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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一结束,景辙便意气风发的赶往承轩殿,本来说好今夜不来叨扰,奈何月色太好,微风太燥,总是想与淳裕一起赏月闲聊插科打诨。大事已定,当然还有邀功请赏的意思。
看朕不拘美色,为了淳裕守身如玉,你说贪多嚼不烂,那朕便弃如敝履。
只是刚到承轩殿临近的小道,便被一个身影拦住。
那人穿着深蓝色太监服匍匐在路中间,夜色朦胧,好似与夜融化成一体凝结成一滩流动的水。
“请皇上今夜勿去承轩殿,公子正在悲痛中,难免扰了皇上雅兴,若出言无状,惹怒圣颜岂非不快。”
景辙听他话中有话,不禁道:“承轩殿出了何事?”
“公子受辱,明允被害,太后受海公公挑拨离间,几欲动了御林军,公子在慈宁宫受了这么大委屈,难免迁怒皇上,定是没有好脸色看。”
景辙震惊道:“你说什么?慈宁宫,他可有受伤。”
跪在地上的人影却不答他话,直直道:“皇上还是回乾清宫吧。”
景辙沉静的眼盯着那滩光影:“你是谁?竟敢拦朕圣驾,有何居心。”
匍匐的人影慢慢抬起头,眉目明艳动人,眼神清澈透亮的盯着他,如那日在东角楼上一般,景辙心里一跳,摆手道:“罢了,朕忍着点他脾气就是了,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也不妄朕对你另眼相看。”
小窦子复又弯下腰行礼,“皇上,明允是公子的心头肉您可会替他做主。”
景辙眉头深皱,眼里似有一头猛虎,“若他真的受辱,朕自会替他找回公道,若是旁的人早死了千次万次了,至于海公公,朕有朕的考量,你退下吧。”
小窦子依言而起,有诸多话语和关怀噎在喉咙口,见王全警告的看着他,才倏的转身扬长而去,全没有来时的卑微。
“皇上您看这…小太监,真是翻脸比翻书快。”
景辙苦笑一声,不知淳裕此时该如何记恨他把他带进宫里了。
王全圆圆的脸蹙着两条浓眉,煞是可爱,“皇上,还要不要去承轩殿了。”
景辙修长的食指划过眉角,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念想,烦闷道:“去去去,大不了看他摆一晚脸子。”
王全亦苦笑一声,“圣上,您说您这是何苦,待淳妃娘娘气消一点,你再来也不迟。劳累一天了,不如回乾清宫休息,明日还有好几个大事要定夺,还有永安王私自屯兵的案子,这事您压了这么久,总该有个结果。”
景辙不予理会,吩咐了声起驾,步辇平稳的抬了起来。
王全什么都好,就是偶尔喋喋不休,让他耳根不清净,突然也想起一事,问道:“朕近日听闻京中盛传子母河一事,可让男子怀孕,王全,你有何看法。”
王全一惊,心里打鼓,一下便猜到了苗头,结结巴巴道:“奴…奴才觉得是无稽之谈,不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兴许也许可能是真的吧。”
景辙听了没说话,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眼看着承轩殿的大门便要到了,王全试探道:“皇上想让淳妃娘娘…怀孕?”
景辙冷冷的嗯了一声,“连你都觉得此事有可能是真的,那朝堂中大臣中多半也半信半疑。”
王全不知圣上这次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一但扯上淳妃,总是会偏离原本的计划,淳妃岂是你让他怀孕,他就乖乖怀孕,你让他喝水他就乖乖喝水的后宫妃嫔。
可是总有列外,这次淳妃还真乖乖去喝了子母水,把王全吓的瞠目结舌,咋可能呢,当然,这都是后话。
淳裕有些呆滞的看着床上连睡着都疼得哆嗦的明允,手指轻轻拂过他怯弱的面庞,原本清俊好看张牙舞爪的少年如今变成这幅鬼样子,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公子,皇上来了。”
淳裕手一颤,慢慢收回手,想了想道:“别让皇上进殿来瞧见,引去主殿吧。”
“公子放心,皇上想进来寻公子,已被窦总管带去主殿了。”
淳裕嗯了一声,起身出了殿门,青白色的外袍披在肩上,肚子已不知不觉隆起。
淳裕皱了皱眉,无奈的吸口气,还是不见小,只得把外袍弄得更加宽松,才勉强遮住。
不禁尴尬的想,老天爷真是捉弄我淳裕。
景辙一看见他从殿外进来眼睛便发亮,英气挺拔的身躯伫立殿中,静静看他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好似眼前繁花似锦,身后步步生莲。
“弘瑞。”淳裕见他沉默不语,先行叫了他。
景辙眼中仿佛装了一盏油灯,灼热得吓人,“用过膳了吗?”
“还没,今天没什么胃口。”顿了顿补了一句,“总想吐。”
景辙瞧着他有些憔悴的脸,心疼不已,一时想劝他不用担心,已找了最好的御医替明允诊治,会好起来的。奈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想打破这片祥和的宁静。
景辙对他温柔一笑,扶着他坐到桌旁:“那朕陪你用膳。”眼神递到他肚子上,那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样子,突然笑得好不甜蜜。
“朕皇儿在你肚子里今日可有听话。”
淳裕一时有些涩然,苦笑道:“
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这是你的孩子,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吗?”
景辙眼含深意的看着他,“你说呢。难道淳裕并不因为与朕有孩子而感到高兴。”
淳裕眼眸低转似笑非笑道:“如果是你生,我可以考虑。”
御膳房的公公开始布菜,俨然还是两个人的做法,只是味道都大不如前,吃得寡然无味但谁都没有开口,若无其事的东拉西扯。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没有,只是出乎意料的,谁也没提明允的事。
景辙宴会上便已吃过,不过是陪淳裕做做样子,见他吃得艰涩,便想让小窦子去做几个菜来,手一伸刚要出口又作罢,想来,小窦子也无甚心情。
淳裕突然道:“听说端妃生了,是个皇子…皇上今日不过去看看?”
景辙有些僵硬的看着他,见他并非赌气,更是怅然若失。
“与你在一起,便不想提别的女人,更别提端妃。”
淳裕不做声,景辙低下头森冷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懂,这宫中为何会有端妃,朕,如今一看到她就…膈应,你倒是大肚能容。”
淳裕玉般的面容在宫灯的荫罩下有些晦暗,有时候他很是不解,景弘瑞到底是希望他小肚鸡肠,还是希望他胸怀大度,好像不管他如何反应,他都不是很满意,都一副欲言又止不得其法的模样,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淳裕眼眸一转,趁他心不在焉,状似随意的开口:“我只是随便一说,皇上不想去便不去罢了,但端妃对皇上一往情深,即便不喜也不能怠慢。端妃素来与蕊嫔交好,不如让蕊嫔去照顾她,她有人作伴也不至于太过孤独而生出怨恨。”
蕊嫔,又是蕊嫔。
淳裕并不知晓蕊嫔与端妃被景辙捉间在床的事情,此法不过是想保全蕊嫔,毕竟端妃位列四妃,四妃的殿宇都在正庭偏东,人来人往,皇上每次去慈宁宫或皇后的琴嫣殿,多少都会打旁路过,又有皇子撑腰,谁还敢像前两日那样随随便便罚蕊嫔跪在水凝宫外,一跪就四五个时辰。
今日明允之事,提了也无用,不提景辙还说不定自责愧疚,此时再给比较无关紧要的蕊嫔说情,反倒更容易一些。
淳裕不禁心中冷笑,原来自己也开始了耍小心眼,两人之间,恐怕以后再难坦然相对直抒胸臆。
如此一石二鸟,景辙却不吭声,淳裕一日心神俱碎,又听闻蕊嫔今日又在水凝宫跪了一日,直至晕倒才被抬进去,便有些沉不住气。
这宫里明的暗的太多道道,要折磨一个人方法多了去了。
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干脆直言道:
“弘瑞,你不如给皇后…提醒一二,别再寻故惩处蕊嫔了。”
景辙缓缓放下抚摸他肚子的手,惊诧的看着他,
“宫有宫规,蕊嫔若是犯了什么错,皇后作为中宫之主惩戒那是她职责所在,朕又如何去干涉。”
淳裕听见那个朕字,便知今日不宜再提蕊嫔,但心里终是放心不下。
淳裕咬了咬牙,有些支支吾吾
“皇后有罚不当罪之嫌。”
淳裕也觉这话十分不妥,一时却也没想好如何表达,现如今,景辙对玉卿皇后的信任人尽皆知,皇后本身也无犯什么大错。
景辙果然身体一僵,严肃的看着他,“淳裕,咱们以后在一起不议朝政,不议后宫妃嫔如何。”
淳裕脸色也剧变,猛的坐起:“那说什么,说软玉温香?房中之乐?还是如何教养孩子夫唱妇随。”
“你不准我看兵书传记资治通鉴,便是打了这个主意。”
景辙亦无奈的坐起身,“淳裕,你现在入了后宫还想做什么。”
这正好说到淳裕的痛楚,淳裕怒目含泪,不甘道:“你莫不是把我当个女人,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连孩子都能生了和女人无疑,我现在连自保都堪虑,身边人受了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哪里还像个男人。”
景辙冷冷的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淳裕,你看清你现在身处何地,即便你身为宰相也不能事事顺意,该妥协也得妥协,这跟是不是男人没任何关系。”
淳裕犹如初入宫时怒视着他:“你不是皇帝吗?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说爱慕我保护我,却让我前怕狼后怕虎,你也不觉自欺欺人。”
景辙倏然冷冽得骇人,双唇轻启凉薄道:“不过一个小太监,死了便死了,难不成朕还因此事去问罪皇太后。”
淳裕一时心血上头,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只听啪的一声,两人都猝不及防的愣住。
淳裕全身都在颤抖,心口剧痛,万念俱灰道:“景弘瑞,你果然如此想,天下间最冷漠不过帝王,算我淳裕瞎了眼,怎就信了你,你景弘瑞的后宫真让人恶心。”
淳裕一吐为快转身便走,景辙怔忪一会,急忙叫住他:“裕儿,是你说你要嫁给朕的。”
淳裕猛的顿住:“我何时说过这等荒谬之言。”
景辙长身而起淡淡道:“你竟然忘了,朕那时还只是皇子,去淳府之时,你说我若是当上皇帝你便嫁给我。”
淳裕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脱口而出:“就算有过,那也是戏言。”
景辙冷漠的看着他:“很好,起码你没用年龄小作借口。”
他当时年岁并不太小,已懂□□,不过是安慰他时胡言乱语,真是祸从口出。
淳裕再不想与他多说什么,怒气冲冲的出了殿宇,周围顿时安宁下来。
突然想起皇贵妃湮凌的清冷之色,无动于衷的心境,不禁怅然若失,自己才是最糊涂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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