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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商议了方案的一些细节，便相继告辞，房内一时只剩下了张嶽和晁旭二人。“贤弟当真打算花四十万两去购田？！”见柳公和板鸿贞等人离开，晁旭也不再遮掩，开口询问道。
张嶽则是一脸苦笑。
对于晁旭这位金陵知府，张嶽是又爱又恨。爱的是，晁大人办事向来十分靠谱。恨的是，张嶽怎样都想不明白，司马大人怎么派了这么一个胃口比他那宝贝儿子还大的玩意儿到扬州来？
“莫非晁大人还有更好的办法？！”张嶽笑问。
晁旭一幅那是自然的表情：“去岁朝廷对外用兵，建战船，修问天观，国库早已入不敷出，不堪重负。你这四十万两，不如拿来孝敬陛下，一解朝廷当前的燃眉之急。”
张嶽一愣，心中仿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是司马公子的意思？”然而自己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商人，最终他还是平息了胸中怒气，问道。
晁旭摇了摇头：“这是首辅大人的意思。”
“朝廷要这四十万两所做何用？张某看来，这些钱就算丢进大海里也砸不出多大水花来。”张嶽疑惑的问。
“什刹海那边前段日子去了文书，说是城墙年久失修，奏请陛下拨款修缮。”晁旭道：“陛下听闻后，征询了好几位大臣的意见，最后决定拨款五十万两修缮什刹海关。无奈朝廷没钱，首辅大人才让我们这边想法子。”
“知府大人的法子，便是让张某让出这四十万两的购田钱？！”张嶽笑了，笑的无比灿烂。
晁旭并未察觉到张嶽的异样，只见他连忙点头：“对啊。”
“那张某倒要问问，这钱献上去之后，购田的事怎么办？”张嶽无奈了，他知道自己把这笔钱献上去后会发生什么。首先是晁旭，面前这家伙不私吞掉个十万两张嶽都不信。
再然后，这笔钱进了京，司马家父子又会吞掉十万两，宫里那位老仙以修道之名又会拿去十万两。四十万两银子，转眼就只剩下十万两，再加上京城到什刹海的路耗，最终到了什刹海，能有七万两的余钱就算不错了，还修城墙？修个蛋？！
不过这都不是张嶽担心的，他最担心的是，没了这四十万两，购田的事情就没了着落，此时已快到三月份，再不赶着种上桑苗，就晚了。而朝廷对于改稻为桑，多产丝绸又是下的死命令，晁旭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不是存心给他张嶽添乱么？
“这点贤弟不必担心。”晁旭笑道：“老夫自有办法。”
张嶽瘪嘴，显然是不信，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还能变四十万两雪花银出来。
见张嶽如此表情，晁旭呵呵一笑，显然是胸有成竹，不过他接下来的那句话确实把张嶽的魂儿都吓没了。
“贤弟可还记得那年的青州的大水？”他问。
张嶽先是没明白晁老头的话中之意，思索了片刻，顿时恍然大悟，却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趔趄，震惊的看着晁旭，半晌没回过神。
老哥，玩这么大？你是要把咱全都往火坑里推么？
“晁大人，此举有违天和，段不可行啊！”张嶽立马劝阻，脸上都扭成麻花了。
也难怪张嶽如此心急，无论换做谁，听见晁旭这话，都得吓的魂飞魄散。
“无非是死点人罢了。”晁旭云淡风轻的答道。“如能借此推进改田之策，也算是大功一件。”
“容张某再问一句。”虽是心中忐忑，但以张嶽的身份，自然是无法去左右朝廷大员的决断。“此事宫里可知道？”
“首辅大人说了。”晁旭应道：“只要能把田改了，怎么弄都行，出了事，他顶着。”
左右思量片刻，张嶽最终还是没再多言：“即是首辅大人的意思，张某定当马首是瞻。”
“嗯。”晁旭颇为宽慰的点头。
就此散去，张嶽回到位于城南的住处。
这处三进三出的宅院是张嶽在成为扬州巨富之前便置办下的产业，灰砖青瓦，饶是与城中普通百姓所居住的房子没什么区别，就是大上一点罢了。
前脚刚一进宅门，张嶽身边服侍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刘山便一脸桃花般的笑容迎了上来。
“老爷回来啦？老汉已经让谢婶备好了吃食，芸娘也正在堂屋里等着呢。”刘山年近花甲，却看不出老态，精神抖擞，端是个能长命百岁的小老头。
“滚！”张嶽一改之前在崤函居中面对晁旭等人时小心翼翼的姿态，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一脚便将刘山踹倒在地。
“老子养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到底图个啥？！”他骂道。
刘山似乎是习以为常，他顾不得身上吃痛，费力的从地上爬起，一脸讪笑着拭去衣上的尘土。
“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还是快些吃点东西吧。”刘山答道。
对于张嶽，这个世上，怕是没有其他人比刘山更加了解了。
外人都道扬州巨富张嶽家财万贯，过得是比皇帝还要精致的日子。可他们哪里知道，自家的这位在扬州呼风唤雨的老爷，赚了那么多钱，却是省吃俭用，一套寻常老百姓传个三四年便换掉了青灰长衫，张嶽却楞是缝缝补补的穿了十几年。
每次老爷出门与扬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应酬，挑的都是最好的酒楼，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然张嶽面对酒楼中的宴席，却从来都是不食分毫。
也因此，张嶽每次回到自己家中，都是这幅模样。
他这是在撒气。
刘山是能够理解他的。
不过刘山却是想错了。
张嶽的确气，但却不是因为不食分毫。其中原由，怕是只有张嶽自己明白。
张嶽没有立马进屋，而是一脸怒意的冲到院中，抄起角落里那把平日府中仆役砍柴的斧头，冲着院中那株柳树一阵发泄。
却只是发泄。
刘山刚要上前劝劝，里屋却突然传来一阵幽然琴声。
曲声悠扬，张嶽渐渐停了下来，板斧落地，他转身漠然走进屋中。刘山松了口气。
只见屋内正堂之中，一幅龙飞凤舞的题字挂于堂上。
“天何赋其高才而渐耻于庸碌，又贱其运而止于商贾。”
落款：张嶽，字洪杰。
张嶽站在屋中，望着自己的题字怔怔出神。
琴声在此刻戛然而止。张嶽回过神，望向一旁，以质问的语气问向坐在古琴旁的芸娘。
“谁叫你停的？！”
芸娘一怔。
“先生，菜凉了。”她道。
张嶽却没理会她这句话：“方才的调子弹高了些。”他道。
“先生，还是先吃些东西吧。”芸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些腌臜的东西，还是不要去想了。”
话音刚落，却见张嶽以欺身到她跟前。
“怎么，婊子还能说人家腌臜？”他的眼神淡然，可语气中尽是嘲讽：“你得记住，就算老子把你从崤函居赎了出来，你也不是个清白之身，不是那些文人口中的天人，更不是什么良人，只是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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