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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田季安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不过无人回应,只有一声声渐行渐远的回音声响。山涧空明静谧,没有任何嘈杂声响,因而回声落入少年耳中也格外明晰。
离了谢风漪这个官府中人,只剩一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卜印禛,这下可真没有能再庇护他的人了,他还是有点彷徨的,从记事起到现在都过去很多年了,每天无非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有大人(注1)庇护,别说风雨大了有人遮着,就是哪怕天塌了都有人顶着。
那些平日里悉心安排的课程教导着实也算不上繁重,都是对田季安大有裨益的,不过是压住了少年郎好动天性,才成为少年眼中的蛇蝎虎狼、洪水猛兽,化为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心中说不出口,又不可逾越逾越的鸿沟。
其实他还是太顺风顺水了,只得等有了挫折的经验才好成熟起来,所谓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陷溺其心者然也。”中国传统文化教导人们,对于特别顺利的情况要十分警惕。
总体来说就是不能太过顺遂,从古至今,从来都不缺出生高贵门第又天资不凡的人,但从来没见几个未经历练与挫折的能在青史留名。
他们都因为过得太顺,在年龄日渐增长的同时,自身对世间疾苦知之甚少,毫无抗压能力,稍微遇到一点挫折即颓废消沉,郁郁而终。哪些传奇怪传里,完美无缺,从来不会有纠结痛苦的人,都是假的。
道理他都懂,可要让他忘却那些少年愁,一下子变得成熟稳重,去打着官腔体察民情,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这也是很难做到。这大概就是知易行难吧,清醒的认知本质道理很简单,但实行去亲自践行起来却很困难。
他看不懂他爹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眉头不展,唉声叹气,如今更是直接撒手跑了
田绪表面看上去风光无限,可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至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很压抑的,就如这里的地貌一般,空间太大,又显得人太过渺小,闷得人透不过气。
方才离的比较远,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觉此地景致大气滂沱,繁复精致,直到同卜印禛一起
走近了,才发现这里分明是刁难自己。
二人首先看了整体地形,山势过于险峻,上面遍布嶙峋怪石,攀爬上去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而巨山是一个整体,四周被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湍急水流所包围,田季安根本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魏州河朔地区,也就是黄河以北,水网并不像南方那么繁密,有一定规模的河流也只有一条人工开挖的永济渠,为什么到了地下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疑惑地下水来历的时候,却也不得不赞叹这副波澜壮阔的景象——水流在地底曲折蜿蜒中流过,最终汇聚到一处奔腾激荡,混了水汽的凉风拂面,心旷神怡。
这些水流将中间的山完全包围,只有一块弧形石桥横跨在两侧岸上,这就像是护城河的造型。
的确,护城河向来是环绕整座城市的主要城区,注入人工水源后作为城墙的屏障,一方面维护城内安全,另一方面阻止攻城者或动物的进入,以此起到防御作用,但二人暂时还想不出此地这般布置的用意。
越过了桥,只见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这是条不能算是路的路,只能容纳一个身材较为瘦削的人侧着身子通过,且不知其中有无机关。
田季安有些胆怯,通道稍有些曲折,完全将两侧的人意图探究另一端情形的视线遮蔽住了。
,彻底阻断了入口与出口的连通景象。
他摸了一下脖子,那里有些许酸痛感,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有了感觉,并且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怎么?害怕了?”卜印禛见他堵着缝隙口子迟疑犹豫,开口问道,她在想着若是田季安问起来,应当怎样回答更加妥当。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上一秒还跟谢捕头她们在一起,怎么眨眼间就到了这里?”田季安小心试探。
卜印禛想到了应对办法,她挑了下眉头:“你身为节度使之子,真的对此地一无所知?”
“咳咳”田季安咳嗽两声,“谁让我一天节度使都没当过呢?甚至今天能不能出去都不一定。”
卜印禛翻了个白眼:“那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别出去了,就算出去了以后当上节度使了也别再来暗狱。”
“为什么?”
“我们待的地方刚好垮塌了,我们就掉到这里头了。”卜印禛解答,“你被吓晕了。”
“真的?我感觉你在骗我。”
眼见前头只有一条路,就是咬着牙也得钻过去,田季安朝通道伸了只手试探,石壁粗糙冰冷,上面攀了不知名枝蔓,前后各有条对称墙缝,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当心机关!”卜印禛好心提醒,有此前落入此地的前车之鉴,直觉告诉她这里的机关只会多不会少。
“知道了!”
他遂将半个身体塞了进去,顺着墙壁弯腰扭脖子逐渐深入,总算摸索了进去。待出了狭窄通道,他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周围是什么样,就被旁边地上一块横躺的小型木舟雕刻吸引了注意力,他俯身将东西捡起,不料小舟下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失去了重力压制,弹了出来。
同时,身后不知是什么东西划过,发出一阵“呜呜”声,而后又发出两声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样清脆的声响。
他转身去看,卜印禛站在通道门口朝他的方向双手举着向前,却没伸出来,田季安有些不明所以,他举着小舟凑上去。
她低着头,之前还束起的一头粟色长发全部披散着,大半张脸都被覆盖在阴影下。
“怎么了?”田季安看见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簪,以为是她头发被枝蔓勾住,玉簪不小心落到地上摔碎了,正在心疼着。
那玉簪是在尾部四分之一处分成两部分的,也仅有两部分,再无其他碎片,切口齐整圆润,并非不规则裂痕。
“哎出门在外小心一点啊,你看看你自己不小心把簪子弄地上摔断了,没事啊,不要急,等咱们离开了这鬼地方我给你再买一个。”
但卜印禛还是崩着僵硬的脸,一言不发。
“一一个不够?”田季安转回去想好好看下四周场景,后头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又转回去,“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十个总之你别这样就好。”
她那双举起的手臂终于垂落下去,缓缓吐字:“玉不玉簪倒无所谓,只是你能不能小心点,别再乱碰乱摸了?”普通人意外落入这种地方,基本是瑟瑟发抖,对一切抱有高度提防,更别说去碰那只放在地上显得很突兀的小舟雕刻了。
可田季安没什么阅历经验,见识少也就算了,却偏偏喜欢乱动,颇有几分损人不利己的潜质。
她刚刚行到通道门口,正准备仔细观察下再出来,却见了瞠目结舌的一幕,田季安低下半个身子,就要去拨那小舟,她抬手就要伸出丝带把人给捆过来打一顿。
结果刚抬起手,丝带还没伸出来追上田季安,木舟即被拿起,触动机关,通道两侧石壁缝隙中刷刷地伸出四道巨大利刃,就在她所处位置前后,分别闭合,又迅速缩了回去。
那前方的巨刃刚好贴着她的鼻尖划过,而后方的则劈断了绾着头发的玉簪,只要位置或者体型差了分毫,那就是简直就是与死神打了个招呼,擦肩而过。
一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机械的力量快到人根本来不及有所反应,罪魁祸首就是听了卜印禛一番描述后脸色讪讪的少年田季安了,他老老实实低头道歉。
“我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么喜欢自寻死路的。”卜印禛走出通道,语气冰冷,“不是我要恐吓你,可你实在是太”
话只说了一半,没说完整,田季安对此很是愧疚,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太过刺耳,才留了个面子。
“我我”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干脆不说话了,他急急忙忙地去拿木舟并非出于个人爱好的原因,而是这东西很眼熟,似乎是在哪见过的。
他朝着卜印禛跪了下去,重重稽首。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犯了错,该认还得认,更别说在这种稍有差池便是死无丧生之处的险地,差点害死别人。他不需要语言上的谅解和宽慰,他要用行动进行道歉。
卜印禛一身裙衫是极为厚重的深红色,平时配一副大气的西域人士面貌,让人觉得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女子,可此时女子兴致低落,再没了先前的几分张扬,尽显柔弱。
见田季安向她稽首,加之凝重面色,她虽不知稽首对于汉人来说是多么厚重的礼节,亦深感这种愧疚情绪。
田季安见不得有人被他伤害之后茫然无措的情形,他的心一揪一揪地痛,都是他莽撞才触发了机关,其实他单纯的想将人完完整整的带出去。
他打量此地。
若要说在外头所见的险峻地势会有股压抑气息扑面而来,那仅仅是穿过了通道后,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入眼帘的就是极为宽阔的地带,舒缓宁静,好像世外桃源。
他抬眼端详手上抓着的木舟雕刻,整体做工很精致,刀功一流,选材和构思都是恰好好处。
而一翻转,船底刻着“桃花源”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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