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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铿锵就像一个只抛出主线、其余一概不管的 NPC，把任务甩出来之后，半点线索都不肯多给。而祝如愿，就是那个独自进场的玩家，一切情报都要自己摸索。
可她眼下对这场即将席卷淮海市的灾祸成因一无所知，只能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来回穿梭，试着从这些路人NPC里捞到一点有用的风声。
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一股浓郁的面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祝如愿目光扫过这家破旧的小面馆，一眼就落在靠窗那张桌子旁的人身上。
那是个穿一身挺括西装，头发仔细梳成油头的年轻人，和周遭一身工装布衫的路人比起来，一眼就能注意到。
祝如愿眼睛眯了眯，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翻涌上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丝隐晦的杀意。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有种迫切地想杀了他的冲动。
呓语，本名陈二牛，作为日后古神教会三位 “神” 之一，凶名赫赫。
可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模样尚且年轻青涩。
倘若当初没有被月槐看中，被细心栽培，陈二牛说不准真就窝在哪个偏僻山沟里，面朝黄土种地度日。
呓语正埋着头，专心对付眼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
他握着竹筷子，动作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哪怕是在这样简陋油腻的小面馆里，一举一动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和周遭嘈杂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四目相撞。
祝如愿丝毫没有收敛，反倒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亮晶晶的笑容，看着和善又无害。
呓语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把她这身和时代格格不入的现代休闲装和陌生的面孔都仔细扫了一遍，心底满是狐疑。
看了好一会儿，没察觉出明显的威胁，他才又低下头，继续嗦面，只是戒备悄悄悬在了心上。
没等他吃上两口，对面的板凳 “吱呀” 一声被拉开。
祝如愿已经自顾自坐了下来，转头朝着灶台后的老板扬声喊：“老板，来一碗清肉丝面，干挑！”
说完，她又转回头，笑意不改，看向对面的呓语：“不介意拼个桌吧？店里都坐满啦。”
呓语：......
明明边上还有空位，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呓语这次来淮海市，本就是身负古神教会的秘密任务，最忌讳引人注目、横生枝节。
这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正是人口稠密的巷弄，一旦动手，很容易引来麻烦。
他压下心底的警惕，语气淡淡的：“请便。”
耳边是女孩甜丝丝的笑意：“谢谢。”
等着面上桌的间隙，祝如愿就支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就这么笑意盈盈地盯着呓语吃面。
那目光温温柔柔，却又一直黏在他脸上，甩不开躲不掉。
呓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快要把他灼烧得坐不住。
他终于停下筷子，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这位小姐，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的，先生。” 祝如愿拖长了语调，声音轻轻软软的，莫名带上了几分暧昧的味道，“只是，我有一件心事。”
呓语眼皮抬了抬：“什么事？”
“我在想，你怎么这么吸引我。”
这话一出，呓语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底浮起真切的错愕。
当前时代风气保守，他还是第一次遇上刚碰面没多久，就说出这种话的姑娘。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好像喜欢我。
呓语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小姐，别拿我打趣了。”
恰好这时，老板端着面过来，一大碗干挑肉丝面放在祝如愿面前，油香扑面而来。
而呓语也刚好把碗里的面条吃完，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离开。
“稍等一下，这位先生。” 祝如愿连忙开口叫住他，脸上露出一点窘迫，“我的钱包好像弄丢了，能不能麻烦你先借我一点钱付面钱？你留个联系方式，等我回到住处，马上还给你。”
呓语本来还绷着满心的警觉，听完这话，心里一下子了然，心底暗自嗤笑一声：呵呵，女人。
绕了这么一圈，原来是换了个花哨法子，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他觉得无趣，倒也不吝啬这点小钱，摆了摆手，故作从容：“还钱就不必了，请小姐吃面，算是我的荣幸。”
“那怎么好意思。” 祝如愿手伸进口袋，摸出几颗裹着糖纸的夹心巧克力球，推到他面前，“那作为感谢，请收下这个吧！”
上世纪八十年代，巧克力是稀罕的奢侈品，不是普通人随便消费的起的。
这几颗巧克力的价值，早就远远超过这一碗肉丝面的价钱。
呓语低头看着桌上精致的糖纸，再抬眼看看眼前笑得天真烂漫的姑娘。
在他心里，已经悄悄给祝如愿贴上了标签：一个不谙世事、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他收下巧克力，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绅士模样，只是心底的戒备，悄悄松了大半。
呓语半点都没有察觉到，一缕剑气早就已经缠绕在他的身上，只要他还没有踏出淮海市的范围，无论去往街巷的哪个角落，都逃不开祝如愿的感知捕捉。
如今的呓语仅仅处在无量境，整整低了祝如愿一个大境界，以他此刻的修为，根本无从察觉这一缕暗藏的杀机。
祝如愿握着筷子，慢悠悠拌匀碗里裹着酱汁的干挑面，视线借着余光，追随着他走出面馆的背影。
直到那道油头西装的身影拐进巷尾人流，方才挂在脸上甜软和善的笑意，才一点点缓缓拉直。
“yUe！”
祝如愿侧过脸，避开旁人的视线，对着空无一人的桌边，无声做了个嫌恶反胃的呕吐表情。
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心底翻涌的杀意，忍住当场把他斩成碎块的冲动。
那么接下来，他会去往什么地方？
......最好还能给她带点惊喜的小礼物？
祝如愿悠闲地嗦面，嚼开面条的瞬间，浓郁的酱香和肉香在舌尖散开，她微微一怔。
没想到这个虚拟构筑出来的幻境，连味觉都做得这么真实，虽然吃下去，没有饱腹感就是了。
哇！这个禁墟简直是福音，太适合只想解馋、又怕长胖的人了，可以放开肚皮随便吃，完全不用担心长肉。
剑气一路跟着呓语穿过纵横的里弄，最后停在了黄浦江畔。
他和一个等候已久的同伴碰面、低声交谈的时候，祝如愿知道，时机到了，她该出场了。
巷口掠过一阵轻快的风，方才还坐在小面馆里吃面的姑娘，身影已经悄然消失在原处，座位上只剩下那一碗还没吃完的干挑面，冒着淡淡的热气。
......
江风裹着黄浦江水潮湿的腥气，卷着远处货轮悠长的汽笛声漫上岸边。
呓语站在堤岸的阴影里，身侧立着另一名古神教会的成员。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工装，手掌小心翼翼托着一根细长的玻璃管，管中盛着浓稠暗沉的深红色液体，在天光之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压低声音说着，指尖扣住玻璃管顶端的螺旋盖子，指尖微微用力，正打算旋开封口。
“只要将这东西丢进黄浦江，月槐大人交给我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可就在螺纹即将拧开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划破江边朦胧的天色。 快到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寒光一闪而逝。
那名教会成员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的脖颈之间一道整齐的裂口悄然绽开，头颅顺着惯性脱离身躯，滚落在江边的碎石滩上。
滚烫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顺着断裂的脖颈高高溅起，劈头盖脸泼在了呓语的西装上。
温热黏腻的血珠打在脸颊、衣襟，浓重的血腥味瞬间钻进鼻腔。
呓语大脑一片空白，惊愕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变故再次降临。
他的后颈感知到一阵袭来的刺骨寒意，剑锋贴过皮肉。
下一秒，天旋地转。
呓语的视野开始倾斜翻转，脚下的江岸、天边的云全都歪了过来，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轰然倾倒。
......什么？
他想开口，可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
剑气直接隔断了他的声带，呓语连一声痛呼都吐不出来。
失重感席卷而来，他的头颅正缓缓向下坠落。
那根原本握在同伴手里的玻璃管，随着尸体僵冷的手一松，也一同往下坠去。
就在它马上要落地碎裂的刹那，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从侧方凌空探出，稳稳托住了管壁，将它接在了掌心。
呓语翻转的视线艰难聚焦，终于看清了那个接住玻璃管的人。
是刚才面馆里，笑意盈盈凑上来和他搭话，说他格外吸引人，还塞给他夹心巧克力球的那个女孩。
“巧克力球好吃吗？”
对方居高地望着他，神色平静，就这么看着他的头颅向下坠落。
巨大的惊骇轰然砸进呓语的心底，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遍四肢百骸。
方才含在嘴里、还残留着甜香的巧克力滋味，此刻在他残存的感知里猛地一变，只剩下刺骨的苦涩，顺着舌根直往心底钻。
居然是她！
之前那些柔声的打趣、故作羞怯的借口、递出巧克力时天真无害的笑容......这些全都是伪装。
村里的人果然没有说错，越是漂亮的女人，嘴巴就越会骗人！
从拼桌搭讪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了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布局。
他向来小心隐匿，此前从未暴露在守夜人的视线之中，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被她一眼看穿？
该死！
呓语的心底涌起滔天不甘。
他可是被神选中的神明代理人，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在这种地方！
濒临死亡的刹那，呓语强行催动自身【梦歧】的神墟能力，他把眼前这片无力的现实视作一场噩梦，反手将梦境的规则颠倒。
不断下坠的头颅忽然止住坠落的势头，顺着无形的力量牵引，“咔” 的一声，重新归位接上了脖颈的断口。
呓语站稳身形，第一时间抬手抚上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尚且残留着割裂痛感的皮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不管你是怎么查到我的......总之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下一秒，一片昏沉晦暗的阴影自他脚下轰然绽放开来，转瞬就将祝如愿的身影彻底笼罩进去。
周遭的黄浦江景色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灼烧的赤红大地，滚烫的岩浆在沟壑里缓缓涌动，热浪扑面而来。
“你就没有想过，我刚刚能那么快斩杀你，只是因为你毫无防备吗？”
祝如愿稳稳立在这片噩梦构筑的岩浆世界之中，神态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打量着四面八方汹涌涌来的熔岩。
“你还真是会给我带小礼物啊……”
看着猎物踏入属于噩梦空间之后，呓语方才残存的惊慌飞快敛去，心绪迅速镇定下来。
这是他的噩梦领域，在这里，他执掌一切规则。
呓语得意地哼笑一声，眼底漠然，就像在看着“尸体在说话”。
他微微侧身，抬手，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绅士礼：“欢迎来到我的噩梦空间。”
只要把祝如愿的意识困在这片幻境里面，他就是这里的主宰。
“是吗……” 祝如愿抬眼，眼底锋芒骤然亮起，“那么也同样欢迎，你来到我的意识世界。”
话音落下的刹那，磅礴的意识力量毫无阻滞地冲破噩梦领域的屏障，直刺呓语的精神核心。
呓语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猛地僵住，一双眸子瞬间失去神采，变得呆滞空洞。
无数零碎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飞快铺开，古神教会这场淮海行动的全貌，被她一览无余。
玻璃管里装的是暴戾之血，一旦融入黄浦江，便会刺激沉睡在江底、即将待产的神兽白泽，引动它狂性大发，掀起席卷半座城市的浩劫。
除了月槐，这次前来执行任务的一共有八人，一张张面孔全都被祝如愿记住，荣登她的死亡笔记。
情报到手，呓语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嗡——！
原本缠在他身上的剑气爆发，化作狂暴锋利的无数丝刃，瞬间缠满他的四肢百骸。
只听见撕裂皮肉的闷响，呓语来不及做出半点挣扎，他的身躯就被剑气绞得粉碎。
祝如愿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一点锐利的剑意，破空而出，直直洞穿了他的大脑。
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一般翻涌过来，将呓语残存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知觉彻底归于虚无的最后一瞬，他清晰听见了那个甜甜笑着的声音，此刻一听，如同来自深渊的魔鬼：
“陈二牛，多谢款待了。”
呓语，死亡。
支撑起这片领域的精神根基随着他的消亡轰然崩塌，霎时间像一面摔碎的镜面，裂纹飞速蔓延整片天地，紧接着“哗啦”一声，尽数崩解消散。
黄浦江边带着水汽的冷风重新扑面而来，远处货轮悠长的汽笛声再次传入耳中，染血的堤岸、奔流不息的江水重回视野。
祝如愿弯腰，从呓语掉在地上的手提包里拿起那根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管。
她淡淡扫了一眼地上零碎的尸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身影直接从江堤上消失了。
时间很紧，她不能耽误，剩下六个古神教会的人还藏在黄浦江畔的各个位置，她得赶紧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
......
“咳咳咳——！”
山谷里，一直耗费心神撑着这片虚拟幻境的李铿锵猛地一颤，脸色唰地白了下去，侧过头，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晴见状连忙往前半步：“怎么了？”
聂锦山眉头紧紧皱起，闭上双眼凝神感知了一会：“他的精神好像受到了冲击......”
王晴一愣，满脸不解：“怎么会这样？是祝如愿做的？可是她没有精神类的禁墟啊。”
公羊婉浅浅的笑着：“她的确没有专门的精神禁墟，可能是她本身的意识太强了吧。”
李铿锵一边忍着脑子里翻涌的钝痛，咬着牙苦苦撑住，半点不敢放松对幻境的操控。
这片【虚拟重构】搭出来的虚构空间，根基就是他自己的潜意识。
幻境里所有幻影的精神都和他的精神脉络牵在一块，方才祝如愿直接闯进呓语的意识、摧垮对方的那一刻，也相当于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面掀起一场风浪，连带他跟着受创。
多么可怕的后辈。
单单是她本身的意识，就能强悍到这个地步。
祝如愿愿意留在这个虚构世界里闯关，根本不是她走不出去，纯粹是她自己乐意玩这场试炼。
只要她想，她随手就能破解他的禁墟，反过来将他的虚构空间强行解除。
唐雨生抬手扶了扶颈间那副笨重的耳机，目光紧紧黏在光幕里祝如愿消失的方向，眼底漫上来几分兴致。
历史重现，祝如愿，你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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