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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阵内,配重砲仍在不停抛射土袋。一囊囊土袋接连腾空,重重坠落在两军之间交错纵横的沟渠之中。
黄土翻涌四散,一道道沟坎渐次被填平,荒原之上,缓缓铺出一条可供大军向前推进的通路。
宋军大阵循着鼙鼓的节奏缓缓前移,前军行至拒马前三丈之地。
鼓声骤然停歇,清越的金钲之声响起。
数万甲士同时收步,重重一踏,一声沉厚的闷响席卷原野,这一记落脚之声,竟一时压住了配重砲落下配重箱的轰隆巨响。
声响落定,旷野猛地陷入死寂,让对面西夏军马心头一滞。
盾手同声沉喝,踏落足尖。
一面面阔大的步盾斜斜前抵,盾缘相衔、盾板相挨,自左至右连绵延展,如一道生铁铸就的长垣,横亘在旷野之上。
盾面映着朝光,冷光一线,拦断前路。
盾垣之后,长槊诸队依次踏定。
士卒俯身,将槊尾重重砸进土层,牢牢卡稳。
万千槊尖次第斜挑,前低后高,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寒锋向着西夏营垒遥遥指去,如同荒原上骤然生出一片无边的白棘。
鼙鼓敛息,大阵寂然。
中军望台之上,高俅侧首看向种师道。
种师道躬身颔首,接过调遣旗令,此战由他全权指挥。
掌旗牙官应声挥动左右招旗,两声清角破空,遥遥荡向阵前。
前阵将卢俊义、林冲、王舜臣,庞万春,望见旗角动静,各自勒马,向麾下传下号令。
前阵游骑、突骑各队队头得令,不驰不奔,分作两股,向着大阵左右两翼缓缓旋开。
马蹄收束力道,秩序井然,自盾墙之前向两侧分流,沿着步阵边线落定,分列于槊林之外。
诸骑勒马静立,好似蛰伏在铁垣两翼的猛兽,保护宋军两翼。
当宋军的配重砲停下后,李乾顺知道机会来了。
一声令下,三千党项精骑自营门涌出,扬尘直扑宋军盾墙;
另有两队骑卒,各两千人,分从左右斜出,借着原野起伏,意图绕击大阵侧翼,前后相援。
望台之上,种师道目光一瞬扫过敌骑动向,面上不见波澜。
他抬手,先示意掌旗官竖起拒敌旗,又急挥两面斜招旗,号角手依令吹出三短一长的角声。
传令骑策马自望台奔出,分赴两翼。
宋军两翼游骑即刻收拢马队,不再散驻,结成密集骑阵,分别迎向西夏两路迂回之敌。
同时种师道又向阵前王厚传令,盾墙不动,槊林依旧稳扎原地,只令盾手之后的神臂弩手、弓手分层上弦,矢镞对准正中直冲而来的三千敌骑。
敌骑蹄声隆隆,越奔越近,大地随之震颤。
种师道静立台上,目光紧盯正中那股敌骑,静待其踏入弩矢射程。
石根,年二十一,宋夏沿边农户子弟。
家宅本在边境,连年遭夏人抄掠,田地荒弃,生计无着。
听闻经略司募兵西讨,许诺破夏之后,有功之士可分得河西新复荒田,为自家永业,免租免徭,便应募入禁军,习为神臂弩手。
入营那日,军吏取墨针,在他面颊近耳处刺下一行小字:清边弩手第三指挥。
这便是招刺,一旦刺定,终身隶籍,逃亡有重罚。
他不懂什么经略边土、报国大义,心里只盘算着,在阵上搏一份功劳,挣下那一顷田地。
往后有地耕种,若能攒够聘礼,娶一房婆娘,守着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便心满意足。
日日勤练挽弩,臂膀磨出层层硬茧,挽弩稳准,已是队里合格的弩手。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叫石根,他叫‘放!’ 待到听见身侧队正一声喝令,他便扣动弩机,随即躬身,踏蹬、拉弦、纳箭,静待轮次。
等身后一列射毕,便再度放矢,循环往复,不休不止。
队正交代过,不必瞄准,只管向着敌骑那一片人潮仰射出去便好。
身前是望不尽的踏张强弩手,人人半蹲踞身,蓄弩待敌。
或许原是望得见尽头的,可他不敢转头,不敢乱动。
再往前,是引强待发的禁军弓手。
弓手之前,是席地而坐的长槊士卒,与他们并肩的盾手,个个身躯敦实,如同一头头蓄势的牛犊。
石根身在神臂弩方阵,这一层弓弩阵的最后一列。
虽为本层前排,可隔着层层人墙,盾手、长槊兵次第在前,他暗自揣度,自己该是安全的。
他脑中反复回放队正一遍遍训导的法度:敌骑入百步,神臂弩先发;
再近,踏张强弩齐发;及至七十步,弓手攒射。
一层射罢,退而重张,后队递进补位,箭势连绵不息。
他听说宋军有位高太尉,手段厉害,领着西军一路打到兴庆府,这是从前他做梦都不敢设想的光景。
先前大军靠着配重砲摧城破寨,势如破竹,这般堂堂列阵、直面敌骑的场面,他却是头一回遇上。
他是个小兵,绷紧了神经,在战场上拼命的听谁发号施令。
远处配重砲轰然震响,霹雳弹呼啸破空。
这轰鸣落在石根耳中,心里稍稍安定几分。
有这般神兵利器在,夏人,应当冲不到阵前吧。
三千西夏精锐,虽不是重甲铁鹞子,却也是党项久经战阵的部曲,人人披甲持刃,锐气逼人。
他们踏过荒原,直扑宋军阵前,途经那道原本由西夏人掘出的沟渠,此处虽被宋军以土袋填平,黄土松散,并未夯砸结实。
冲在最前一骑马蹄猛地往下一陷,马腿卡进软土之中,战马惊嘶翻倒,骑士重重摔落,转瞬便将身后紧随的数十骑连带绊倒。
奔涌的骑阵骤然一滞,人马挤作一团。
不等党项骑手重整队列,远处宋军阵里配重砲轰鸣作响,一颗颗霹雳弹裹挟风声坠落在拥挤的马群之间。
轰然一声爆响,焰光迸散,碎铁、火药碎屑四下飞溅,近处的战马惊惶狂跳,嘶鸣震彻旷野。
还未真正兵刃相接,这三千西夏精锐便折损数百。
可他们终究是久经沙场的部曲,控马技艺娴熟,在先锋都统厉声号令之下,很快稳住阵形。
一众骑士催马越过那处松软的填沟之地,一齐提速,收拢成尖锐的锥子阵,向着宋军大阵猛凿而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阵锥最前端的骑手高高竖起骑枪,寒光直指盾垣;
紧随其后的骑兵,纷纷摘弓搭箭,箭尖遥遥对准宋军的盾墙与弓弩阵列。
石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手指扣住神臂弩的机括,耳畔仿佛只剩下奔雷般的马蹄声,队正大喊着什么他听不见,
只知道那个‘放’字还未出,若是他先放了箭,引得整个神臂弩军阵放箭,那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望台之上,种师道放下千里眼抬手一压。
掌旗牙官挥动白招旗,一声短促的角音划破旷野,紧跟着,一阵急促细碎的阵鼓咚咚敲响。
“放!”
队正的喝令顺着鼓声一同砸进石根耳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扣下机阔,神臂弩机簧猛震,弩矢脱弦而出,汇入漫天箭流,迎着奔来的西夏锥阵呼啸飞去。
石根放完这一箭,立刻躬身上弦、纳矢,指尖飞快,连看一眼阵前的机会都没有。
漫天矢雨当头泼落,如同长镰横扫麦田,冲在锥尖的党项骑兵成片栽落马下。
战马哀鸣翻倒,甲胄撞击的脆响混着惨呼此起彼伏,奔涌的骑势猛地一挫。
后队骑手齐松弓弦,西夏箭矢破空飞来,斜斜扎向宋军盾墙之后。
有的箭镞撞在厚盾面上铿然弹开,也有几支越过盾沿,扎进弓弩阵里。
一名弓手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着歪倒,身旁同伍之人无暇顾及,只是向前一步顶住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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