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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乐延回到2号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上楼洗了把脸，又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他站在卧室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然后转身下楼，推门出了屋子。陆乐延沿着那条走了不知多少回的小路，朝1号别墅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今晚这顿饭的来意。
沙瑞金主动请他到家里吃饭，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今天白天他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心里就转了好几圈。
沙瑞金跟他虽然是搭档，但两人之间的私交往来一直有限。平时开会、碰头、商量工作，都是公事公办。私下里吃饭，这还是头一回。而且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侯亮平去找沙瑞金的同一天。
陆乐延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判断，但他没有急着下定论。等到了地方，看看沙瑞金说什么，自然就清楚了。
走到1号别墅门口的时候，陆乐延远远就看到沙瑞金站在门前的台阶下面等着。看到陆乐延的身影从夜色里走过来，沙瑞金往前迎了一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比平时更松弛几分的热络。
陆乐延快走两步到了近前，微微点了点头：“沙书记，让您久等了。”
沙瑞金摆了摆手，笑着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没有，刚出来。来，乐延同志，进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沙瑞金引着陆乐延穿过玄关朝客厅走去，伸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自己也跟着在对面坐下来。保姆端了两杯刚泡好的热茶出来，放在各人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厨房。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陆乐延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老友叙旧般的随意和感慨：“乐延同志，说起来，这还是咱们两个调任汉东之后，第一次单独坐下来吃顿饭吧。”
陆乐延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体的坦率和自省：“怨我，来了汉东这么久，也没主动登门拜访过沙书记。是我这个做省长的失礼了。”
沙瑞金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客气了”的随意：“乐延同志说笑了。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些虚礼。平时各忙各的，工作上见面的机会多的是，私下里吃顿饭反而不容易凑上时间。今天正好，我这边没什么事，想着请你过来坐坐。”
他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陆乐延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坐着，等着沙瑞金切入正题。
果然，沙瑞金放下茶杯之后，语气忽然变了。那种闲谈般的随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更正式的平稳：“乐延同志，有件事我想跟你交个底。不知道你对高育良和田国富同志，或者说跟钟家站在了一起这件事，怎么看？”
陆乐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惊讶。他把茶杯缓缓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意外和确认：“什么？高育良跟钟家合作了？”
沙瑞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陆乐延脸上停了一瞬。他在仔细地打量着陆乐延的反应，试图从那张脸上分辨出真假。
陆乐延那副惊讶的模样做得滴水不漏，连眼皮跳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可沙瑞金心里清楚，陆乐延这个人城府很深，他要是真想装，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沙瑞金狐疑了一瞬，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拿不准陆乐延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管陆乐延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假的不知情，他今天要谈的事情，都不会因为这些改变。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和直白：“对，他们合作了。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说完这话，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把侯亮平今天来找他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从钟家跟高育良合作，到田国富在常委会上提议调林墨阳去京州，再到那五千万美金买祁同伟把柄、被祁同伟发现、高育良拿捏住把柄逼钟家就范的来龙去脉。
陆乐延安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涌了好几层。侯亮平贿赂梁璐？五千万美金？被高育良拿捏住把柄，逼得钟家跟他合作？这些事他之前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高育良手里有能拿捏钟家的东西，可具体是什么，高育良那天晚上来找他的时候没有明说。现在沙瑞金把底牌掀了，他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心里转了一圈，把这些信息跟之前已知的那些事对了一遍。高育良那天晚上来找他，说能“让钟家出局”，他当时就觉得高育良手里一定攥着什么分量极重的东西。现在全对上了。五千万美金，三个多亿的人民币，还是侯亮平经手的，这笔账钟家解释不清，沙瑞金解释不清，钟正国更解释不清。高育良拿着这个东西去敲钟家，钟家没得选。
陆乐延听沙瑞金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从嘴里吐出一句评价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沙瑞金听到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陆乐延一眼，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几分。陆乐延这句话说得随意而直接，那种语气里的感慨和惋惜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陆乐延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说出这句话。
沙瑞金心里那点狐疑消了大半，随即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钟家那个女婿，真是能惹事。”
“我和钟家为什么来汉东，想必乐延同志也清楚。上面派我来，是让我把赵立春留下的那些东西清理干净。可现在汉东的情况到了这个地步，连钟家也倒戈了，就算李达康站在了我这边，想来对于局面的影响也不是很大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担当和自省：“而且，汉东的局面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没把局面控住，不但把事情查个一清二楚，反而越理越乱。这一点，我认。”
陆乐延听到这里，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想到沙瑞金会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的问题。省委书记在搭档面前说自己有责任，这话的分量不轻。沙瑞金今天这是真的放下了身段。
沙瑞金接着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但那种沉里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为了不让汉东的局势继续糜烂下去，我希望乐延同志能帮帮我。这想必也是乐延同志想要看到的。毕竟，你要是真不想掺和汉东的事情，就不会审计汉东油气集团了，不是吗？”
陆乐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没想到沙瑞金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向他求援。
沙瑞金在汉东是省委书记，正部级，是一把手。陆乐延是省长，是他的副手。一把手向二把手求援，这种事在官场上极为罕见。可沙瑞金今天就这么开了口，而且开得坦坦荡荡，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含糊其辞。
陆乐延沉默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他把今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很快就摸到了沙瑞金的底牌。
按照现在的局势，一时半会儿沙瑞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钟家倒戈了，高育良和田国富联手了，李达康那边虽然站在沙瑞金这边，但李达康能提供的东西有限。沙瑞金手里能打的牌越来越少，时间拖得越久，他在上面的评价就越差。
与其继续拖着，让上面对他彻底失望，不如联合自己，快刀斩乱麻，把汉东的局面尽快收场。这样，沙瑞金说不定还能平调出去，保住体面。
可这样一来，沙瑞金离开汉东之前，就要受制于陆乐延了。至少在很多事情上，他得让着陆乐延，得配合陆乐延的节奏，得在陆乐延想要推动的事情上点头。这不是沙瑞金平时的作风。
沙瑞金这个人，做事向来霸道，很少愿意听别人的意见。今天他能说出这番话，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陆乐延心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有了判断。这不像沙瑞金的主意，更像是秦老爷子在背后给沙瑞金指了路。秦老爷子是沙瑞金的岳父，在政坛上盘踞多年，看事情比沙瑞金更透、更远。
秦老爷子让沙瑞金来找陆乐延，说明秦老爷子已经认清了汉东的局势，知道沙瑞金一个人收不了场。
陆乐延又沉默了几秒，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利弊翻来覆去地权衡了一遍。这件事对他有好处吗？有。上面派他来汉东，是让他稳住经济、稳住局势的。可如果汉东的局面长期僵持下去，经济继续下滑，对他这个省长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刚来汉东没多久，如果汉东的经济在他任期里出了问题，他回去也不好交代。跟沙瑞金合作，快刀斩乱麻把局面收住，对汉东的经济发展有好处，对他的任期也有好处。
而且，如果他现在拒绝沙瑞金，沙瑞金被逼到绝路上之后，未必不会拉他下水。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手上握着汉东的一把手权力。如果他觉得陆乐延不合作，是站在高育良那边的人，他完全可以动用省委书记的权限，在经济工作上给陆乐延设障碍、拖后腿。
到时候汉东的局面更乱，陆乐延自己也跑不掉。
这笔账算下来，合作比不合作划算。
陆乐延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明确：“既然沙书记开了口，这个忙，我肯定帮。”
沙瑞金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好！乐延同志，那就合作愉快！”
陆乐延也跟着笑了笑，端起茶杯跟沙瑞金碰了一下。
“乐延同志，汉东的事情，下一步怎么走，咱们两个得好好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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