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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参二十五年，腊月十五。这天对于皇帝周文宣来说，是个值得庆贺的大喜日子。历时两年零八个月，皇帝为修道召集二十万民夫，耗费国帑四百万两白银所修建的问天观，终于落成了。
与其说是道观，倒不如说是宫殿，虽说比不上皇宫的气派，但格局也相差无几，毕竟这是皇帝将来居住的地方，工部的官员自然不敢马虎。道观坐落于西京北郊，洛河水从观前穿流而过，观后便是紫阳山，其位置可谓是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周文宣一大早便来到这座自己日盼夜盼的修道场所，等待朝中文武百官敬献贺词。然而他来的实在太早，大臣们一个都还未到，无奈之下只得静下心来打坐问天，口中念念有词。
这天皇帝穿着一身绣着太极图的绸制道袍，头上带着的一顶初春细柳编制而成的香叶冠让他看起来还真像是个不问世事的得道高人，唯有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插着的一柄绿色碧玉制成的龙形发簪显示出这位得道高人还是大周帝国的皇帝。
“主子爷。”刘福小心翼翼的走进主殿，生怕打扰到皇帝，轻声唤道：“百官们到了，都在侧殿候着呢。”
周文宣微微张开半闭的眼睛，神情淡然。
“知道了。”他道：“贺词都送来了么？”
刘福赶紧冲着皇帝鞠了一躬：“回主子爷的话，除了钦天监主事柳云逸大人的贺词还没送来，其他大臣们的贺词都到了。”
“柳云逸？！”周文宣的神情有些令人难以捉摸，但刘福是从小便跟在皇帝身边服侍的人，对于皇帝的想法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许是柳大人想把给主子爷的贺词再修改修改吧。”刘福赶紧打着圆场。
周文宣点了点头。“也罢，那就再等等，先看看其他人的贺词吧。”
“喏。”刘福赶紧上前，招呼门外的小太监把贺词抬了进来，拿起最上面那一本，就要开始念，却突然被皇帝打断。
“等一下。”周文宣吩咐道：“先念王阳晖的。”
刘福一愣，王阳晖是内阁次辅，寻常过节百官敬献贺词，皇帝都是按着官阶来听的，今天怎么突然要先看王阳晖的贺词？若是让首辅大人知道了，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不过想是这么想，刘福可不敢忤逆皇帝的意思，立马将手中首辅司马弘的贺词放在一边，拿起王阳晖的贺词读了起来。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
刘福念着念着，便察觉一边的皇帝脸上浮起笑意。自己虽然不明白次辅大人这词的意思，不过看皇帝的反应，想必是写的极好的，便继续念了下去。
“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天参皇帝，万寿无疆。”
念罢，周文宣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看样子是对王阳晖的贺词十分满意。
“赐王阳晖香叶冠一顶，道袍一身。”他对着一旁的刘福吩咐。
“喏。”刘福微微弯腰应道，对着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便飞快的从殿内拿着皇帝的赏赐跑去侧殿封赏去了。
“接下来念念司马弘的。”周文宣笑道。
刘福点头，拿起一旁的贺词，念了起来。
“陛下功德满天下，实为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大帝君！”
“哈哈哈哈！”刘福话音刚落，皇帝已经乐开了花。“赏！赏！也赏！赏司马弘香叶冠，道袍！”
刘福陪着笑，应下皇帝的吩咐，小太监再一次跑出去封赏了。
这个贺词刘福是看明白了，这马屁，拍的还是挺有水准的。
这年头在朝廷，拍马屁是个技术活，刘福深以为然。皇帝崇信道法，情绪多变，难以捉摸，且十余年不上朝，朝中的文武百官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次皇帝。在这种情形下，百官们还要面对皇帝时不时扔出来的几句诗词，煞费脑筋的去琢磨当中的意思，这实在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可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硬是出了好几个牛人。
司马弘是一个，王阳晖也算是一个。
“让司马弘和王阳晖都进来。”周文宣笑着说到。“朕一个人听着也没什么意思，把这两位大才子叫进来一起欣赏欣赏。”
“喏。”刘福应道，转身出了主殿，朝着侧殿赶去。
朝中四品以上的大臣都在这了，他们跪伏在地上，等待皇帝的旨意。
“阁老，王大人。”刘福对为首的二人说道。“主子爷让二位进去呢。”
“喔？”司马弘今年已经八十岁，耳朵有些不太灵光，看着刘福一脸疑惑。
“阁老！”王阳晖率先站起身，虽然他也年近六十，但身体还算硬朗，连忙浮起一旁的司马弘，在他耳边大声说道：“陛下让咱俩进去呢！”
“哦。”司马弘点了点头。“那便。。。那便进去吧。给陛下问个好。”
“诶！”刘福笑着上前搀扶住司马弘。“阁老您往这边儿走。”
刘福与王阳晖一同搀着司马弘步入大殿。
然而皇帝并没有立马就让刘福开始念百官的贺词，而是看着跪伏在地上对自己行礼的两位内阁重臣，问了个问题。
“都腊月十五了，今年为何还不下雪啊？”
这会儿司马弘的耳朵倒是灵了起来。
“陛下鸿福齐天，就算今年不下雪，明年也会有好收成。”
周文宣笑了起来，司马弘的话让他很是受用。
王阳晖对于司马弘赤裸裸的拍马屁行为嗤之以鼻。但无奈皇帝高兴，自己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陪着笑说道：“阁老说得很有道理，但所谓瑞雪兆丰年，今年多下几场雪，明年全国各地的粮食的收成说不定也能翻上几番。”
“嗯。”周文宣点了点头。“阳晖说得在理，毕竟还是要靠天吃饭，明日朕便摆上祭坛，斋戒祈雪。”
“陛下圣明！”众人皆是点头赞同。
“禀主子爷，柳云逸大人的贺词送到了。”殿外，一个小太监朝殿内禀告道。
刘福上前接过贺词，一脸笑意的对周文宣说道。
“主子爷，总算是到了，如今贺词都到齐了。”
周文宣看着刘福手中那本厚厚的贺词，不由好奇。
“这柳云逸还真是舍得花时间，写了这么厚一本。”随即他看向内阁的两位老臣。“你们呀，也要跟后生们学习学习，刘福，把柳云逸的贺词念来听听。”
“喏。”
不知为何，王阳晖的内心中没来由的浮起一阵恐惧。柳云逸是他的门生，一向对皇帝修道，不理政事感到愤怒，平时过节时的贺词便没怎么认真写过，今天怎么突然交了这么厚一本贺词上来？！
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刘福以及开始念了起来。
“臣钦天监主事柳云逸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
刘福刚念完第一句，王阳晖就已经感觉到头昏脑胀了，再看皇帝，神情变化微妙，没见隐隐约约浮现出怒意，反观一旁的司马弘，此刻完全是看戏的状态。
刘福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皇帝没有叫他停，他就得继续念下去。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道观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
刘福捧着“贺词”的双手此刻已经抖的不像样了，他只觉得自己之前帮柳云逸打圆场是个愚蠢的错误，现在只希望主子爷不要把这件事情跟自己联系到一起。
王阳晖也是同样的想法。
“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尚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怪妄尤甚。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其背，因而第之，以成必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以泄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借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历数成焉，非虚妄也。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孙奭谏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而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陛下玄修妄念，区区桃药之长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
“反了！！！！！！”周文宣何曾被人如此斥责过？更何况他还是大周的皇帝，此时他已经气的满面通红，喘气都不怎么顺畅，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此人用心恶毒！把他给朕抓起来！抓住他！别让他跑咯！！！”
帝王的咆哮声响彻整座大殿，殿内所有人都惶恐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王阳晖！”周文宣怒道：“此人是你的门生！此事可与你有关？！”
“陛下！”王阳晖赶紧起身。“此事臣不知！臣惶恐！！！”
“惶恐？”周文宣怒极反笑。“那就去天牢里惶恐吧！”
“主子爷！！！”刘福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跪在地上，他很明白若是王阳晖倒台，整个内阁就成了司马家的天下，到时候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主子爷息怒！主子爷三思！王大人是内阁次辅，且对主子爷多年忠心耿耿，望主子爷先将柳云逸打入天牢，查清事情原委再做处分也不迟。”
“你也要跟朕对着干么？！”周文宣一脸怒气的看着刘福，大声呵斥道。
“主子爷！奴婢不敢！还望主子爷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你个奴才也懂大局？”周文宣一脚踹了过去，不过这却让他出了些气，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一旁的司马弘闭口不言，静静的跪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地面。
“司马弘。”周文宣看着一言不发的司马弘，问道。“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启禀陛下。”司马弘说道。“此事断然与王大人没有关系，还望陛下明察。”
司马弘话音刚落，周文宣笑了。
“怎么？你和王阳晖不是死对头么？你还帮他说话？！”
“臣惶恐！”司马弘把头磕在地上，说道。
“惶恐，你们成天都知道惶恐！”
“臣以为，此事跟王大人决无关系，但柳云逸一个人是不可能敢弄这么大的事情的，还望陛下明查！”
“嗯。”周文宣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先查！都起来吧！”
“这柳云逸胆大包天，竟敢如此羞辱朕，先把他关进天牢，严刑拷问！”
“喏！”，“陛下圣明！”
众人刚缓过气来，门外传来了太监急促的脚步声。
“捷报！捷报！”
“捷报！捷报！”
“平西侯七战七捷！夺回德裕关，萧家铁骑横扫忽凫！忽凫汗王被擒！”
“平西侯七战七捷！夺回德裕关，萧家铁骑横扫忽凫！忽凫汗王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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