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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正准备梳洗就寝的柳静娴突然被一曲婉转悲情古琴声吸引住了。她不由蹙眉，心里思忖着是谁在这夜色当中奏琴为乐。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她沿着候府中的小径来到了后花园。花园中的凉庭上覆盖着皑皑白雪，与周围雪白的环境融为一体。晴朗的夜空里，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谢垣正坐在庭中抚琴弄调，一脸陶醉的神情。
柳静娴心中思绪万千，她静静的看着谢垣，一阵出神。曲子突然变得激昂，慷慨，然而在谢垣的演奏下，柳静娴还听到了些隐藏的忧愁，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谢垣抚琴，时而闭眼深思，时而神情怅然。琴音如同高山流水，响彻空谷，又如雪花分发，寒风凛然。
不知过了多久，曲已终，柳静娴却还没从脑海里的回忆中走出来，谢垣望着她，轻唤道：“你来啦？”
柳静娴回过神，一抹笑意浮上脸庞，她点了点头。“你还是那么喜欢这首曲子。”她道。
“《广陵止息》一曲，尽是反抗与不屈，它不是那些花街柳巷中的小曲儿能够比拟的。”谢垣笑了笑，站起身，一边说着，一边一瘸一拐的朝着柳静娴走来。
柳静娴看着谢垣走路时吃力的模样，露出担忧的神情。“疼吗？”她问。
谢垣先是一愣，喜悦随之爬上眉梢，他摇了摇头。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柳静娴的思绪飘回到当年，她亲眼见到谢垣被父亲的手下活活打死，她面露不解，但语气中却饱含喜悦，很显然，谢垣死而复生，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谢垣则是一脸苦笑，他看着柳静娴，语气中带着些自嘲：“许是我命硬吧。”他道。
“当年你父亲以为我已经死了，便把我丢在了扬州城外的乱葬岗，无奈当时我虽然气息已绝，但并没有死透，在乱葬岗躺了一宿，第二天竟然醒了过来。”谢垣道：“后来被路过的好心村民发现，把我带到他家静养，这才捡回一条命。”
“不过现在却落下了腿疾。”谢园叹了口气。
柳静娴不悦：“那总比丢了性命强！”她道。
“这倒也是。”谢垣笑了笑。
“对了，你不是跟孩子们去德裕湖了么？”柳静娴疑惑的问。
“我一个糟老头子跟着去凑什么热闹？”谢垣笑道：“孩子们在玩，我就只能在一边看着，再加上本就行动不便，他们还要时不时来照看我，也玩不尽兴。我倒不如知趣些，自己回来，让孩子们好好玩。”
“你倒是会提他们着想。”柳静娴打趣道，不过当她的目光扫过谢垣那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和胡茬，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啊？”她的手掌拂过谢垣的鬓角，自语道。
谢垣的年纪原本比她还要小两岁，但此时的他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大十岁的长辈。就连萧元正看起来都比他年轻。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不语，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四周突然变得十分安静，柳静娴甚至能听见谢垣的喘气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突然间，谢垣抓住了柳静娴的双手，一脸诚恳。
“静娴。”他唤道。“跟我一块儿走吧，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别呆在山阳了，跟我一块儿走吧。”
柳静娴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甩开谢垣的手，无奈的看着他，笑道：“垣哥，你我之间都是往事了，你何必如此执着呢？”
谢垣面露不解：“这山阳有什么好的？你就甘愿跟着平西侯在这吃苦？”
柳静娴再一次摇了摇头，道。
“如今我已嫁为人妇，也当恪守女子的三从四德，再说元正他待我很好，如今我年纪也大了，膝下也养育了四个儿女，有家人陪伴，这个苦，我甘愿吃。”
谢垣的一脸沮丧，他失望的看着柳静娴，说不出话来。
“垣哥，你这是何苦，当年发生的事情，早早的便注定了咱俩必然是有缘无份，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不如早点娶个妇人，好给你们谢家传宗接代啊。”柳静娴劝道。
“呵呵。”谢垣自嘲的笑了笑。“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是我谢某自作多情啊。”
“罢了。”他道。“既然静娴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再强求，聊聊天吧，咱们这对老友互相说说这些年的经历。”他笑了笑。
柳静娴没想到谢垣竟这么想得开，不过这也是好事，只见她颇为开心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聊便是一个多时辰，此时他们刚好说到了萧雨凝和秦王的事情。
“我倒觉得雨凝和秦王倒是挺般配的，之前他俩一路上有说有笑，看得我好生羡慕。”谢垣笑道。
“有说有笑？桓儿呢？他没管着点儿？”柳静娴脸色有些不高兴。
“哈？”谢垣一愣。“干嘛要管着？萧桓倒是一路陪着我，跟我下下棋什么的，他有什么功夫去管他们啊。”
柳静娴脸色更加难看了。
“静娴，你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么？”谢垣问。
“不行！”柳静娴自语：“这事儿绝对不行。”
“什么不行？”谢垣一头雾水。
“我是说，雨凝绝对不能嫁给秦王！”柳静娴道。
谢垣再一次愣住：“这是为什么？”
“萧家祖训。”柳静娴道：“萧家决不允许子女与皇族通婚。”
“祖训祖训！”谢垣听到柳静娴的解释，顿时急红了脸：“你们这些个世家大族们就知道组训！”
说着，他看着柳静娴，质问道：“你们柳家的祖训不是也说要讲究门当户对？但你当年不就亲自破了这个祖训？再说，萧家祖训禁止子女通婚皇族，那宫里的元妃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只是特例！”柳静娴反驳道：“不能因为有这些特例开了先河，就把祖宗定下的规矩给破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知道变通？！”谢垣无语。
一时间，两人从萧雨凝和秦王之间的关系扯到了祖宗礼法，争执不休。
柳静娴惊觉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当年她与谢垣也是这样，经常在一些问题上争执不休，但最终都已谢垣的认怂告终，然而今天的谢垣已经不是那时的谢垣了。柳静娴这才察觉自己的话已经深深的刺痛的面前这个男人，世家大族，祖训，那个不是让谢垣深恶痛绝的事情？
两人的话匣子一开，争论便如溃堤的大江，止也止不住。
就在两人的争论进入白热化时，火急火燎的找到柳静娴报信的冯保让这场看似无休止的争执终于画上了句号。
“夫人！扬州来信！加急的！”冯保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说道。
“哦。”柳静娴点了点头，白了一旁的谢垣一眼，谢垣同样回以一个不忿的神情。
柳静娴拆开信笺，信上署名是她的哥哥柳弘扬。
这无非是一封普通的家书，但柳静娴却越看越不对劲，看到后面，竟然浑身颤抖了起来。谢垣见状，一改之前愤愤不平的神情，来到柳静娴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问道。
“出什么事儿了？”
“枫儿死了！”柳静娴的眼眶中眼泪直打转。
“枫儿？”谢垣一脸疑惑，不过片刻后明白了过来。“是柳家那个小辈么？”
“嗯。”柳静娴伤心的点了点头。“我的侄子，还没嫁到山阳来嫂子就怀了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成婚还没多久，这就死了。”
“怎么死的？”谢垣问。
“说是失足落水。”柳静娴答道。“林雪燕那孩子也是命苦，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姑娘，嫁给枫儿还不过两年，这么年轻就得守寡。”
柳静娴还记得去年回扬州，刚好碰上了侄儿柳令枫与林雪燕的大婚，她还忍不住的夸赞两个人真乃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她还指望着再过个一两年就能抱侄孙子，奈何突然来这么一出，柳令枫尽然就这么去了。
想必哥哥也是伤透了心吧。
柳静娴心想。
“人死不能复生，静娴你别太过伤心了。”谢垣劝道。
“我乏了，垣哥若是没什么事儿，我先回房睡了。府里还有空着的房间，此时天色已晚，若是垣哥住得惯候府的硬板床，那也在这歇下吧。”柳静娴神情颓丧的说道。
“如此也好。”谢垣答道。
“嗯。”柳静娴点了点头，看着一边候着的冯保吩咐道：“带谢掌柜去东厢房住下，被褥什么的弄厚一点。”
“喏。”冯保点了点头，看着谢垣，一脸笑意。“来，谢掌柜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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