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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镜媺回到寝宫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屏退了所有宫女，独自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正一寸一寸地从窗棂上褪去，像她身体里正在流失的血，止也止不住。
三天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今日是第三天，明日是第四天，后日是第五天。
韩先生说的“三五日的光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反复在她脑子里烫出滋滋的声响。
外面好好的，里面早就坏了……
三五天，直接暴毙！
朱镜媺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她才十四岁啊！
十四岁，还没出过应天府，还没见过这个广阔到无边无际的大明江山。
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朱镜媺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手背上，温热，又很快凉了。
她想起自己那日举着尚方宝剑，在坤宁宫里威风凛凛地喊打喊杀，现在想想，或许当时脑子里模仿的父皇的英武，却用错了地方，还误会了人家韩先生。
实际上呢？
别说跟父皇相比了，她就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偷学了几个动作，就把自己内脏练坏了，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她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殿里没有点灯，昏暗中，她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受了伤的小兽。
总该，道个别吧……
虽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总不能让自己的死，也成为一桩疑案，还要让人来费神猜测。
父皇……母后……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们，朱镜媺内心抽紧，疼得厉害。
但她反而不敢去拜见，去当面道别，因为她知道自己肯定绷不住，到时候他们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不要了吧，我不想见到父皇母后，为我伤心欲绝的模样。
所以，就这样吧。
朱镜媺叹了口气，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铺开纸笔，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下来，这样就不会再有什么疑案，也不至于让伤心的父皇迁怒他人。
父皇：
孩儿不孝……
刚一起笔，竟悲从中来，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她盯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那黑洞洞的，像极了自己身体里正在流血的地方。
母后：
您上次说得对，我不该不听话，现在弄坏了身子，下面在流血，满床都是血……我好害怕，我怕死，但韩先生说，也就是三五日的光景了……
父皇，母后：
女儿此生，无憾亦有憾。能来到人世间走这一遭，有您们的宠爱，何其幸运。但遗憾的是，见不到大明真正一统天下，四海升平，见不到皇兄身体康健，继承大统，见不到……
还有什么呢？
人生的遗憾，来不及做的事情，当然还有很多很多。
但朱镜媺此刻心乱如麻，就连几个简单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甚至还有许多不明意义的墨点，勾连，像是散落的枯枝，胡乱横斜在纸上。
忽然，她心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其实她见到这个身影，从头到尾，也只有寥寥数面。
第一次，是在父皇身边，见到他号令数万百姓，竟聚集在皇宫门口，为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讨一个公道。
第二次，就是在东宫，处于巨大风暴的中心，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埋怨他，包括自己……
可是他，却依然镇定地端着药碗，就连刀架在脖子上，手也没有一丝颤抖。
还有，凉亭中，他跟哥哥传授那些练功的法门，一边说话，一边随意吃着糕点，样子懒散而笃定，仿佛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
也该……跟韩先生道个别吧？
朱镜媺心里忽然升起奇异的念头。
那日情急之下，抢了宝剑，差点就伤到韩先生，于情于理，也应该有一个正式的道歉。
不然，这份遗憾，真的就只能留到棺材里了。
那就去！
或许韩先生早就忘了，早就不在意了，那天在东宫，韩先生看自己的眼神，客气，疏淡，不屑，像是在看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压根就谈不上什么仇恨。
但她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朱镜媺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要去见一见他。
只是觉得，临死之前，哪怕再看看他悠哉悠哉吃糕点的样子，看看他风轻云淡跟皇兄说话的样子。
甚至，就连他当日在东宫中，伸手把父皇扒拉到一边的那个极为僭越大胆的动作，都反复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就去看一看。
就当是，最后的道别。
朱镜媺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泪水又涌出来了，觉得小腹处一阵坠胀的感觉，令人恐慌。
她连忙小心地查看一番，还好，没有渗出来。
可是这个糟糕的身体，就像是藏了一个可怕的漏斗，随时都会把她的血流干，把她的命漏光！
把写完的信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胡乱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没有带宫女，只提了一盏小灯，沿着宫道慢慢往东宫走。
夜风很凉，吹得灯焰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宫墙上忽长忽短，像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心绪。
东宫的灯还亮着。
皇兄应该早就睡下了，但韩先生所在的偏殿的灯还亮着，远远可以看到他在灯下写着什么。
“什么人？”
虽然是夜里，但东宫的护卫力量自然很强，朱镜媺一靠近，就从暗处闪出一个人影，但很快看清对方的样貌，吃了一惊，连忙躬身道：
“公主殿下！”
“我……嗯，我来找韩先生，问个事情……”朱镜媺随意敷衍，很快就进入偏殿。
韩飞听到动静，也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见到这位还不到二八之龄的大明长公主，微微诧异。
都快到了深更半夜，是有什么急事？
“有事？”韩飞随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礼节，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就像是很自然地，问一个不熟的路人。
朱镜媺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在来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话，道歉，告别，保重……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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