首辅这个位子,不会传给司马涵亮,这个位置,只有你才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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