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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4月14日,傍晚时分,山海关内,榆关火车站。戒备森严。
站台上立着俩胖子。
一个大胖子,又高又胖,是聂士成。
一个小胖子,又矮又胖,是袁世凯。
两人全都袍褂俱全。
眉头都皱着。
他们俩原本和常德胜都是肩碰肩的人物。
别人背後常管他们仨叫「北洋三巨头」。
意思是,李鸿章之後,北洋的新三巨头。
可这大半年来,常德胜膨胀得有点厉害了......
人家如今是有地盘,有饷源,奉天府、东边道,全是人家的,那是想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连「分田地、均贫富」这种倒反天罡的事儿,也是说干就干!
可他俩呢?
这几个月来也膨胀了一点。
袁世凯又扩了五千新军,手头的「南浦式」新军的人数从之前的三千增长到了八千,加上依旧由他节制的庆军、毅军,帐面兵力达到了三十二个营,共一万六千!
聂士成则将驻紮在直隶、辽西境内的大部分淮军收拢在一起,改编成了三十营的「武毅军」,手头的兵力也达到了一万五千!
另外,袁世凯如今以「帮办北洋军务」的差委,总统天津防务。
聂士成则以直隶提督的官衔,总统滦州防务,兼辖山海关!
说起来,也算是朝廷倚重的大将了。
但是天津、滦州的民政,全都在朝廷手里。
两支军队的饷源,还有武器弹药的来路,也都在朝廷手里捏着。
所以如今的袁、聂对常德胜,那真是一个羡慕加忌惮啊。
羡慕不用说了......这忌惮嘛,自然是怕常德胜取代李鸿章,成为新任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
到时候,他俩的队伍会不会被常德胜一口吞了?
两人正「忌惮」着的时候,一列装甲列车,拖着浓烟,缓缓驶入了榆关火车站。
袁、聂二人打量一番这列火车。
心里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火车看着就紮实。
车厢表面都是「铆钉屁股」。
那是用来固定装甲钢板的。
装甲钢板上还开了射击窗。
现在都封闭着。
但天知道後面有什麽?
车窗外面,也安装了百叶窗一样的细钢板,子弹要打进去可不容易。车厢顶上,还装了机枪塔,架着马克沁!
真他娘的是武装到了牙齿。
袁、聂二人心说:你个常振邦,还真他娘的小心啊!
咱俩就算得了太后、皇上的密旨要对付你,这列装甲火车......咱也打不了啊!
况且,这後面还有三列军列。
上面怕是有好几千南浦精锐吧?
两人正想着,其中一节装甲车厢的门忽然开了。
然後就看见一个灰蓝军装、狗皮帽子的南浦军军官从装甲车厢里出来。
大步走到了袁世凯、聂士成跟前。
袁、聂一眼就认出了。
这是常德胜的副官长曹鍈。
曹鍈也不行打千礼,直接就是个普鲁士军礼。「袁大人、聂大人,振帅请二位上车一叙。」
袁、聂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就上吧。
这里可是榆关站,是聂士成的地盘,还怕了你常德胜?
......
袁、聂二人踩着铁梯子上了装甲车厢。
车门在身後咣当一声关上了。
然後俩人都愣住了。
嚯!
这哪儿是装甲列车啊?
这他娘的就是一座移动的衙门!
车厢里面,墙壁上包着柚木护板,挂着好几幅大地图——辽东的,渤海的,还有一张画满了红蓝箭头,也不知道标注的是什麽。头顶上吊着一盏电灯!
照得车厢里亮堂堂的。
正中央摆着一张挺大的桌子,上头摆着茶壶、茶杯、笔筒,还有一摞摞的文件。
袁、聂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心里都是一个念头:这个常振邦,怕是一直在遥控着奉天府、东边道的军队和地盘吧?
有这麽一间移动衙门,人在火车上,命令就能通过铁路沿线的电报线发出去。
几百里外的兵马都能调动!
真是......
俩人正嘀咕着呢,车厢另一头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人。
也是一身灰蓝色的南浦军常服,看着就艰苦朴素,正是常德胜。
常德胜笑着拱手:「功亭大哥,慰亭兄,有劳二位跑山海关来相会......快坐快坐。」
话音刚落,他身後又闪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张佩伦,还一个是郭世贵。
这二位倒都穿着大清的官服,袍褂俱全,只是站在棉布军服的常德胜身边......怎麽就一点儿显不出威风呢?
张佩伦和郭世贵也都笑吟吟地朝袁、聂拱手。
袁、聂二人赶紧还礼。
心里却都在嘀咕:张幼樵怎麽也在这儿?
这位可是李鸿章的女婿啊!
如今居然跑到常德胜的装甲列车上来了......
看来,常德胜这一次「入关上班」,说不定也有李中堂的意思啊!
五人落了座。
曹鍈带着两个勤务兵进来,端茶的端茶,摆点心的摆点心。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客家小点心,都是在餐车上做的。
不过袁、聂二位对这些北方不怎麽看见的客家点心也没什麽兴趣。他们的注意力,多半还是落在了张佩伦身上。聂士成是个心直口快的,憋不住话,直接就问起来了:
「幼樵兄,中堂他老人家......这次能回任直隶吗?」
张佩伦正端着茶杯要喝,一听这话,杯子就放下来了。
聂士成没等他回答,又说下去了:
「要不......我和振邦、慰亭联名递个摺子?」
张佩伦赶紧摆手:
「别别别,功亭兄,这可不好,可不好。」
他心想:好嘛,北洋新三巨头上摺子要求李鸿章回任......这算什麽?威胁朝廷?
李鸿章怎麽可能同意底下人这麽干?
那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聂士成看他这副模样,有点失望。
他扭头看了一眼袁世凯。袁世凯叹了口气,低头喝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常德胜倒是猜到了几分:这位慰亭兄啊,大概跟自己一样,对李鸿章的「回任」没那麽热心。
李鸿章能回任,当然好。
可要是回不了呢?
那李鸿章的「遗产」,什麽机器局、海关、铁路、煤矿等等.....
总得有人接手吧?
与其让朝廷派个外人来摘桃子,还不如他们自己分了。
常德胜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功亭大哥,慰亭兄,中堂能不能回任,关键还在中堂自己......咱们呐,只能把该做的都做了。」
这话一出来,车厢里就安静了几秒。
张佩伦、聂士成、袁世凯三个人,就是一声叹息啊!
常德胜看着他们仨,心里也叹了口气。李鸿章啊李鸿章,你但凡有点骨气,不想当那大清的奴才,回任这事儿还用得着我们操心?
你自己回来就是了!
你有淮军的老底子,有北洋这麽多年的经营,朝廷敢不让你回来?
可你就是不敢。
你就是个奴才。
扶不起来的奴才。
常德胜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中堂没办法回任,咱们也该有所打算。」
聂士成和袁世凯互相看了一眼。
都点了点头。
聂士成问:「振邦老弟,你有什麽打算?」
他问得有点急。袁世凯倒是没急着开口,他心里早就有一本帐了,只是在等常德胜先亮牌。
聂士成不一样。
他不大会打算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如今常德胜说要「有所打算」,他正愁没方向呢,赶紧就问了出来。
常德胜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
「功亭大哥......我想把宁远这块地,划给您的武毅军屯田。」
这话一出,袁、聂二人脸色都变了。
军队屯田?
那可就不是单纯的驻军了!
地是你的,人是你的,粮也是你的......
可问题是......宁远州是锦州府的地盘,常德胜虽然在奉天一手遮天,可他的手能伸到锦州府去?
他凭什麽把宁远交给聂士成?
聂士成皱着眉头,正要开口,常德胜摆了摆手,继续说:「功亭大哥,你先听我说完。宁远州属於锦州府管辖,锦州府又是奉天府下的子府......我的兵,可以不进锦州府常驻。」
他顿了顿,看着聂士成:
「但是功亭兄你的人,可以以『防倭备俄』为名,进驻宁远,并且请求在宁远屯田。」
聂士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防倭备俄?」
「对啊,」常德胜笑了笑,「如今朝廷最怕什麽?还不是怕那谁的大兵从东面进来?」
聂士成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哪儿是「防倭备俄」,明明是「防常」!
「防常」,那可是如今朝廷的头等大事。
聂士成如果拿这个当藉口进宁远,朝廷绝对不可能反对,支持都来不及啊!
这下老聂的眼睛都亮了。
「振邦老弟,那我什麽时候进宁远?」
「现在!」常德胜笑道,「我入关,你出关......你虽然没有阻拦我,但是把兵往宁远一放,不就威胁奉天府了?朝廷一看,哟,聂功亭这是要盯着常德胜啊!那还不赶紧把宁远给你屯田?」聂士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朝常德胜拱了拱手:
「振邦老弟,那老哥我可就要多谢你了!」
常德胜笑着回礼,心里却在想:
你是得多谢我!
有了宁远给你当退路,等到庚子年,就别傻乎乎在天津卫拼光了。
义和团在你背後打,洋鬼子在你面前打,家都给义和团抄了,芦台又在天津卫边上......真是躲都没地儿躲!
结果你一死,武毅军一散,开平煤矿都没人护了!
这回啊,咱就把老营摆宁远,我负责替你看着,你就守住开平、唐山、迁安,别让洋人把咱北洋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工业基地给端了!
常德胜收回思绪,又把目光转向了袁世凯。
「慰亭......」
袁世凯抬起头,也看着他。「现在天津机器局归谁管?」
袁世凯心里道:来了。
常德胜是盯上机器局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答道:「是傅懋元在管。」
「傅懋元......」常德胜点了点头,「嗯,是个能员。」
袁世凯没接话。
常德胜又问:「天津海关道呢?盛杏荪快干不下去了吧?」
袁世凯眉头一挑。
盛宣怀要走了?
这事儿他一点不知道啊!
「盛杏荪是津海关道兼海关监督,会同办理天津机器局......」常德胜顿了顿,「张香帅想让他去接汉阳铁厂的烂摊子。津海关道兼海关监督会同办理天津机器局的缺......」
他看着袁世凯,一字一顿地说:「慰亭兄,你有没有兴趣?」
袁世凯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天津海关道?
北洋第一肥缺!
这要是拿到手......
袁世凯深吸了一口气:
「这,这可能吗?」
「怎麽不可能?」常德胜笑了笑,「慰亭兄,只要我和幼樵兄、济川兄一起帮你运作,这就是可能的!」
袁世凯看了看张佩伦,又看了看郭世贵。
这二位都笑着点点头。
袁世凯知道这事儿有戏!
张佩伦能去李鸿章那里运作,郭世贵和洋人关系好......可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振邦兄,你有什麽条件?」
「就一个条件,天津机器局要迁往开平。」
「什麽?」
袁世凯差点没站起来。
「天津机器局迁开平?为什麽?」
常德胜叹了口气:「慰亭兄,难道忘了去年天津被围的事儿了?」
袁世凯眉头紧蹙:「振邦兄,你难道觉得天津卫会再次被外兵包围?」
常德胜苦笑了一下。
他心说:比那更糟啊!
内外交困!
李鸿章如果能「回任」,那还好。他要是回不了任......呵呵......
义和团的大坑,可不是随便谁上都能填平的!
可这话不能明说。
他只能拐着弯说:
「慰亭兄......这事儿,算是咱们防患於未然吧!」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天津机器局可是中国第一的弹药工厂啊!咱们三家的弹药,都得靠它来供,万万不能有失......如果能把它迁往开平,由慰亭兄和功亭大哥一起看着......这才保险!」
他看了一眼袁世凯,又加了一把火:
「另外,趁着迁厂的机会,咱们还可以引进德国人的技术,把无烟火药搞出来,怎麽样?」
说着话,常德胜又瞄了眼张佩伦。
张佩伦马上会意,跟着说道:
「这也是中堂的意思。」这话一出,袁世凯的脸色终於松动了。
李鸿章的意思?
那就不一样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容我再想想。」
常德胜笑了笑,端起茶杯:
「不急,慰亭兄慢慢想。反正这火车到芦台,还得一会儿呢。」
聂士成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点头。
他心里美滋滋的。
宁远!
这下山海关和宁远都归他了,又替朝廷挡着东面的「大敌」,同时还和东边的那谁暗中勾结,左右逢源,等等,这事迹,好像在哪儿听过?
得,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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