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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号舍，一个年近四十的老举人喟然长叹。三次春闱，次次不中。
理由各有不同，文章不够灵动，用典不够新……
这些他认了，今年也是最后一年，儿孙满堂了，也该放下执念了。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继续在县衙十几年的刑名师爷工作。
试卷发下来后，他眼睛一瞪。
这这这这这……
上面写着的凶案，一眼看下去，便看出那三处口供矛盾。
死者若死于子时，邻居不可能在丑时听见争吵。
凶器上的血迹方向，也对不上供词。
仵作验状里那句“指缝有泥”，才是真正的破案关键。
老举人缓缓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幅度。
“列祖列宗保佑。”
话毕，磨墨蘸笔，自信从容写下观点。
还有一个南方来的学子，家乡年年帮忙修堤。
他从前帮族里记过用料账。
看到工部题时，会心一笑，低声吟哦。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哈哈哈……成了！！！
那题里的河堤方案，一看便会塌。
省了夯土，少了护坡。
民夫数量也不够。
这若按图修下去，来年汛期，河水一涨，堤必破。
对于他来说，小菜一碟！！！
当然，也有人彻底绝望。
那些买名次的学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准备好的文章没用，送出去的银子没用。
礼部的人全进了诏狱。
现在这张卷子像一面照妖镜。
肚子里有没有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此时此刻，有的书生才真正明白，活了大半辈子，只会之乎者也一件事。
贡院里，第一声锣响。
陈九听着声音，也跟着微笑起来。
这一届春闱，文章最漂亮的人，不一定能赢。
但能赢的人，肯定不会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
朝廷要的是各方面的人才，会做学问不代表会替百姓做事。
当然，事先已经说过，文章择优录取，但不会进入六部。
而是进入国子监，修史，修书这些，还是少不了他们。
如此科举，是给天下学子多六条路。
工部本有先例，民间凡是做出巨大发明的，可以破格进入工部。
如今，这个先例直接扩到六部。
哪怕文章写成一团乱麻，但算账天赋极高，也可以破格进入户部。
这一步迈出去，得罪的不只是礼部。
还会得罪天下许多读书人。
多年科举制度被改，那些老学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不闹，是因为题在北镇抚司，没有外人看到。
一旦消息传出去，那些个大儒，都会跳出来找自己算账。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认，自己寒窗十年，只学会了写一篇漂亮文章。
更不是所有世家愿意接受，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寒门举人，靠算账、断案、修堤、筹粮，便能和他们站在同一张榜上。
可朝廷已经烂成这样，再不换血，迟早还是门生故吏那一套。
会写文章的人进朝堂，拜座师，认门生，结党营私，熬资历，排异己。
几年之后，又是一窝新蛀虫。
陈九要的不是换一批读书人上来继续蛀，而是让一批做实事的人，参与朝政，为民争利。
几日春闱，很快过去。
贡院大门打开那一刻，不少学子是被抬出来的。
有人几日没睡好，脸色蜡黄。
也有人走出贡院时，抬头看了一眼天，只觉天旋地转，接着捂脸嚎啕大哭。
哭声起初只有一个，很快便连成一片。
贡院外，亲友、书童、同乡全都围上来。
“如何？”
“题难不难？”
“考了什么？”
一个世家子被仆人搀着，面如死灰。
别人问他，他半天没说话，逼急了只挤出一句：“还好，仅有两题不会。”
仆人大喜：“好啊少爷，哪两题不会？”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说着说着，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文章写得很好，堪称锦绣文章。
可选六部题，真是一道不会。
书里教他仁者爱人，百姓自会爱戴，却没告诉他具体爱民的方法。
写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另一边，那名旧棉袍的寒门学子走出贡院，脚步轻快。
同行问他考得如何。
他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会心一笑，眼里亮晶晶的。
这双手帮父亲算过粮，帮乡里丈过田，帮族中写过契。
过去他总觉得，这些都不是读书人的正途，乃是小道。
真正的读书人，应挥毫泼墨，指点江山，或是在朝堂口诛笔伐，面对不平，敢于一头撞死在陛下面前。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天下开太平！
今日他第一次觉得，读书人，第一件事，当修浩然气。
第二件，便是为生民立命！
他懂了，他悟明白了。
读书人，该与农民、与工匠、与底层站在一起，为他们发声，为他们谋利，方能开创万世之天平！！！
……
……
……
贡院内，试卷封存之后，立即送往北镇抚司。
阅卷不在礼部。
也不在贡院。
就在诏狱中。
策论试卷，全部重新抄录，封上名字。
六部题不用管，分数在那里，就是个童生都能批阅出来。
对了就打分，错了就不打，没有弯绕可言。
每一份卷子，先由对应六部阅卷官初评。
再由其他部交叉复核。
最后关锥带文书比对分数。
文章卷另由翰林、国子监官员评优。
如此一来，谁也不能一家说了算。
阅卷第一日，争吵便开始了。
最先吵起来的，是那份刑部高分卷。
老举人的卷子，文章不算漂亮。
字也不算好看，甚至有几处语句极直，毫无科场文章的圆润。
翰林院一名侍讲看完，眉头紧皱。
“此卷文采平平，字句粗疏，如何能取高分？胡闹也！”
刑部出题官却冷笑反驳：“我刑部不需要文采出众之辈，能断案，便是人中龙凤！
口供三处矛盾，全被他找出来了。
仵作验状的关键，也被他抓住了。
这人若进刑部，三个月便能上手。
文采平，说明直！
粗疏，说明不绕弯子！
如何取不得？”
翰林侍讲脸色难看至极：“春闱取士，岂能只看胥吏之技？”
刑部官员冷笑：“胥吏之技？
关汉卿云，可须因缘数定，则这人命关天！
我刑部，不论其他，只论‘人命关天’四字！
一桩命案，断错了，便是一条人命乃至九族皆灭。
刑部，不是长篇大论的地方，是公道的地方！
胥吏之技又如何？不够华丽又如何？
刑部，当为百姓谋公平！”
屋内顿时安静。
关锥坐在旁边，抚掌赞叹：“左侍郎所言甚是，当为刑名之典范！”
翰林侍讲脸红一阵白一阵。
刑部左侍郎含笑拱手，扫向四周：“本官打分，九十二！
谁赞同？
谁反对？”
复核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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