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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深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眼神从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和”字开始,向下移到了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再看向脚下的地板。应该是刚刚装修过了一遍,东西都很还新,他还能得闻到淡淡的漆味。他努力扮出一个客人应有的样子,不过这很有些难度。一个年轻男子,在外面遇见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富婆,然后当着人家女儿的面,就被她急匆匆地带到家里来,现在要见她丈夫了,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反应才显得正常?站着厅中一边思索着,还不时朝自己妹妹看几眼,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还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他父亲何码已经过来了。十多年不见,他似乎有些发福了。他倒是想挥挥手向他打个招呼,不过眼下还是装作一个陌生人的好。何深又想,他会不会查到自己的真名?似乎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怎么跟人隐瞒身份,如果他查到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何深,那该怎么办?
他脑子一团乱麻,何码已经盯着他出神地看了好久,这时何夫人也已经过来了。
“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何码对自己夫人感叹道。
何深拱手道:“林某见过老丈。”
何码从回缅中回过神来,回礼,问:“小郎君姓林?”
何夫人在一边说:“姓林,名深河。”
何老丈“哦”了一声,又瞧了他两眼,突然拉着何深的手往里走,说:“我与林郎君一见如故,阿沈,你快去准备些酒菜。”
何夫人沈氏点点头,走了出去。此时房间里还剩下何深溪,何老丈刚想让女儿去她娘那儿帮忙,又突然想起来,这个小郎君名叫深河,而自己女儿叫深溪,莫非这就是天意?
何老丈先请何深坐下,然后自己才坐到主座上。对女儿叫道:“深溪,麻烦你去煮一壶茶。”他都用上了“麻烦你”这三个字,何深溪尽管心中疑惑,但也只能照办。
何老丈也向何深打听了一遍身世,然后黯然道:“实不相瞒,老丈我曾经有一个儿子,长得也如你这般俊俏。可惜造化弄人啊。”
他长叹了口气,又说:“今日见到你,我就觉得又看到他,站在我面前。”
你说的没错,何深心中道,嘴上说:“老丈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地至理。人终有一死,终将归于混沌,没有什么人能长存不逝。作为生者,我们只需安时处顺即可。”
“林郎君原来信奉道家。”老丈说,“道家讲究顺应自然,小郎君年纪轻轻,难得能有这番见识。”
何深心中苦笑。
这时,何深溪提了一壶茶进来。何老丈接过茶壶,把倒扣茶盘上的杯子取了一只,放在何深面前,先给他倒满一杯茶,再给自己倒上。
放下茶壶后,何老丈请何深先喝。茶水中放了盐,有些咸。
老丈喝过茶后,似乎来了兴致,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和”字说:“你看这个,你可知,这个和字都是指什么意思?”
“家和万事兴。”何深回答道。
老丈先点头,又摇头。何深很配合地做出沉思的模样,说:“和字的意思太多了,像和睦、和平、和洽、和顺、和谐都说得通。”
“和谐。最重要的是和谐”老丈笑着说,“社会和谐党你听说过吧?”
何深当然没听说过这个不入流的小党派,说:“似乎略有耳闻。”
何码呵呵笑了一声,说:“老丈我就是本党在南京的负责人。我们主张为社会的和谐稳定而努力,希望能促进商贸并且减轻农役,你觉得怎么样?”
如今国内党派简直多如牛毛,孙行哲就是加入了一个主张平等互助的党派,不过那个党派不论是名气还是规模都还算不小。这个什么社会和谐党何深从没听说过。
“这是我们几个明州的民间人士组建的。噢,对了,明州早就改名叫做宁波了,我这张老嘴就是记不住。”何老丈有些自豪地说,“老夫便是本党的八个创始人之一。”
“哦。久仰久仰。”何深连忙说,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另外七个人应该也都是他曾经交好的乡绅。
何深溪坐在一边,警惕地听着两人说话,手中摆弄着一个小打火机。
何老丈还想拉何深入伙,沈氏过来了,说酒菜已经备好了,别让菜凉了。
几人前往饭厅。饭厅摆着四张小桌,何老丈先让何深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的地方,沈氏坐在他下首,另一边何深溪则坐在何深下首,颇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老何本想再与“林郎君”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女儿样子似乎不自然,有些扭捏,心中思忖片刻,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偷偷朝老伴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眉来眼去了好一会儿,接着眉开眼笑起来。
何深溪正对着饭菜发脾气,并未注意到对面的情况。
何深看着餐盘子上的标记,终于发现这些盘子就是他住的那间酒店的餐盘,这些酒菜无疑是沈氏去那儿买来的。说起来,现在江叶也该放学回来吃午饭了。不对,今天是星期六,她压根不用上学,她昨天晚上好像说是要与同学去逛街什么的,中午不回来吃午饭。他一边吃一边想。
“深河,味道怎么样?”何夫人问。
“还是原来的菜肴,还是熟悉的味道。”何深突然说。
他们三个听了都一愣。
何深连忙解释道:“雪笠酒店我去过,这些都是他们的招牌菜,我都挺喜欢。”
何夫人满意的说:“那就好,那就好。”又对女儿讲:“深溪啊,深河是我在图书馆外边看到的,你们以前见过吗?”
何深溪抬头,说:“没见过。”
“深河啊,我怎么叫你你别介意。我听车夫讲,前几天你差点被他撞到,你没事吧?”何夫人问。
何码一听竟然有这事,就向沈氏问了前因后果,然后看着女儿说:“深溪,你差点又闯祸了。”
“哪有!”她立即辩解,“是他自己差点撞上来的。”
何老丈感到脸上没面子,刚想发话,何深立即说:“这事不怪她。是我自己在躲避一群骑自行车的少年时不小心差点撞到马上。”
“那可是马啊。”何码马上说,“被自行车撞到,顶多擦破点皮,若是撞到马,可就要出大事了!”
“实际上,我那时已经算好了位置,马车就是不停下来,也不会碰到我,恰好能擦身而过,不过车夫也是很小心谨慎,及时将车停了下来。”
何夫人说:“还是应该停下来的,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深溪啊,不管怎么说,因为你的关系,深河差点遇到危险,你总要向人家赔不是才对。”
何深溪只好硬着头皮,给何深倒了杯酒,以赔不是。何深一饮而尽。
接着,何深又被何夫人问起学业的情况,何深说:“我自汉中到南京,一路上大开眼界,感到之前所学都不过是坐井观天而已,所以正在自学新学的知识。”
何老丈抚须点头,说:“新学高深精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明白的。并且学习的时候不能间断,一旦半途而废,就不能理解更高深的东西。不想儒学,可以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总能积少成多。而新学就像建房子,一定要按顺序来,地基不打好,上面就不可能稳,然后就弄不懂接下来的东西了。儒学重在一个‘悟’字,在心中领悟。而新学之重在于一个‘践’字,要对实验结果进行分析研究,而得出的结果也仅仅是对这个实验的结果而已,若是企图将这个结果去做为另一件事的依据,企图说服人家相信自己的观点,那就贻笑大方了,这和儒学不一样。”何老头一副说教的模样,似乎对新学很了解,何深则点头称是。
饭后,又陪他们说了会儿话,何深准备告辞,临行前,他们问何深的住址,这下子再次让他感到无比纠结。一旦告诉他们,到时候肯定会被他们知道自己原名,不说的话更是让他们心生疑窦,何况离得这么近,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会有再次凑巧在路上碰见的情况,难道要自己成天躲着他们?一时间,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只好说自己到南京后一直都住在旅店里,不过这也是实话,至于他们会怎么想那就不知道了。沈氏提出让何深坐马车回去,盛情难却,他只好让马车载他回到图书馆,然后自己走回酒店。
算了,等到被拆穿的时候再考虑怎么办好了。
回道酒店,找到孙露的办公室,她刚好在里面,何深便想让她再给自己弄一个身份,名字就叫林深河。
孙露怒了,冲他喊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弄一次就够麻烦了,你要那么多假身份干什么?不就是认爹娘嘛,你怕个鸟啊!”
何深讪讪。
孙露瞥了他一眼,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怪声怪气地叫道:“禽兽,要对自己妹妹下手了吗?”
何深急忙冲上去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说:“你信不信我先对你下手?”话刚说出口,何深就愣住了,似乎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孙露也愣住了。一时间房间内气温陡升,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孙露突然朝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说:“想得美。快把我放开,你这个禽兽。”
“那你答不答应?”何深在放手之前还不忘威胁她。
“当然是,不答应。”孙露很坚决。
何深只好无奈地放开了她。
“不道歉吗?”孙露问。
“你想我怎么道歉?”何深这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耳朵,表情尴尬地说。
“你……”孙露气结,“出去。”
于是何深索性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出了门。
孙露见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一转身,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走了,还一副服从命令、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无比复杂,嘴上则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禽兽不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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