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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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神宫后壁崖边，天河之水从对面的山崖上宣泄而出，由于距离远，只有稍微沉闷的声音，向第八天坠去。

    茹恩和君酌坐在地毯上，端着酒杯互饮。

    君酌越过茹恩的肩膀看向远处磅礴的银流，在九天之光照耀下，闪耀着万缕明镜光辉，心中一派豪迈，有些想吟诗一首。

    支着脸颊，端起酒杯对着茹恩示意一下喝进口中，突然想起两句。

    笑眯眯的看向茹恩，正准备开口。

    茹恩看向远处，神色是一惯的冷漠，突然眼睛一亮，手中的杯子顿在空中，盯着那方将杯子缓慢送到口中。

    君酌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回头，只见长廊之中，一个蓝衣仙裙的女子款款而来。

    她怀中抱着一只白色小猫，见到二人，突然停下脚步。

    君酌伸出手臂向她挥了挥，又大声呼唤她的名字，“羽伦。”

    羽伦踌躇了一下，又缓慢的移过去。

    从长廊中穿行而来，踩着软草地，蓝色长裙在九天之光下泛出盈透的光芒，她容颜绝色，端庄高贵，神色温和。

    停在君酌面前，瞥见地上七八缸歪歪扭扭的空酒坛，又看看桌子上的一些下酒菜，微微俯身，“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君酌微醉有些听不清，抬头笑眯眯的瞧着她，“什么？”

    茹恩代替回答道，“没有。”

    羽伦侧头，眼光流转，礼貌的对他微笑。

    君酌拍拍旁边的地毯，“羽伦，坐。”

    羽伦缓慢坐下，将蓝瞳放在怀里。

    君酌指指茹恩，“天珂大元帅茹恩。”

    羽伦对他微微颔首，君酌又作出一个请的手势，“茹恩，这是我的好友羽伦。”

    “羽伦仙子有礼。”茹恩对着轻轻弯腰点头。

    羽伦微微一笑。

    茹恩从旁边拿出一个碗，又幻出一双筷子放到她面前，羽伦颔首道谢。

    又拿过一盏青铜酒杯，准备同羽伦倒上，羽伦看了一眼君酌，君酌伸手将酒杯握在手中，对着茹恩讲，“她不饮酒。”

    茹恩放下酒壶，君酌坐直，“酒也喝够了，我们喝会儿茶。”

    他袖子一扫，一套完整梨花茶具出现。

    点燃炉火，蓝瞳从羽伦怀里站起来，跳上桌子，优雅的围着炉火躺了下来。

    君酌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对着茹恩道，“你煮吧，我有些醉了。”

    然后偏向羽伦，“他就是那个我同你讲的，年纪轻轻酒量奇好的人，我拼不过。”

    羽伦微笑着看了茹恩一眼。

    茹恩也笑着扯过茶盘。

    他揭开旁边茶罐，凑近闻了闻，又盖上。

    君酌瞧着，“怎么，嫌我这不好？”

    茹恩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放在桌子上打开，只十几片红色的团球茶叶，“昨日得了几片好茶叶，蜀山的红日晚霞。”

    君酌来了兴致，放下支着脸颊的手，往前凑了凑，“怎么得的？这个一百年才有那么百来片。”

    茹恩笑着没有说话。

    君酌拉回身姿坐正，“你莫不是趁火打劫吧？”

    茹恩眼睛缓慢的抬上去，一动不动的看着君酌，手上缓慢的将手帕的角又盖了回去，冷笑，“神君不喝是吧？”

    君酌快速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本神君说笑，元帅切莫认真。”

    茹恩又冷笑一下，“是吗？”

    君酌连连点头，“是！元帅品行高雅，为人正直，是不会做这样败坏名声之事。”说完一脸诚恳的看着茹恩，羽伦瞧着他的表情，有些想笑。

    茹恩点了一下头，一副受用的表情，缓慢低头，看着压着自己手背的君酌的手。

    君酌抬起收回，一脸谄媚。

    水沸，茹恩提起茶壶冲在绘有梨花的大茶杯里，又拿起竹夹夹起四个小梨花杯放于大茶杯里烫。

    沥水捞出来，依次放在盘子中。

    又倒掉大杯中的水，将茶叶放进去，倒开水冲泡，摇晃一下，盖上盖，倒出去。

    再泡入沸水，盖上盖。

    君酌终于开口问出他的疑惑，“谁还要来吗？”

    茹恩抬头，“什么意思？”

    君酌抬抬下巴，“你弄四个杯子做什么。”

    茹恩抬手，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四散而开，羽伦微微闭眼，轻嗅着香味，唇角微勾。

    他将茶均匀的分到四个杯中，份量刚刚好的样子。

    用木夹夹起一杯放在茶盘左边沿上，又拈起两杯分别放到君酌和羽伦面前的茶盘沿，手在茶盘边沿叩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示意一下，自顾自品起来。

    羽伦微笑着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茶功夫，也端起杯子，低头轻嗅，淡淡一笑。

    君酌也如此。

    茹恩放下杯子，又往大茶杯里倒沸水。

    倒完之后，将茶盘左边的茶水倒掉，“这是敬茶仙的。”

    君酌放下杯子，“茶仙？你每次喝酒怎么不敬我这个酒神？”

    “看来神君是嫌我刚刚敬的少了。”

    君酌顿了顿，没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悻悻的抱怨，“到头来还是喝的我辛苦酿的好酒。”

    茹恩抬眼看他，“这茶怎么样？”

    君酌点头，“肚子是有传说中的温暖的感觉，味道挺新，新茶？”

    “我留下断后的时候，在蜀山顶采的。”

    “断后？听说蜀山被抄家了，你不会私留吧？”

    “是私留，你敢说出去吗？”

    君酌表情突然变得沉痛，有些懊恼，“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你的把柄，不小心又成共犯了。”

    茹恩又将三人杯子倒满，没有理他，微笑看向羽伦，“仙子还喝的惯吗？”

    羽伦放下杯子温柔一笑，“浓郁柔滑，非常独特。”

    茹恩眼睛笑着，冰寒的眼睛闪出异样华彩。

    身后远处瀑布坠落着，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三人连着喝了几杯。

    茹恩突然问，“黎家那些人还在昊天塔？”

    茹恩点头。

    “强抢《女娲神卷》，伤白龙族青??芙公主。仅这两条……”他说着突然沉默。

    茹恩抬头，“什么叫仅这两条，有这两条就够了。黎家这几百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了《伏羲神卷》，又出了一个神君，先君早就………”

    他突然也住了嘴，低头摆弄他的茶，他倒，二人就喝，喝了又泡。连喝了九、十泡，便没有了味道。

    茶香却还在四溢，茶叶也全部舒展开，圆形的红叶，像是落日一般漂亮。

    羽伦伸出手拈起一片，“真漂亮。”

    “要不给你串成手环吧？”君酌提议。

    羽伦笑笑：“保存不了多久，给我一片存成书签可好？”她看向茹恩。

    茹恩将杯子推了推，“仙子随意拿。”

    羽伦扬起手中一片，“多谢，足矣。”阳光透过叶片，透出红光，极为妖娆。她突然想，篁染是最喜欢这个颜色的，她以前好奇篁染为什么会喜欢这么张扬的颜色，她告诉她，只有这个颜色才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应是活的很好，关于那么多宠爱她的人，那么多宠爱她的事。

    “听说曦何和黎顼的那场战斗挺激烈的，天界都传遍了。”

    茹恩点头，“太子殿下的力量和剑法又大进了不少。”

    “是吗？”

    “比起上次在北境，这次确实让人大吃一惊。”他皱了皱眉，“这次杀死比较重，黎顼好歹也是个神君，被殿下打的措手不及。”

    “上次？他多久去的北境？”

    “一百年前魔族入侵白圣，太子殿下特意请求先君去支援，我跟着去的。神君忘了？”他伸出手姿态悠闲的收茶杯。

    君酌眯着眼睛看向远方，想了半晌，“上次也是因为篁染？”

    茹恩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他怎么得出这么跳跃性的结论。

    君酌一笑，身子往前一靠，“你不知道吧，天界传出了一些……”他斟酌了一下，“一些绯闻，说曦何一百年前就情迷白圣帝皇篁染，仲俊……”他顿了一下，摸摸额头，自言自语道，“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提高声调，“天君也非常中意篁染，已经是内定的太子妃了。”他突然八卦一笑，“而且都同床共枕了。”

    茹恩有些茫然的看着君酌，沉思了一会儿，“太子殿下此般雷霆手段，乃是因为白圣帝皇？”

    君酌目光幽了一下，笑了起来，“不见你这么聪明过。”

    茹恩看着他，“我今日来的路上听两个仙女说的。”

    君酌点头，“我就说你没有聪明过。”

    茹恩冷冷的看他一眼，没在说什么。

    “现在《女娲神卷》已毁，《伏羲神卷》收于藏书阁，挣了几万年的事终于收场了。”君酌看着远处瀑布，面容平和，无悲无喜。

    茹恩将泡着茶叶的杯子收到宽大的袖子之中，茶盘放到地上，又想将火炉抱过去，看了看围着取暖的蓝瞳有些犹豫。

    羽伦典雅的脸上始终含着笑意，她伸出修长的手将蓝瞳抱起来，蓝瞳微睁眼睛，任由着羽伦将她放在怀里，又沉沉睡去。

    一个侍卫从长廊里走过来，茹恩瞧着，理了理衣摆，对着君酌道，“我以前认为殿下年纪小喜欢胡闹，待任何人都亲切温和，不像一个统御三界六道的君主，此次，却极为理智冷漠，特别是他不近人情的硬是要交出黎瑾的时候，蜀山的人跪了一地，他都不为所动。最后才导致了一场大战……”侍卫拐了一个弯，他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当时觉得他太过心硬，现在想想好像能想通了。一切都偏着天界，占了一个好理由，断了一场是非恩怨。你说，他是长大了，还是因为那个帝皇？”

    羽伦低着头，面容温柔的抚摸着蓝瞳的毛，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君酌看着他，笑着，有些随意，“应是长大了吧！”

    侍卫走下草坪，对着三人依次行礼，“元帅，君上有请。”

    茹恩对着二人颔首点头，起身。

    君酌突然扬头开口，“下次不要来蹭我酒了。”

    茹恩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一脸不近人情。

    “茶喝了就翻脸不认人？”

    “茶不是都还了刚刚的酒了吗?算是扯平，下次想喝，要么自带，或者拿更好的东西换。\"他笑的得意，“我都可以免费作陪。”

    茹恩想了一下，”看是你先找我陪还是我先找你，告辞。“说完随着侍卫远去。

    君酌不屑的哼了一声，”年纪轻轻装什么深沉。“

    只剩下羽伦和君酌对着这天地山川，沉默不语。

    君酌支着脸颊从远处瀑布，他想起八百年前，那个时候西阶还在，篁染还年幼。

    一个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一个活泼甜美，年少有为。

    他并不看好他们两个，总觉得篁染会伤了西阶，毕竟西阶飞升成神的最后一劫落到篁染身上，最终西阶还是为了救篁染，以命换命。

    而篁染也是为了救三界苍生，他也说不好，这到底该怎么判断。

    只是那个时候，他亲眼见证了他们是怎样的在乎彼此。可惜了可惜……

    他脑海中又浮现了关于篁染的那些传言，大多歌功颂德，她一直都很优秀，而且太优秀。

    转向看着羽伦低垂的侧颜上好半晌才开口，“你知，一百年前，北魔入侵白圣，篁染被困夜魔三十二岛，是璎卿用什么理由骗她过去的吗？”

    羽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转瞬又缓慢的抚摸起来，同时微微一笑，抬头，“我知道，因为我。”

    君酌点头，“那你……”

    “与我无关。”不等君酌说完，她语气轻缓的吐出四个字。

    君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你为何为她杀了你父亲？”

    羽伦看着他，眼中突然湿润，张张口要说些什么，最终沉默。

    君酌叹息一声，也沉默了。

    远处山与山之间挂出一条长长的彩虹桥，彩虹桥的中间天河之水还在奔涌直下，几十万年没有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