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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文均在花厅见了胡志远，身边还跟着长子卿思齐和他恨不得亲自生出来的好大婿萧衍。胡志远一进门便跪下行了大礼，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岳父在上，小婿来赔罪了。
实在是嘉仪刚进门，与家中亲人还不熟络——我母亲和大嫂都是个急性子，也不会说话，时常好心办坏事，有时言语过激了，开罪了嘉仪。
此事我已严厉同家人说过，叫她们以后定然好好待嘉仪，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还请岳父准我见见嘉仪，我也好当面给嘉仪赔罪。”
他说得恳切，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前，倒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卿文均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浮沫，那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分明。
胡志远跪俯在地上，额头已经沁了层薄汗——他听从母亲的主意，一心想要好好磨磨嘉仪的性子，没想到嘉仪是个硬茬子，更没想到卿家是这样护着女儿。
待卿家来人接走嘉仪，他才真正害怕起来，不过是起了点口角争执，怎么真的就告到娘家去了？关键卿家还一声不吭地把女儿接走了。
如今岳父官至吏部尚书，几乎掌握了他的仕途，而且岳父和三姐夫还极得圣眷，他当初允下这门亲事，不就是想借这股东风么？
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倒是本末倒置了。
事到如今，他心里也有些埋怨起母亲来，早知道就不听母亲胡乱搅和了，若是好好地对待嘉仪，那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胡志远身上的汗打湿了内里的里衣，卿文均才淡淡开口：“坐罢。”
胡志远如蒙大赦，缓缓起了身，可也不敢坐，只老实站着，双手垂在身前，像个挨训的蒙童。
卿文均从容地喝了一口茶才道：“你知道，我是一个惜才之人，我见你有几分才学，为人也踏实上进，所以才将嘉仪许给了你。
我原也不指望你给嘉仪荣华富贵的生活，但是这安稳日子总要给我女儿罢？
卿家出嫁的女儿也不止我的嘉仪——她二姐嫁去了宁国府，可即便是宁国府的小公爷，也从来不敢对着静仪大声说话的。
姐妹俩都是一应的好性儿，怎么嘉仪到了你家，就打起仗来了？
我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的，但是既然让嘉仪哭着回了娘家，那便是你的不是。
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了。否则，即便是养嘉仪一世，我也是养得起的。”
胡志远连忙作揖，腰弯得比方才跪着时还低：“请岳父放心，小婿向您保证，再也不会让嘉仪受委屈了。”
闻言，卿文均才点点头，又摆了摆手，命他退下。
见状，卿思齐和萧衍也起身，对着卿文均作揖之后，领着胡志远出去了。
三人出了花厅，沉默着一路往后院去。
期间，胡志远讪讪道：“麻烦大哥和姐夫了。”
卿思齐是个温润儒雅的人，说不出难听的话，只道：“嘉仪是个好姑娘，你千万莫辜负了她。”
而萧衍则是微微垂眼，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但是心里是不太看得上胡志远这副做派的。
行至半路，卿思齐在岔路口和两人分开，往正院去了。
而萧衍继续带着胡志远往一处小花厅走——在得知胡志远上门的时候，赵夫人就让嘉仪去小花厅等着了，即便嘉仪万分不愿，也只得老实听从。
胡志远没有察觉到萧衍不想搭理他，只笑着道：“听闻三姐夫做得一手好丹青，不知哪日我可以一观？咱俩是连襟，说来也惭愧，这么久了，竟也没有请姐夫小聚。”
萧衍不爱交际，胡志远之前一直没有寻到机会与萧衍打交道，这下两人独处，倒有机会说上话了。
而萧衍却只是轻笑一声，目光平视前方，连头都没偏一下：“你若是把四处应承的心思放在内宅里，便不会今日来卿府跪着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听得胡志远脸色涨红：“姐夫这是什么意思？你我皆是卿家的女婿，不说同心同德，可也要相互体谅罢？”
萧衍这才瞥了他一眼：“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被人明目张胆如此羞辱，胡志远也不痛快了，脚步一顿，声音也高了几分：“我胡志远俯仰无愧于天地，更对得起祖宗！不像某些人，堂堂男儿，竟然委身入赘，这才是跪着做人！”
萧衍并不在意他的话。
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从他入赘卿家的消息传开那日起，明里暗里的嘲讽就没断过，他早就免疫了，也懒得与人分辨，这世上的蠢货太多，若是自己当起真来，那便是把自己贬低了。
况且他日子过得好着呢——如今有了爹有了娘，还有温柔善解人意的妻子，家中也是一派和气，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怕不是嫉妒他能有这样好的运道。
世人向来如此，若你落魄，便贬低讥讽你；若你起势，那就更要贬低讥讽你。
人言何所谓？不过过眼云烟。
他微微一笑：“我是不是跪着做人我不知道。但是你若是今儿没在五姨妹面前跪好了，那估计你这辈子都要跪着做官了。
你说是罢，胡主簿？”
最后那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胡志远如今任职从七品国子监主簿，这是卿文均的来时路。
如今时过境迁，国子监里的官员里多多少少都有卿文均的熟人或是同窗，况且他如今位列尚书，想要整治一个小小的七品主簿，未免太简单了，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听到这话，胡志远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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