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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天星传 > 第八章 随意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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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知道紫棂耗费多大的毅力才把一整坛千里醉喝完,拿过一包当了好一会儿摆设的七法话梅,“呲溜”拆了包装,只见十数朵鸢尾花灿然绽放,紫色的花束枝头轻颤,像极了翩翩飞舞的蝴蝶。

    她没想到木系口味的话梅释放的竟然是鸢尾,琉璃目中闪过一抹怔忪,仅仅几秒钟放松驱散体内酒精的灵力,巨大的酒劲儿险些把她淹没,连忙含入话梅,招呼对面少年:“木学长,这酒后劲十足,你最好像我一样,吃些零食。”

    木泉冽凝视少女晶莹白皙的脸颊,她目光清澈,面色如常,不似醉酒,缓缓开口:“是了,我有些微醉……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入了渊璇阁,感觉如何?”

    “师生友爱,朋友都在身边——”她看着炉火静静出神,“这感觉,好得不能再好。”

    “啊,那就好。”少年突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杯蓝莓汁,推到少女面前,“果汁解酒。”

    紫棂看向他腰间,露出泛着灵力的绣袋一角,应是海纳万物的乾坤袋,摆手道:“我没醉,还是留给你自己罢。”又将蓝莓汁推了回去。

    木泉冽不在意地一笑。

    “后来那只凤鸾如何了?”她挑起话题,“当时它丹元破损,情况很不好。”

    “送回了灵界,父亲他们带它去泡凤鸾山的太阳岩浆,上周家中来信,神鸟基本大好。”木泉冽一笔概括,转而问她,“你想过复仇么?”

    她一愣,不意对方问起这个话题,沉默半晌,淡淡反问:“从小到大最疼爱自己的母亲惨死面前,朋友亲人族人们一朝覆灭,换做泉冽你,会怎么做?”

    木泉冽喝了一口果汁,温润的面庞趋近柔和:“我不是你,不做只有如果没有事实的假设,但可以想象,怀抱仇恨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只为复仇而活的人生。”

    “呵,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仇恨。”紫棂微微一晒,“不过,我答应过蓝阿公——君唯的父亲,‘从今往后过去种种春风化雨,亡族之耻铭记心间,悲痛绝望抛诸脑后’,我不会恨黑巫族,更不会怀抱仇恨过活,我有我自己的人生和计划,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你当真能做到么?”木泉冽严肃地看着她,“僵尸袭击交易街那日,你为何魔障一般掐住那个红绿头发的脖子?”

    当日替花山子出头的情形,紫棂事后亦觉自己疯魔,自然印象深刻,但今日喝酒的起因并不是为了与木泉冽讨论所谓仇恨和她是否仇恨,目光转移,装作对达达鸭的包装袋产生了浓厚兴趣,漫不经心地说:“看那丫头不爽,给个教训罢了。”

    “是给个教训,还是把被欺负的女生当成灵山故知,把交易街当做灵山,是而——”

    “泉冽,你这么不依不饶,没得破坏气氛,今夜感谢招待,夜深了,回去睡觉。”

    紫棂霍然起身,转身朝外走,刚走出一步,手臂被人向后方一拽,身体随之旋转,学习室的天花板仿佛巨大的条纹旋涡,待回过神来,她与少年脚尖对脚尖,下巴撞了一下宽阔的胸膛。

    “不要逃避。”少年轻声说,“再如此放任下去,一旦生了心魔,你会非常危险。”

    “你多虑了,我没有心魔。”

    紫棂蹙起两条好看秀气的眉,抬手揉了揉下颚,晶亮的眼底划过一缕戏谑,踮起脚尖,脑袋凑上前,咫尺之距打量木泉冽:“先不提那些让人头脑发胀的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生得挺好看。”

    木泉冽捏着她皓腕的手略微僵硬,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渊璇阁内外不下一个军队的女子觊觎本少主的美色,不用你告诉,我清楚得很。”

    “呵,口气和风胖子一模一样。”她轻笑一声,敌退我进,“咦,你的脸为何这么红?千里醉的后劲上来了?瞧瞧,酒量差劲还不如我。”

    木泉冽再退一步,蓦然发现顶到桌角,除了朝旁处避让,退无可退。

    “现在是我问你答环节,反对无效。”她双手撑开,以假装抱人的姿势按住桌子边缘,防止某人逃脱,“这几天我都打听清楚了,柳璇官住在族南区三十二号,明天我想去拜访他,只不过目前有些打听不出来的疑虑……你想成为他的弟子,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他的喜好禁忌什么的——别急着否认,凭你的能力,决计比旁人清楚。”

    木泉冽身体后仰,尽量避开少女刻意的贴近,答案与四天前如出一辙:“你去试试,会知道的。”

    她眨了眨蝴蝶般长长的睫毛,左手轻柔地拉住少年衣袖,扬起小脸道:“泉冽哥哥,我想知道你的。”

    少年俯视着少女,碧色的瞳孔露出异样的温度,就像炉火中的炙热,白气蒸腾,忽而,勾唇一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木家嫡脉长到十岁就会接受家族的特殊培训,美人计对我无效。”

    紫棂故作风情的俏脸瞬间垮台,“你不早说?害我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拉开两人距离,自言自语地嘀咕,“我是说跟留仙楼的仙姑姐姐学了一手,用过两回,屡见奇效,你这家伙怎么不上当……”双手摩挲着手臂,“原来受过训练。”

    木泉冽眸光冷了下来,挑眉说:“哦?用过两回?向何人?”

    “事急从权,昏招也是招,总之与你无关。”

    紫棂计划失败,再面对木泉冽,只觉只剩满练习室的尴尬,“既然你不肯说,各自散了罢,哦,对了,方才我……那般……你就当失忆,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许留。明白?”说完,不等少年回话,径自走开,脚底生风的模样,好比背后有怪物追赶。

    木泉冽面向空荡荡的学习室大门,低声道:“不是不肯说,柳一山此人——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回到宿舍,花山子和语欠依然在熟睡,紫棂又往身上撒上一滴不老香,使劲儿嗅了嗅周遭衣衫,未发觉酒精气,这才轻手轻脚挪回床榻,本打算炼化胃里疯狂叫嚣的白酒,却一沾枕头,两眼一黑,睡死过去。

    这一觉简直不能用睡来形容,而是昏迷,过去两天两夜,直到周日的晚上,骤然惊醒。

    随手拉开挂在自己脖子上不肯下来的火儿,紫棂注视床边的银发美人,纳罕地说:“雪妖——你怎么来了?”

    “呜呜!”火儿不满地冲她吼叫。

    雪妖莲花般的美目一眨不眨地将她望着,晃了晃手中瓷瓶:“两天前你与我一起调制草药,你不小心误喝下‘睡美人’,剂量虽少,我不放心,今日特地过来瞧瞧,果然见你昏睡不醒,于是喂了解药。”

    语欠接话道:“你睡了两天,可把花山子担心坏了,她以为你不分白天黑夜的修炼,太过疲惫,所以长睡不醒,要不是雪妖学姐出现,我们都打算去请医务室的医馆来看你。”

    坐在对面书桌前的花山子连连点头,不时地拿敬畏的眼光偷瞄雪妖。

    一坛千里醉,居然让她不省人事两天,若没有雪妖借口送解药的名义喂给她醒酒药剂,语欠和花山子请来医馆,事情可就大条了——渊璇阁学生不得醉酒,尤其在阁内。

    雪妖一番避重就轻的解释,紫棂当即明了对方有意帮自己隐瞒,至于何人让雪妖帮这个忙,两人皆心中有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笑道:“看来‘睡美人’的药效过于强悍,以后制作药剂时,我要更仔细些。”

    雪妖深深地凝视她,刻板地说道:“类似的事情,不能有‘以后’。正如星星草与火灵草相克,放在一起会引起双草互焚,最后一个不留,你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不但制不出‘睡美人’,说不定换来一瓶毒药。”

    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弥留耳畔,人已经离去。

    紫棂品茗其话中深意,知道雪妖不赞同她饮酒,但拿星星草、火灵草比喻她和木泉冽,言之掺和在一块可能制成毒药——关于这一点倒让她犯糊涂,她同木泉冽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为何会“互焚”?

    “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妖学姐,真的像传闻一样,又美丽又强大呀。”花山子小脸枕在手心里,口吻羡慕,“紫棂,你竟然与她是朋友。”

    紫棂“嗯啊”敷衍两句,枯坐半晌,仍然思索不出雪妖到底何意,忽然想到自己睡了两天,璇官们布置的作业尚未完成,不禁哀嚎一声,着急忙慌地拽了书包朝学习室奔去。

    修行、上课、捉妖、做功课,应付勿冰嘴碎者,平静无波地度过一周。

    周六一早,出渊璇阁一路向南,途经族北区、交易街,来到族南区柳一山璇官的居所,站在书写“随意居”三字的匾额下,透过飘逸潦草的草书,仰视面前两进两出的简单竹苑。

    竹苑内外层层灵力雾气般缭绕,常人目力不可及,不同地段的雾气浓郁程度各不相同,每隔数十秒,灵力雾气又自发地按规律转移。

    “好厉害的阵法。”紫棂低声自语,尝试扣响大门,喊道,“柳璇官,渊璇阁一年级弟子紫棂求见!”

    然则喊了足足十分钟,无人应答,正犹豫选择继续敲门或者打道回府,当是时,原本紧闭着的大门慢慢从里面打开,她期待地看去,门后空无一人,只露出一行石子小路。

    这是邀约她进去的意思?

    木泉冽三缄其口的暧昧姿态,令她对求见柳一山不会十分顺利早有预料,深吸一口气,踏足竹苑。

    走到石子路第一块石板上,灵力气雾安静顺意的气息立时由静转动,似疾风扑面,山雨欲来。眼前不再是两层楼的竹苑,而是彻彻底底的迷雾,天空如是,左右如是,脚底如是,伸手十指亦会被深切的白掩埋。

    紫棂未受障眼法影响,凝神查探力量转移的轨迹,安静站立原地,半个小时后,才在纷乱无比强弱不一的灵力中找到一处唯一与其他所有灵力不同的轨迹——每隔五分钟出现一次,只要跟随此轨迹的方向,可脱离这片迷阵的循环往复,算是此阵的阵眼所在,通向生门。

    柳璇官生活在充满人烟的族南区,四周居住的都是一些平民,其中凡人居多,是以不可能在自己的家周围设置生杀之阵,顶多便是迷阵迷宫之类,饶是如此,也比紫棂亲眼及古籍上见识过的迷阵要复杂许多。

    小心翼翼地跟随阵眼踏出一步,此刻脚尖纵然向前,按照阵法布置,也不一定是真正朝了竹苑方向。又随阵眼向左三步,右十步,后两步,每走出不同方位的步数,阵眼便会消失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再现,她便再跟随。

    如是经过一个小时,自身修为敌不过整个迷阵不能强行破之,靠阵眼走位的慢办法,终于跨过最后一块石板,步入竹苑廊下。

    昨日北方大陆立冬,寒风呜呜鼓噪,紫棂在一片干冷的气候下耗费心神,居然出了一脑门汗,不想于未来老师前失礼,掏出绢帕快速擦拭。

    忽听一道“吱嘎”声响过,竹苑木门大开,柳老头高大的身影显现。

    一身宽袍青衫,罩一件薄薄的单衣,一手抚白须,另一手执绿松石山石花卉鼻烟壶,嘴角含笑,神情悠哉,看上去一派闲适写意。柳老头出现的同时,身后的堂屋内,风一阵窜出一只毛色亮黄的大黄狗,桌子上鸟笼里传来两声清亮的鸟鸣。

    这哪里像一周前雷霆之势教训两位法术璇官的剑术大家——此情此景,紫棂瞧着,倒似退休在家无所事事、逗狗养鸟的无聊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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