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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宿舍的门又被敲响了。那敲门声响了好一阵，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锲而不舍的耐心。侯亮平起初不想动，可门外的人显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下之后，他睁开了眼睛，慢慢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海。他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打包袋，右手还捏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困惑的神色。看到门开了，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见侯亮平脸色灰白、眼窝微微发青，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了？”陈海迈步走进屋里，把手里的打包袋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关切，“我刚才在楼下正好看到小艾，她直接走了，脸色不太好看。你怎么不留她下来？人都到家门口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侯亮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平静还是麻木的沙哑：“我跟钟小艾离婚了。”
陈海的手正伸向那个打包袋的袋口，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侯亮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明显的震惊：“你说什么？”
“离婚了。”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刚签完字，她拿着协议走了。”
陈海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最后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和难以置信：“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小艾……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侯亮平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别问了，陈海。有些事，我不想说。”
他说完这话，低下头，目光落在客厅地板上某一块瓷砖的纹路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看着陈海，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那种松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随意，“既然你来了，就陪我喝点吧。”
陈海站在原地，看着侯亮平那张明显不太对劲的脸，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再追问几句，可看到侯亮平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行，喝点。”
两人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侯亮平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两瓶白酒，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端起杯子朝陈海晃了一下。陈海还没来得及拿起自己的杯子，侯亮平已经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那杯酒差不多有二两，他喝得又快又猛，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辛辣的灼烧感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胃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海看着他那副架势，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把自己的杯子倒上酒，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侯亮平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
“猴子，你慢点喝……”
侯亮平没理他，端起第二杯酒，又朝陈海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干了。喝完第二杯，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上，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海，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你也别问。总之，我跟钟家那边，彻底掰了。”
陈海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侯亮平面前的碟子里：“行了，不想说就不说。先吃点东西，别光喝酒。你这空着肚子灌白酒，一会儿就得倒。”
侯亮平没有动筷子。他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端起来，一口干了。这一杯下去，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了，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说话的时候舌头也有些发沉。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瓶见了底的白酒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钟家无情，我才无义的……是他们先不要我的……不是我要背叛钟家……”
陈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正把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动作顿在半空，侧过头来看了侯亮平一眼。钟家无情，他才无义。这是什么意思？侯亮平跟钟家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今天下午，侯亮平一整天没去上班，说是身体不舒服，可他一个反贪局的副局长，身体不舒服不去医院，却窝在宿舍里，这本身就不正常。
“猴子，你……”
侯亮平已经不再说话了。他歪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胸膛一起一伏，呼吸越来越沉。那三杯白酒下肚太快，他的身体明显扛不住了。陈海放下筷子，走过去想把他的杯子拿走，可侯亮平的手还攥着那个空杯子，攥得很紧。
“行了行了，别喝了。”陈海把他的手指掰开，把杯子搁到茶几另一边去，然后弯下腰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侯亮平整个人软塌塌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到了陈海身上。
陈海咬着牙，半扶半拖地把他弄到了床边，让他躺下来，又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侯亮平一沾枕头，几乎是立刻就没了声息，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屋子里一起一伏。
陈海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和衣靠在沙发背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那边打包盒里没吃完的菜还散发着一点残余的温热气息。
钟小艾和侯亮平，也离婚了。他想起傍晚那会儿开门看到钟小艾站在门口的情景，她脸色铁青，眼里的冷意隔着半条走廊都能感觉到。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可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能让钟小艾从京城追到汉东来、追到侯亮平的宿舍里办离婚，这件事的分量，他心里大致有数。
陈海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想起祁同伟。当年在汉东大学，祁同伟跟他的姐姐陈阳在一起，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后来呢？梁璐看上了祁同伟，梁家一句话，就把祁同伟发配到了孤鹰岭那个山沟里。陈岩石没有替祁同伟说话，反而逼着陈阳嫁给了京城的一个纨绔子弟。
祁同伟在操场上跪了，跪给了梁璐，从此娶了那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陈阳嫁去了京城，过得也不幸福。
两个人，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前几年一场车祸，说走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年他一个人过日子，白天在反贪局忙工作，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早就接受了一个人过下去的命，可每次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走到离婚、离别这一步，心里还是忍不住难受。
祁同伟和陈阳，因为梁家和陈岩石分开，两个人都不幸福。他的妻子前几年车祸离世，阴阳两隔。现在仅剩的侯亮平和钟小艾也走到了离婚这一步。一个一个的，全都散了。
陈海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侯亮平跟钟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能从侯亮平那句含糊的“钟家无情，我才无义”里听出一些东西来。
侯亮平在钟家受了委屈，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在钟家当赘婿当了十几年的老同学，终究还是走到了跟钟家翻脸的这一步。
他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当事人不开口，外人再猜也没有用。他只是觉得悲哀。为他这些老同学、老朋友，也为那些被命运和权力推着走、身不由己的每一个人。
陈海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也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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