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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阿常。」颜非的视线刻意的避过了监视器上的影像,没有去看人群,垂眸凝视着微微震颤的罗盘,另一只手拿起晶振对讲设备:「好像有口子了。」
自始至终,没有目视对方,依靠着赐福造物封锁自己的恶意,就连言语中也未曾直接提及,以避免触动对方的潜意识示警。
话语透过灵质的震荡和转移,出现在了颜常的感知之中。
「不用管,也不要动,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颜常的声音响起,平静依旧:「交给我,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确定?」
颜非探武器箱的手停在了半空,缓缓收回。
「那是对面抛出来的饵,等着我们上钩呢,用不着理会。」
讲坛上的法主淡然依旧,笑容平和,宣讲的话语未曾有过任何的停止,和煦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毫无任何的变化。
看起来如此年轻的模样,却又那么令人安心。只是朴实直白的叙述,却好像胜过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将每一个字都送入了听众的心头,引发思考,指引明路。
哪怕高高在上,却又好像坐在自己的面前。
就算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演说,可每个人心中都莫名感觉,他在看着自己,是在对自己说话。
没有逆转的高潮,也没有横生枝节。
这一次的宣讲一如既往,迎来结尾,驱散了迷茫和彷徨,令大家在彼此的汇聚之中找到了短暂的心安和宁静。
就在最后的歌声结束之后,人群也随之散去。
除了这些几天来所发展的核心成员之外,其中有大部分都是被亲戚朋友喊来看热闹的人,或者,干脆就是冲着晚间集市,想要买点便宜的食物和药品回家。
不过,经过了这一番十来分钟的宣讲之后,心中却多出了几分未曾想过的认同,对这个看起来古怪的地方抛掉了原本的偏见,转而多了几分欣赏和喜爱。
下一次,或许也可以再来看一看。
至少,大家互相帮助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是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来访者们一个个走出门外,有的人迫不及待的去向了晚间集市,还有的会稍微放慢一点速度,同在门口等待着的年轻法主颔首示意,握手道别。
「晚上下了雪,慢一些。不行让别人先回去,找帕丁来接,年纪大了,摔一跤就不好了。
「手很冷啊,没有吃晚饭么?大厅应该还有菜汤,可以随意取用,但请不要浪费。」
「孩子烧退了吗?那可太好了。」
「以后不要打架啦。」
如是种种,不过是家长里短的闲谈和关心,不一而足。
只是,在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时,却注意到了那一双向着自己笔直投来的目光。
愣了一下,疑惑的看过去。
看到了年轻人的笑容。
「今天是第一次来么?」
「啊?」男人愣了一下,点头:「是的。」
短暂的错愕里,法主主动对他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背:「时节艰难,还请多加保重。」
「————嗯。」
男人点了点头,融入人群之中,转身走了。
而颜常也没有再留意,只是看向了下一个人,谈笑依旧。
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没有恶意,更没有跟踪和调查,更没有丝毫的念引和暗示————
那个男人穿过了门房之后,走在落雪的大街上,就像是任何一个匆匆的行人一样,走出了两条街,忽然,愣了一下。
就好像宿醉之后回过神来。
茫然环顾四周。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儿?
紧接着,回忆起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一拍脑袋,自嘲的摇头,走神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
他抱着刚刚换来的面粉,加快速度,向着家里走去。
确实是个好地方,至少东西都很便宜。
他回头看了一眼。
改天,再去看看吧。
浮光城的另一头,北境戒严之下依旧灯火通明的高级餐厅里,后厨的冷库门口,一个坐在菜筐上抽烟的帮闲,忽然回过神来。
好像一溜神,烟头烧到了手指。
明明冷库的寒意不断侵袭,北海的寒冬刺骨冻人,可他却已经汗流浃背,神情抽搐着,眼瞳一阵阵涣散。
几乎难以呼吸。
「他妈的,哪儿来这么一条老鬼!」
他的手指颤抖着,再次点燃了一根烟卷,哆哆嗦嗦的嘬了一口吐出了未曾散尽的余悸,「那绝对是个老鬼!绝对!」
幸亏没有直接挑衅或者是动手。
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交代在那里了。
在他对面,宛如走狗一般弯腰等候的餐厅经理愣了一下,抬起头:「主祭您认真的吗?
怎么看都是一个蜕变位阶的小屁孩儿,怎么可能是什么高手,要我说,根本就是个冒————」
「蠢货!」
上主勃然大怒,一大逼兜子甩到他脸上,「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心枢,不,未央特么的是看位阶的么!」
换作其他的上善亦或者大孽,位阶之高下说不定还能起到关键作用,可放到心枢这边,却截然
不同。
勘破迷障,打破关隘的状况并不算稀奇,念头通达、一步登天的例子都有的是!
关键在于一步登天的那个还是不是原本那个自己,忽然继承了老前辈的衣钵、财产和从属之后,有没有出现失忆————
光看表面的样子,那不过是个蜕变位阶的小崽子,可鬼知道壳子下面藏着究竟是什么东西。面具摘下来之后,会不会有个等候许久的老前辈」对你呲牙一笑,想要传你衣钵————
依靠着层层的跳板和寄体,一瞬间的窥探,小心翼翼。故意丢出去了一块饵料,挑动了在场人群的愤怨,留下了痕迹。
可是却感受不到恶意与抵触,哪怕目光已经看向了自己,那宛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神采之中也没有丝毫的爱憎和分别。
世间万般,皆为尘土,怨憎好恶,尽归尘埃。
近乎弹指一挥的短暂对视之中,透过躯壳,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纯粹到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无声弥漫。
看不清深浅,窥不见虚实。
仅仅只是对视,黑暗的污染就理所当然的向着自己侵染而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汗流浃背,如果不是早有防备的话,说不定直接就要吓到尿出来了一
那哪里是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绝对是心枢一系的经年老鬼顶号了!
完全看不出底细。
可某种程度上,已经足够说明,对方绝对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分辨高下,工匠需要看手上的技艺,可有的时候,心枢只要看眼睛就足够了一短短一场宣讲的法会,没有什么操控人心的高深技巧,就自然而然的让无数心智和意识围绕着他自身流转,就像是恒星的质量拉扯着其他天体,形成直白的依附。
这一份基本功实在是太硬了,硬的离谱。
更重要的是,在教会的最底层,用来收集灵质的秘仪,那些核心信徒们身上佩戴着的徽记,乃至对方灵质流转时所洋溢在外的静谧气息————
那是本愿一系的老牌传承,龙树分支的标志!
认真的吗?
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有化邪教团的友商跑到浮光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而且还毫不掩饰的开始放下基地车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摆出一副要开山立棍、长期发展的样子————
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要么,那个老鬼闲得无聊,来逗自己玩。要么,是对方早已经把该要做的都做完了,而自己却好像瞎子一样,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不论哪一个,都足够糟糕。
前者说明自己有可能被盯上了,而后者说明,自己已经闯入了对方布置多年的猎场还浑然不知。
餐厅的经理沉吟许久,忽然问:「要不要让本地的反抗组织去试探一下?」
「找死!」
伪装成帮闲」的主祭,顿时勃然大怒,毫不留情的弹指,降下了心灵风暴。
以太、镜与心枢,三家老阴比扎堆的地方,状况却各不相同。
和以太一系细水长流、斗而不破的氛围不一样,心枢一系的斗争从来稀少,每个人面对挑衅时都保持着堪称离奇的克制。
而一旦动手,那就绝对会,不死不休!
因为太清楚自己和自己的同行们是个什么货色了,太清楚一旦失手之后会迎来什么后果。哪怕远隔整个现世,很有可能都会源源不断的迎来残酷的打击。
在选择动手之前,双方就必须要做好从此之后不共戴天的准备。
而当你发现一个同行忽然对你展露恶意的时候,你很可能已经落进对方的嘴里了,等着传承对方的衣钵」。
眼看着主祭陷入沉默,跪在地上惊恐颤栗的经理助祭,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提醒道:「可是二十四城那里————最近催的比较急。」
「不急,再看看————」
主祭沉默的抽着烟,最后警告:「记住,不准火并!明白么?」
「是,是。」
助祭连连点头,告辞离去。
冷库前面,主祭沉默的抽着烟,凝视着人来人往,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仿佛一个隐形人一般,默默的思考,克制着内心的不安。
自己所感受到的气息————那一片黑暗————
本愿一系那群癫子最近疯了一样到处搞事,究竟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愿主也盯上这里了吧?
自己特么的就是来打工的,背后又不是没有人撑腰。况且,论及优势和主场,对方才是挑战者一「还差最后一点————」
他垂下眼睛,感受着那些抛出去的寄体,终于松了口气。
影界之种,即将萌芽。
「原来如此。」
黄须的工坊里,悄然抵达北境的季觉双手抱怀,凝视着挂起来的水文图表和市区内的灵质采样,断然的说道:「对方的目的,恐怕是【影界】吧?」
「啊?」
黄须茫然,完全没搞懂。
触及到他的盲区了————
「不行啊,大匠,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你这样以后出去做点什么事情,都不好披化邪教团的马甲的。」
季觉摇头,一阵唏嘘,有一种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专业的惋惜感,令黄须脑门的青筋一阵阵狂跳。
影界、众生之暗、无形之影、归寂处、失乐之境————指的都是同一个漩涡之下的圣主,源自未央的孽物。」
季觉缓缓说道:「无形无相,没有具体的形体,也不存在质量,但出现的时候,会吞噬一切光芒,就像是一片活着的影子一样。
其对外的干涉方式为同化和侵蚀。在无光环境之下,人的意识会迅速溃散,被从内到外的吃空0
一旦被吃成空壳之后,就会沦为载体,也就是次生之孽·伥尸,然后继续播撒扩散影界的污染————」
季觉侃侃而谈:「其本质为心中空虚,和本愿一系如今的主流一穷奢放纵之享不搭,擅自召唤的话,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极其容易失控,污染心智,因此逐步就无人问津。
以至于,近百年来,变成了源泉一系所供奉的上主————我看看,这个风格,应该是念劫分支,毕竟源泉一系的以心枢著称的分支本来也就没有多少。」
——」黄须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匠?」季觉看过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么?尽管问,千万不要不懂装懂,害人害己啊。」
你特么的!
黄须面色涨红,拳头硬了。
什么叫做老子不懂装懂?这是正常工匠该懂的东西么?!
你究竟每天在研究个什么玩意儿啊!
「你只看了一圈灵质分析报告,就把对面身份证号爆出来,你还想让我问什么!」
「不至于不至于!」
季觉连连摆手,谦虚道:「只是猜测而已,通过有可能的秘仪,倒推来源和传承,再结合目前的线索综合分析一下。」
「演都不演了,是吗!」
「演什么?」季觉茫然不解:「这种事情,只要多杀几个化邪教团,多攒一些良材美玉回家慢慢学,基本上都可以的吧?
大匠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好像是什么化邪教团一样————天底下谁还不知道,我季觉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虫豸,最喜欢杀的就是化邪教团了!」
有一说一,确实。
抛掉他自己就是祭主圣人不谈,他杀化邪教团的战绩,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效率和成果更是有口皆碑!
这么多年以来,通过一门心思专心致志的杀化邪教团,挖良材美玉————如今他的水平,可都有一大半是化邪教团的好心人们用自己的素材,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别的不说,天壤的系统里面可用了不少,如今飞升接口的传输和加持,可是结合了感召大孽的小巧思呢!
到底是几百年的积累,确实好使,确实好用!
在搞明白情况之后,黄须终于恢复了冷静,沉默许久,忽然问:「你说的那个影界————究竟已经筹备了多少?」
「不知道。」季觉摊手:「我又不是化邪教团,就算是,也不可能掐这么准。具体的进度,恐怕只有布置这一切的人才会清楚。
我也是根据如今市内的压抑氛围猜测到的,搞不好对方一直在顺水推舟,激化冲突,令绝大多数人心里出现动摇,创造出最佳的环境。
但要我说,最好别想得太好,从最恶劣的可能做打算,说不定对方早就准备好了,只差时机呢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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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黄须比季觉更早得出结论,断然说道:「那就多半是在三天之后了!」
「理由?」季觉问。
黄须没有说话,抬起手来,打开了一张气象图————如今北海的最近气象图,诸多洋流和气压的变化。
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在层层阴云覆盖之下,漆黑的海中的一个巨大漩涡渐渐浮现成型————
「二十四城准备发起反攻了。」
黄须说:「大概两天之后,整个北海就会迎来一场超级风暴,从如今还在拉锯的红沙岛区域穿过,笔直的朝着我们过来。」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罗斯同盟也不是被动挨打。用空间换时间,通过牺牲了两个城邦之后,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机会。
如今这渐渐凝聚而成的天象,已经直指北境了。
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蓄气,攒了一个超巨型的波」,准备借由神风」来吹响反攻的号角,不仅要直接吹垮如今势头正旺的北境兵锋,而且风暴将会冲入北境的占领区,直接撕碎所有的后勤补给线。
同时,借此重点对浮光岛进行打击。
倘若到时候,化邪教团也忽然发动召唤的话,内忧外患之下,浮光岛的秩序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北境的战略不说全线崩盘,也要被这迎头一棍砸到眼前发黑,分不清东南西北。
海上和陆地,终究截然不同。
战船和汽车也完全不一样。
在陆地上,车坏了大不了靠腿,肩扛手挑,总归是能走的,可在海上,又有几个人能一口气游到岸上?
龙骸舰队确实恐怖,威力惊人,无坚不摧,可对后勤的需求和自身消耗也毋庸置疑,大得吓人口可偏偏船舶这种东西,不可能像人一样催发潜力,终究是要遵循定律的。
燃素少了就抛锚,弹药没了就等死。
不能及时休整的话,就会越来越差,如果缺少维修,那么就会一直保持残血————如果跑不动了的话,就只能被人放着风筝放干猪血等死。
灵质供应不足撑不起防护的话,那么就等着导弹轰炸之下,被炸成稀巴烂。
努力没用,爆种也改变不了现实。
天人能顶住,下面的小喽啰也顶不住。就算天人顶住了,也会消耗太多露出破绽,给对面的天人创造战机。如果被抓住破绽打一波狠的跑不掉,也是会死的。
如今,天时、地利与人和,全都不在北境这边了。
季觉摇头,很难不幸灾乐祸。
反正他不是北境人,烧的也不是他家。
如今二十四城和北境,乃至那些个被二十四城培养起来的本地组织————三方在浮光岛上狗咬狗,一嘴毛,一个好东西都没有。
可在这个过程之中,最为凄惨,最为无辜的,也只有那些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毫无反抗能力,任人鱼肉,就连反抗和斗争的决心都来自于别人的植入和催眠。
除了祈祷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甚至,就连祈祷,都会被化邪教团收割————
他们是泥土,他们是谷稻,他们是迎风而倒的野草,是任人随意取用的成果,是消耗品,一切不需要在意和爱惜的东西,微不足道。
水淹则淹,风来就倒。
「真可悲啊————」
季觉凝视着海图,许久,收回视线。
转而,露出了某种令黄须浑身发毛的微笑。
「你刚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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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还有三天,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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