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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茫茫,江渚上,故人何在?那是一个自称郗迟的女子,她盘腿坐在榻上,端起几案上的茶盏,拈指轻摇瓷盖,轻缀一口茶水,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昶公子可喜欢这里?”
被点了名的昶公子盘腿对坐,可脸上却被蒙了一层眼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闻茶香清冽,芬芳四溢,味道柔和而不刺鼻,绝非凡品。但以昶公子多年的阅历,却认不出这是什么茶。
方才听了郗迟问询,苦中作乐品鉴茶香的昶公子恼怒至极,冷哼一声:“想要羞辱我,你也用不着如此虚伪吧。”
“哦对了,我忘了昶公子还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呢。”郗迟抬手拂了下鬓角有些散乱的长发,也不对昶公子怒斥的虚伪有所反应,唤道:“老兆。”
身后有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大概就是郗迟所说的老兆了,他似乎透过窗口查看四周情况之后,确定妥当后才出手,昶公子只觉一阵风吹过,脸上的眼罩就被揭下。
而在外人看来,郗迟这声“昶公子”的称呼着实有些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因为所谓公子分明是个女子,无论是从所着衣衫、妩媚五官还是显露的身形来看,都没有半分“公子”影子。
幸好她们所处之地是一间酒肆顶楼隔间内,并没有外人能看得见。
据楼下小二说,这间酒肆名为江上楼,细细思索,名字却是有点嚣张的。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酒肆又怎么可能建在江上呢?无非是偎傍江滨的缓和之地,即便少数酒肆老板有些能耐又有附庸风雅的心,也不过是挑一处景致稍微别致点的险峻之地,但同时与此随之而来的就是陡然攀升几倍的建造成本,以及天公作难,接连大雨导致洪灾爆发冲毁酒肆的风险。
能观赏江河盛景已属不易,此时最有名的当属始建于后周(注1),位于河东道蒲州(注2)府城以西,黄河东岸上的鹳雀楼,以及建于三国时期东吴黄武二年,位于江南西道鄂州,长江以南的黄鹤楼了。
二者相一比较,鹳雀楼更为硬朗也更为险峻坚固,因蒲州是黄河以北的河东道渡过黄河额度必经之地,安史之乱爆发以后,河东道就从世家名流倍出的富庶安康之地,沦为屏障河北战乱烽烟的前沿阵地,蒲州则是最后最后一道防线,吃了安史之乱的苦头,蒲州城被修得固若金汤。
因此鹳雀楼更为硬朗,并且的的确确有军事防御用途,不是随便什么平民百姓,布衣书生就能登上去观赏一番。流传下来的诗句也只有曾在河东任官的王之涣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而黄鹤楼始建之初也是作军事之用,天下三分,东吴与魏国仅隔长江相望,黄鹤楼就是当时夏口城外负责瞭望守戍的要地。在西晋灭东吴后,三国重新归于一统,该楼才失去其军事价值。于此同时,随着长江沿途商业发展,黄鹤楼逐步演变为官商行旅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的名胜之地。
安逸、闲适、风雅和繁荣,是黄鹤楼最好的写照,人人都可以上去吟诗作对,有名者瞥如崔侍丞,李太白,王摩诘等,均留有诗作。其中当以崔侍丞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为最。
这是鹳雀楼与黄鹤楼性格的差异,也是黄河与长江的差异,更是北方与南方的差异。
但昶公子稍一观察,就发现她所处的这间酒楼,就在河流中心,四周没有桥路相接,仅有些许来往货船。
冰冷的夜幕已经降临,寒气逼人,整个大地均被笼罩在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之下,唯有一轮明月高悬中天,落日光芒黯淡,此刻尚未完全沉下。天空中维持着时间不长,却壮阔惊人的日月同辉景象,江河之上粼粼泛光,漂泊着繁多来往货船。
昶公子饮了口茶,抬头见此情景,甚至忘了细细品味茶水,只看得痴了,过了半天,才迎向临江徐风,蘧然吐出一口如兰芳香。若不是附近山势地貌提醒她这里还是河北故地,她甚至以为已经被劫持到天涯海角了。
从河流长度和漂泊的白帆密集程度来看,这里应当是白渠,当然,这是旧称了。隋炀帝时对白渠进行改造,利用旧人开凿留下的运河河道与自然水道疏浚,最终成为隋朝大运河的永济渠一段。
历代从不乏妄图征服江河湖海的狂想者,大部分人以失败告终,而开凿大运河的隋炀帝赢了一半,建此楼的主人才是彻彻底底的赢家。
滚滚江水东流去,携砂带浪,却奈何不得这区区酒肆,只是不知这处在四战之地的昙花奇景又能存在多久?所谓国兴则楼兴,国破则楼亡。
郗迟察觉到对面人的神态,满面怡然自得,轻启朱唇问道:“这茶如何?公子可喝得惯?”
“茶,自然是好茶,醇香宜人,比路边茶摊上一文钱一大碗茶水的粗茶,自然是天壤之别,想来这就是产自岳州,大名鼎鼎的邕湖含膏吧。”茶如其名,这邕湖含膏自然如名一般,气味较重,清新甘冽,属陈香厚重型茶叶,因工序特殊,产量少得可怜。
茶固然重要,但泡出来的茶味道如何,更要看泡茶之人所用手法以及选用的水。比如水质如何,水液的沸腾程度,不同产地茶碗等等。眼前这茶的工艺并未像有些喜好重口味的人,往里头加许多葱姜之类的调味料,而是只添了少许盐花。
“但我还是喜欢去喝路边摊子的大碗茶,因为那里不用看见你。”言语间,昶公子丝毫不掩饰对郗迟的厌恶心态。
郗迟一只手虚捂胸口,作心痛之态,猛然凑近了对面的女子,面上带了几分媚意,柔声道:“初见不过几日,昶公子还没深入了解奴家,竟已经如此讨厌起奴家了吗?”
那昶公子几欲作呕,不想再跟郗迟装糊涂,震声道:“别公子公子地叫了,那日我进城办事,你们掳我时候倒是公子,这没错,但你们分明查到了我的身世,并非男儿身,不是吗?”
刚开始她有过反抗,只是在见识了郗迟和老兆的功力之后,她就放弃了,老兆完全服从郗迟,除非郗迟放手,否则她不可能逃走。跟着她一行走走停停,似乎也没什么恶意的样子,就当一场假期好了,反正平日里也过的压抑。
“直说吧,要我做什么?”其实这位昶公子正是那日入城参加庆典的元氏大公子,名唤元昶。只是她根本就不是男子,彼时她的父亲元谊尚在洺州争权夺利,州境内大小派系林立,多有互相勾结,不听州府号令郡县,他并未完全控制州境。
某天元谊突然间得到了一伙不知名势力鼎力相助,迅速干掉了几个反对呼声最强烈最嚣张的县令,确定了霸权,与此同时,也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夫人。
据说这位夫人生得美貌,极受宠爱,没过多久就为元谊诞下一子,这就是元昶了。因为当时的元氏除了大房元谊外还有二房元询,元氏本是胡人,但也逐渐汉化,讲究嫡长子继承这个通俗道理,却还加了些胡人特色,那就是优胜劣汰。
只生出女孩但生不出男孩?老大家你太丢人了,没资格继承,遗产大部分都给老二吧,他们家儿子多;生了个男孩三岁还不会说话,五岁还不会走路?老大家你太丢人了,没资格继承;生的儿子发育正常但是天天喜欢出去玩到处浪荡?老大家你太丢人了
总之就是这么个非常现实的情况,老爹元谊野心勃勃,自然是想继承大部分家产的,但也还只是维持在物竞天择,良心竞争的情况,并没有丧心病狂到借助不知名势力,帮忙暗杀干掉亲兄弟老二的地步。
头胎就是女儿,这个现实令元谊如临大敌,因此元昶从生下来开始就被当作男子抚养,同时他也将希望寄予在夫人身上,独宠渐盛,也从不去秦楼楚馆一度春宵,跟别说养外室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总有些死脑筋转不过弯的迂腐书生将胡人不分种族,一律视为性好淫恶,茹毛饮血的怪物,可事实却与他们想当然的“以为”是南辕北辙。在对爱情、对配偶的专一程度上,胡人可以说是很重情的,并不会胡乱纳妾,荒淫无道。
至于历史上出现过的一些所作所为的确不堪入目的胡人皇帝用人性之恶来解释再好不过,不分种族的人性之恶。
胡人绝不比汉人高贵什么,但不同种族间从来也不会有什么低贱之分,即便是有些懒惰
和僵硬的天竺人、大食人,他们所表现出的某些后天行为并不代表他们先天就是低贱的,这只是遗传、风俗和教育覆盖程度的结果。
实在很可惜,夫人再无所出,而后来的一次动乱中,老二元询与其夫人一同死了,没多久,元昶的生母也死了。这个时间点属实太过巧合,因而那时候流传的风言风语都是——元谊夫人与小叔子元询不能说之事
只是事实如何,元昶也不清楚,恐怕只有元谊自己知道了。在此时候元谊将她冷落下来,转而专心教导元询仅存的幼子,也就是元家二公子了。但元昶人已经被养大了,再怎么冷落,也没法抹去最关键的教导时期,已经被养得很是聪慧的头脑思维方式。
她也曾尝试探寻这段隐秘之事,只是每次推导到最后,都会变成风言风语所传的那样,只是更详细一些,无法直视。
“昶姑娘可想得太多了,小女子只是带你见见世面而已。”郗迟以手遮面,盈盈一笑,转眼间画风就从浪荡妖姬变成了端庄美人。
这是她自二月八日进城后被掳走起的第八日了,这些天里,郗迟带她走遍魏州境内下辖的八个县:贵乡、元城、魏、冠氏、朝城、莘、昌乐和今天的馆陶,永济渠就从馆陶县境内流过。
这八天里,每天她都被到一个地点等待,等了很久也没用任何访客到来,或事件发生,却也不急着去下个地点,且等待的时间段也各不相同,期间她就一直戴着眼罩,始终未曾摘下过。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看见等待地点,这是不是意味着今日异于往日,会有人造访?
其实说老实话,在老爹接触了不知名组织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变得愈发阴郁,暴戾,而这种情绪在冷落她之后达到了巅峰。他甚至连老上司李抱真的儿子也能毫不留情地利用,虽然最后是动了几分善心,将李抱真的年幼女儿李玮一同带离昭义,丢给元昶抚养。
李玮被改名为元葳蕤,对外宣称为夫人的遗腹子。元昶自幼通晓世事,亲属如何,世俗非议,她从来都不在乎,不就是被当作没爹没娘嘛,不就是在城外别院被人冷眼相待嘛,依靠他人得来的权势永远都不是自己的,就算自己能沾光或者短暂获得,也难得永葆长久。
她要靠自己的能力去搏一个未来,这次难得被老爹喊进城去参加什么佛教庆典,她本身就很抵触,中途被劫,也算是个天赐契机吧。
元葳蕤生于围城战乱之中,先天不足,生来就有腿疾,这些年里一直和元昶相依为命,她唯独在乎的就是这个小女孩了。而此时,元葳蕤坐在她身侧的四轮木椅上,头脑一晃一晃,即将睡着。
从目前的一些迹象看来,郗迟的团队明面上只有她和老兆两人,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受其摆布的卒子。元昶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状况,郗迟看似放荡不羁,言辞轻佻,实则对元葳蕤的衣食住行倍加关怀,很是上心,这样的人,只要能答应她照顾好元葳蕤,要她的命,她也认了。
不知为何,她鼻尖一酸,忍不住低下头去看着地面,就看见郗迟身上繁复地火红一般的衣裙遮盖住脚上光景,而另一侧老兆脚上所着,却是公门中人才会配有的白底玄黑皂靴,莫非
就在她心念一动之时,窗外一舟靠上了酒肆,舟上之人一袭白衣,着实风骚,啊不,是风雅得很。元昶看了看自己一身竹青衣衫,很不起眼的样子,暗自想着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应该会安全一些吧,总比对面红得辣眼睛和即将到来的白衣人士要低调。
郗迟跟她一同看着窗外景象,好像也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得看着她,提醒道:“正主来了。”
她撇撇嘴,显得不感兴趣。
此时整座江上阁楼亮起灯来,色彩缤纷,光华流转,倒有点“深雪繁花争春声,千里路伴万里灯”的感觉。
蓦然间,房门被推开,人未至,声先传:“哈哈哈哈哈,是在下来晚了,还望郗姑娘和昶公子不要在意才是。”
来者也是个女子,但她笑得很是放肆,全然没有礼数,说着走进包间内,果然是那一身白衣,在这个大部分百姓以黑色、褐色为主要服饰颜色的时代,白衣简直是到哪都让人第一个看见的惹眼目标,她就不怕被浊浊江水给弄脏了?
又是一个睁眼说瞎话装傻的人,这是元昶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进了屋先行礼告错,然后介绍道:“鄙人馆陶县令,你们可以喊我方县令。”说完话,她亮出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潇洒一甩,就将折扇轻松展开,扇起风来,端的是风度翩翩。
郗迟淡淡一笑,说道:“是方县令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方县令大方入座,一点也不客气,就招呼小二端酒上菜,大快朵颐起来。
郗迟抬手举箸制住了方县令,笑道:“用饭可不能急,吃的太早容易噎着,不如先谈谈正事,来些开胃茶水?”见了方县令的猴急样儿,元昶明显感受到身侧老兆身上散发出一种叫做鄙视的气息,她心里也是一百个赞同。
这方县令被拒接了也不恼,不再盘腿正襟危坐,而是舒展身体,换了个更舒适的姿态,说道:“哎,也好也好,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就让郗姑娘先说吧。”
郗迟单刀直入主题:“听说方县令很缺钱?”
谁知她大方的承认,没有丝毫推拒和愧疚:“不错,我很缺钱,其实说成大家都很缺钱比较合适,做官做事不赚钱,那是天理不容!”
“做官不做事只想着赚钱,那才是酒囊饭袋,废物饭桶!”
这话糙理不糙,方县令比那些考了功名当了官后,暗地里行大肆敛财之事,嘴上还道貌岸然地说自己两袖清风的衣冠禽兽要爽快。
“但我赚的都是讲道理的钱,行的事是人钱财,□□。”方县令手上的折扇摇得更快了,郗姑娘啊,来了就是客,不知这位郗客有何事需要在下帮忙运作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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