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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巴刀鱼蹲在岸上，手里托着一块豆腐。嫩豆腐，菜市场刘寡妇那摊上买的，卤水点的，豆腥味正，颤巍巍像刚睡醒的胖娃娃。娃娃鱼蹲在旁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问：“哥，你确定这玩意儿能把那条大黑鱼引开？它比我还大一圈呢，一块豆腐够它塞牙缝？”
“你不懂。”巴刀鱼把豆腐托得稳稳当当，“护水玄兽不吃肉，就认豆腐。而且得是卤水豆腐，石膏点的它闻都不闻。刘寡妇这豆腐在城南是独一份，她家那口井水偏硬，点出来的豆腐带一丝甜，玄兽就好这口。”
酸菜汤从后面凑过来，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里头哐当响。“我买了五斤排骨，两斤豆皮，一捆粉条，三斤土豆——够不够？”
“你买排骨干什么？”
“你不是说中午吃火锅吗？”
“那是回餐馆之后的事。现在办正事呢，你先把排骨放电动车上。”巴刀鱼把豆腐搁在河边一块石头上，从兜里摸出根细麻绳，一头拴豆腐，另一头系在岸边柳树根上。“娃娃鱼，你下水，等你看见那黑鱼冒头咬豆腐，你就往河底那个石匣子摸。摸到之后别急着往上浮，先敲三下匣子盖，等三秒，再敲两下，然后往上蹿，我在岸上拽绳子拉你。”
娃娃鱼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敲三下等三秒再敲两下？这什么规矩？”
“玄兽认节奏，敲对了它以为你是送餐员。敲错了——”巴刀鱼比了个翻车的手势，“它拿尾巴抽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黄片姜说的。”
娃娃鱼回头看了一眼蹲在电动车旁边打盹的黄片姜，老头这会儿正拿草帽盖着脸晒太阳，呼噜都打上了。“他现在睡着呢，你说的跟真的一样。”
“昨晚教的。他教完就睡了，说白天的事白天干，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这才是老江湖的作息。”
娃娃鱼翻了个白眼，脱了鞋，把外套往酸菜汤手里一塞。“行，我下去。要是我没上来，你俩记得给我烧三盘糖醋排骨。”
“烧五盘，快去吧。”
娃娃鱼扑通一声跳下河。河水浑，底下翻上来一层泥沙，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巴刀鱼趴在岸边盯着水面，手里攥着麻绳，透玉瞳——不对，厨心通明——往水底探。这本事在水底下使起来费劲，但他能模模糊糊看见娃娃鱼那团暖乎乎的身影正往河心游，旁边一条黑乎乎的大长条慢慢靠过来了，那黑鱼得有扁担长，脑袋比娃娃鱼的腰还粗。
黑鱼闻见豆腐味了，尾巴一摆，掉头朝豆腐游过来。巴刀鱼赶紧把豆腐往水里一沉，绳子一松，豆腐顺着水流往下游飘了半丈远。黑鱼追过去，张嘴一吸，整块豆腐进了嘴，连麻绳一块儿吞了半截。
“哎——我的绳子！”巴刀鱼赶紧拽绳头，绳子上还挂着半截豆腐渣，黑鱼嚼了两口觉得不对，吐出一团豆渣泡泡，拿尾巴拍了两下水，瞪着一对死鱼眼往岸上看。
巴刀鱼冲它嘿嘿一笑：“大哥，豆腐吃了，帮个忙，让那丫头拿点东西呗。”
黑鱼翻了个白眼——巴刀鱼发誓他真看见那鱼翻白眼了——尾巴一甩游走了，但没走远，就在石匣子旁边转圈。
娃娃鱼这会儿已经摸到河底了，巴刀鱼的厨心通明能看见她蹲在石匣子旁边，拿手指头敲盖板。三下，停三秒，两下。黑鱼在那转圈，尾巴摆得慢悠悠的，没抽她。娃娃鱼胆子大了点，两手抠住匣子盖往上一掀，石盖子挪开一条缝，里头泛出一层蓝莹莹的光。她把匣子抱起来往岸上游，水淋淋地蹿出河面，巴刀鱼一把拽住她胳膊拖上岸。
“拿到了？”
娃娃鱼把石匣子往地上一搁，盖子掀开，里头一个陶罐，封口糊着河泥，上面刻着八个篆字——“大禹治水，原水镇渊”。罐子不大，也就两拳头高，抱着还挺沉。
酸菜汤凑过来闻了闻：“这什么味？怎么跟腌了三年的咸菜缸似的？”
“原初之水，都这样。大禹那会儿的水，能香吗？”巴刀鱼把罐子裹好塞进背包，拍了拍娃娃鱼的脑袋，“干得漂亮。走了，下个地方——城西木器厂，拿砧板。”
娃娃鱼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我二舅刚发消息，说沉船铁疙瘩他拉来了，就在港口仓库搁着，问咱们什么时候去看。”
“下午去。先把香樟砧板搞定。”
城西木器厂是个老厂子，厂房破得跟拆迁钉子户似的，门口铁门锈得掉渣，里头锯末子堆成山。厂长姓木，五十来岁，秃顶，围裙上全是木屑，手上老茧比树皮还厚。黄片姜提前打过电话，木厂长站在车间门口迎他们，手里攥着根两米长的老香樟料，往地上一杵，咚一声闷响。
“黄老头介绍来的？”木厂长上下打量巴刀鱼，“你就是那个在城中村开餐馆的？”
“是，巴刀鱼。”
“听说你做饭好吃？”
“还行。”
“还行不行。”木厂长摆摆手，“我这个人不信话，信舌头。你今天给我做一顿，我用得着的东西你随便挑。”
巴刀鱼看了看车间里头堆的料，老香樟、老榆木、老楠竹，还有几块黑不溜秋的乌木。“厂长，你厨房在哪？”
“车间后头。锅碗瓢盆都有，菜得你自己买，我这儿只有木头。”
巴刀鱼扭头冲酸菜汤伸手：“排骨给我。”
酸菜汤护住塑料袋：“这是火锅用的！”
“先借我，回头再买。”
“那你得做两顿。”
“三顿都行。”
巴刀鱼拎着排骨进了后头厨房，是个老灶间，砖砌的灶台，铁锅烧柴火。他扫了一圈调料，盐有，酱油是袋装的，醋是白醋，没料酒，没冰糖，没花椒。木厂长跟在后头抱着胳膊看热闹：“条件不行吧？我这儿平时就煮个面。”
“够了。”巴刀鱼把排骨剁了，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拿灶膛余火煨着。然后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自带的调料——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还有一小瓶自己熬的糖色。酸菜汤凑过来看：“你出门还带这些？”
“厨子出门不带调料，跟大夫出门不带针一样，找死。”
热锅凉油，糖色炒化，排骨下去翻了两翻，酱油上色，八角桂皮一扔，加水没过，大火烧开转小火炖。木厂长闻着味凑过来，鼻子抽了抽：“香。但缺样东西。”
“缺什么？”
“你猜。”
巴刀鱼想了想，从灶台旁边的木架子上抽了根筷子长的老香樟边角料，拿刀刮了一撮木屑扔锅里。“香樟木屑去腥增香，你这车间里到处都是，白瞎了。”
木厂长眼睛一亮：“你倒识货。”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巴刀鱼又拿车间角落捡的两块老榆木板头临时搭了个蒸架，蒸了一屉米饭。排骨收汁出锅，红亮亮的，骨头一嗦就脱，肉烂得用筷子头一拨就散。木厂长自己盛了一碗饭，浇了两勺排骨汤，蹲在车间门口吃了三口，抬头：“砧板你搬走。另外多给你一块乌木料，拿回去切菜不沾刀。”
“多少钱？”
“要什么钱。这顿饭值了。”木厂长把碗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围裙，“黄老头当年帮我修过祖宅的灶台，我欠他情。你是他徒弟，情分转你身上。不过——”他冲巴刀鱼挤了挤眼，“下回别拿香樟木屑糊弄我，我知道你尝出来了，汤里缺的那味是陈皮，你故意没说，拿木屑顶的。”
巴刀鱼嘿嘿一笑：“下回给您补上。”
从木器厂出来，老香樟砧板绑在电动车后座，沉得车把直打晃。酸菜汤骑在旁边，一边扶自己的车把一边拽巴刀鱼的车后座。“你慢点！砧板掉了我可扛不动！”
娃娃鱼已经提前骑车去港口找她二舅了，这会儿打来电话：“哥，我二舅把铁疙瘩拉仓库门口了，你快来看！这东西长得跟个铁王八似的，敲一下嗡嗡响半天——”
“马上到。让你二舅别敲了，玄铁不能乱敲，敲多了里头纹路会散。”
“啊？那他已经敲了十几下了——”
“……让你二舅以后改行打鼓吧。”
港口仓库，娃娃鱼二舅是个黑胖子，围着皮围裙，手上全是鱼鳞味。他站在一个卡车轮胎旁边，脚底下搁着个磨盘大的铁疙瘩，表面锈得发红，形状歪歪扭扭，确实像个缩脖子王八。巴刀鱼蹲下来拿指节敲了一下，铁疙瘩嗡的一声响，余音拖了七八秒才散。
“真货。”巴刀鱼回头冲黄片姜点了点头，“深海玄铁，含锰量高，敲着有回响。做锅正合适。”
黄片姜背着双手转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铁疙瘩的边角：“沉船里捞的？”
“对，上个月捞的。渔船拖网挂住这玩意儿，差点把网撕了。”二舅蹲在旁边掏烟，“你们要的话拉走，不要钱。不过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这仓库后头冰库坏了，里头存着三百斤带鱼，再不处理就臭了。你们那个餐馆不是能做饭吗？帮我把带鱼炸了，我送批发市场去。炸带鱼的工钱抵铁疙瘩，行不行？”
巴刀鱼看了看酸菜汤，酸菜汤看了看娃娃鱼，娃娃鱼摊了摊手。“三百斤带鱼……得炸到什么时候？”
黄片姜乐了：“怕什么，叫协会那帮人来帮忙。玄厨协会城南分会那帮小子天天蹭吃蹭喝，这回让他们干点活。”
巴刀鱼掏出手机给协会城南分会长发了条语音：“刘会长，我巴刀鱼。晚上七点，我餐馆门口架油锅炸带鱼，三百斤。你来帮忙，管够吃，顺带把协会那帮闲人都叫上。”半分钟后刘会长回过来：“带鱼管饱？那我带烧酒过来。”
“带两瓶。”
“五瓶！你上次欠我两瓶呢！”
“行行行，五瓶。”
挂了电话，巴刀鱼把铁疙瘩扛上三轮车，跟二舅约好晚上七点带鱼送到。回程路上，娃娃鱼骑着车凑过来：“哥，五行灵材凑齐了吧？”
“齐了。火种有了，原初之水有了，香樟砧板有了，玄铁疙瘩有了，还差土灵材——酸菜，你明天去城北黄土岗挖三斤泥。”
酸菜汤比了个OK的手势：“挖泥巴我最在行。不过我有个问题——”
“说。”
“你把五行灵材凑齐了，那口锅谁打？”
巴刀鱼愣了一下，扭头看黄片姜。老头坐在后座闭着眼，草帽盖着脸，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草帽底下慢悠悠飘出一句：“锅得你自己打。打锅的手艺，叫‘锻玉诀’，是上古厨神传下来的。我只会吃，不会打。”
“那你早说啊——”
“现在说也不晚。”黄片姜把草帽掀起来，咧嘴一笑，“城北铁匠巷有个老铁匠，姓乔，祖上专门给厨神打锅的。明天去找他，报我名字，他准收你当徒弟。”
巴刀鱼叹了口气，把电动车拧到底。“得，明天打锅，今天炸带鱼。三百斤带鱼，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带鱼的？”
娃娃鱼在后头咯咯笑：“哥，炸带鱼的时候多搁点花椒，我爱吃麻的。”
“你先把今晚的糖醋排骨补上再说。”
“你刚才不是给木厂长做了排骨吗？”
“那是人家的，你的还没做呢。”
“那你欠我三盘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
三辆电动车穿过港口路，拐上城中村小巷，餐馆门口那盏红灯笼已经在暮色里亮起来了。隔壁水果摊老赵探出脑袋喊了一句：“刀鱼！晚上做什么好吃的？我闻着有排骨味——”
“晚上炸带鱼！老赵你来帮忙，管够！”
“真的？那我带两瓶啤酒过来！”
“带一箱！”
——日子就得这么过，锅里有油，灶里有火，兜里有调料，身边有朋友。管他什么食魇教食魇鬼，来一个炸一个，来两个炸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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