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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莫汀航很长一段人生中, 最最后悔的一件事。那个胡子拉碴，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地摔到地上的男人，他对莫汀航伸出手的时候, 莫汀航只是哭着躲了过去。
“都怪你, 你还我妈妈！”
他那时小学一年级, 刚刚到不用父母送上学的年纪。
一夜之间没了妈妈, 就像变成了一颗即将枯萎的野草一样。
他不是不喜欢爸爸, 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位置，独一无二，无法代替。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爸爸看着他的眼神, 灰黑色的瞳眸中映着水光点点, 他眼中唯一的光, 在莫汀航说完那句话之后, 完全熄灭下去。
莫汀航给他爸爸亲手插上一根利箭, 他总是能想到那天那个眼神。
他想, 一个人得会有多绝望啊, 才会那样看着他。
后来再看到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已经变成了浑身浮肿的冰冷尸体。
他哭着让他还他妈妈, 然后，他连爸爸也没有了。
莫汀航不知道自己的责怪对于他父亲来说有多难以承受，变故发生之后, 他听到很多在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爸啊, 是个警察, 结果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
“招人恨的工作, 结果把老婆都搭进去了，死得可惨了！”
“他自杀是一了百了了，留下孩子一人怪可怜的。”
很多很多，充满唏嘘，同情，可怜，甚至幸灾乐祸。
莫汀航后来拿皮鞋把邻居家的窗户砸个稀巴烂。
“闭上你的臭嘴！”
他狰狞着面孔，对着窗户里错愕的人吼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撸胳膊上前干架一下。
后来没人议论他父母的事了，开始对他指手画脚。
“父母早亡，又没人管，这孩子好不了了。”
“没什么大出息。”
“听说他爸就是被他逼死的。”
口口相传的闲话到底有多大恶意呢？或许他们自己说出口的时候不觉得，但是听到别人耳朵里，就像是千万根针刺穿在心脏一样。
莫汀航第一次想了解自己爸爸自杀前的心境。
是不是也是在听过那么多冷言冷语之后，再也没办法承受活着的痛苦了呢？而在他濒临死亡的边缘时，他伸出手想要获得最后一缕光。
莫汀航亲手把光给挡住了。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他豁出去的样子，就像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一样。
他还是很讨厌警察。
讨厌那些没本事又要逞能耐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爸爸当警察，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一系列事情，他会过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他碰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有东西跟着你。”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个隐蔽在黑暗中的小巷子里，莫汀航叼着根烟，裸露的肩头纹着一个青色纹身，留着莫西干头，眼神凶狠。
但还是被背着书包的小朋友震慑住了。
“大哥，这小屁孩说啥呢！”跟着他一起混的小弟问他。
莫汀航拔掉嘴里的烟往地上一扔，吐出一口烟圈。
“有东西跟着你，你身边有什么淹死的人吗？”
小男孩又道，丝毫不在意他身边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混混。
可莫汀航的身体一瞬间就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觉得小男孩说的是他心中想的那个意思。可是他爸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就算是做鬼也投胎了吧。
“他说他是你爸。”小男孩一边看他旁边，一边跟他道，像模像样地态度把那些小混混吓得有些腿软。
“你他妈……”莫汀航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揪起小男孩的领子，“再瞎鸡巴说话我就把你喂狗！”
莫汀航和陆召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他让你别自责了，是他太无能了。”陆召离不理会暴怒的莫汀航，继续张嘴学舌。
“我他妈让你闭嘴你听到了——”
“对不起，”陆召离突然轻声打断他，“留下你一个人对不起，害你没了妈妈对不起，让你忍受那么多对不起，还有，没能陪你长大，对不起。”
莫汀航突然顿住，他觉得喉头一热，眼前马上就模糊不清了。
那一瞬间，有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明明这小子说得话那么邪乎。
可他居然就那么信了。
一定是他爸爸。
莫汀航放开陆召离，用手掌反复按揉眼睛，可眼泪就是越积越多，到最后，他终于不再背着沉重的包袱，在阴暗的巷子里放声大哭，哭得像是个孩子。
他后来听陆召离说，自杀的人不能被无常索命，他有难了的心愿，而他的心愿，就是希望莫汀航能从这件事中走出来。
“你为什么喜欢当一名警察？”
那其实是莫汀航在问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的问题。
“最开始的喜欢，是源于穿上制服的那一刻，由内而外产生的使命感。”陆召离用他爸爸的口气给他复述着。
“在那之前，你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种地步，后来，你会发现自己能做到的有很多，做不到的也有很多，那些你做不到的，通通都想做到，因为那是你的责任。”
“找线索，抓犯人，我每天和各种罪犯打交道，有迫不得已的，有坏到极致的，可他们都不及受害人可怜。”
“为什么喜欢警察，应该是胸中的那口气一定要顺出来吧。”
“小航，爸爸走到穷途末路选择死亡，是爸爸错了，最应该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妈妈。”
“是犯人啊。”
“为什么要拿坏人的过错惩罚自己？而警察，不就是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人吗？”
莫汀航活了十八年，荒唐了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这些年渐渐被他淡忘的恨意又一次浮出水面。
从来都不是，如果不当警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是，如果犯人不犯罪，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莫汀航解散了他那个混混团伙，扛起书包，在高三那年奋起读书，最终考上了警校，如愿以偿地当了一名警察。
他办成的第一个大案子，就是把当年杀害了一个成年女性的在逃嫌疑犯缉拿归案。
听陆召离说他爸爸心愿已了，要转世了。
莫汀航觉得如释重负。
他对陆召离道：“替我转告一声对不起吧。”
当年没能握住你的手，把你扶起来，对不起。
陆召离却摇摇头，“你爸说，你这些年在心里说的无数声对不起，他都知道，所以不用了。”
莫汀航的眼眶泛酸，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嚎啕大哭的孩子了。
陆召离踮起脚拍了拍莫汀航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后也要好好生活啊儿砸。”
莫汀航愣了一愣，在眼中的东西控制不住要掉下来之前猛地锤了一下陆召离的头顶。
“别占我便宜啊喂！”
那时他已经是个正常的莫汀航了。
所以说，在易迁办公室里，他看到于东强骑在孙迪身上，说着那些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个自己。
“要是不来青北就好了。”
多像当年的他。
所以他决定把自己的事告诉孙迪听，他想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应该遭受惩罚的，而谁才是最无辜的。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去做警察的。”莫汀航扭过头，对孙迪笑道。
那个笑容中包含了很多，有释然和理解，刚正和坚定，最终混混杂杂，变成了一种名为“正义”的东西。
……
孙迪坐在墓碑旁，把一盒香烟放在了上面。
“听人说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牌子，现在很难找到了，我搜刮好久才给你买到一盒。”
“不过你也收不到了。”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呵，这种狗屁理论真是让人没办法反驳……”
孙迪抬起眼睛，看着墓碑上刻着的“莫汀航”三个字，眼神突然变得坚定。
“但是我们的存在，就是尽量减少这样事情的发生。”
他站起身，将臂窝上的警帽戴在头上。
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离开。
墓碑旁的野花开了又落了，前来吊唁的人来了又走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但是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的。
我们也不会忘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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