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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的空间并不算大,且此处已是最内里的尽头,上、下、东、西、南、北六个方位中五个均由石壁砌成墙壁环绕,只有一面朝向牢狱过道是铁制栅栏,东面墙壁开了扇透风小窗,不过两个巴掌大,纵使是四岁孩童也不可能藉此进入,更别说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的体型通过。“是密室吗?”裴三嘴唇轻启,吐出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词语。
谢风漪问:“密室?”在时人的一贯思维中,密室一般是指隐秘场所,而非现代理念中封闭的房间。
裴三回答:“我说的密室是指只有当事人自己,而不可能有外来人员介入的地方。”
经典的密室失踪吗?那可真不一定,历来有太多类似案件,被刻意往鬼神之说引导,混淆视听,而最终真相则无一例外在于——所谓“密室”,本身只是个伪命题。
初晨,白露未晞,朝阳渐起,阳光驱散黑夜阴翳,给了追逐光明的人一丝喘息之机,只是很可惜,它不可能永远眷顾光明,因此那些人仍旧在劳碌中探寻未知。
细碎的光线透过那扇小窗进入牢房之中,形成斑驳光影,洒在角落一滩平淡无奇地稻草上,只是,这堆稻草竟有细微颤动,裴三冲着稻草发怔。
裴三慢慢踱步,双手在背后反握,探着头东看看西看看,试图窥视细微处的蛛丝马迹,丝毫没注意到缠绕着包裹自己双手的布条,有些不严实,透露出些许如凝脂般嫩白的皮肤。且这双手还轻抚着披散地长发,若没见过裴三正脸,甚至会以为这是个气质出尘的角色仙女误入凡尘,而这些小动作全部落入身后的谢风漪眼中。
谢风漪的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快速眨了几下,她一向对此人持保留态度,如今有些疑问只得暂时憋在心中,不能立刻质询,不能步步紧逼。
若将无关者错认作本尊,无疑是对其最大的亵渎,她已有十多年未见其人,也不知有了什么变化。
于是,她开口问道:“那和尚昨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可有看见什么异常之处?”
裴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那和尚的家世底细?”
“祖籍河阳府孟县,幼年时迁卫州府淇县,父早殂,母再醮,遂将一子送入佛门剃度出家,很一般。”谢风漪回答,“据我掌握的资料所知,就这么多,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待会儿再去分析,这和尚定不会无端消失,而看似密室的房间却也不是绝对封闭,我现在想问的是”差役已经远离这件牢房去安排其他事务,裴三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说出这句话,在谢风漪、卜印禛注视下,缓缓靠近那堆稻草。
而那堆稻草似乎也感受了有人抵近,颇有灵性地伴随着裴三脚步节奏簌簌颤动,她的脊背笔直挺立,不见分毫因混迹江湖多年变得市侩、油滑而产生的佝偻促狭。
三人全然被那堆稻草牵引着心弦,交织光影间,裴三淡定冷漠的外表下是茫然无措的心,毕竟抛开那段迷雾般地记忆,即便平日里有些胆识,做事风风火火,但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尚未脱离象牙塔的学生。
若稻草之下是个险恶机关,拨开即触动,见者死,当如何?或是藏着个武林高手,伺机暗杀,一击必中,又当如何?若只是穿堂风吹拂而形成的错觉,并无其他意外那可真是太棒了。
但无论后果是什么,此刻,总要有人去揭开它,直面现实。
人类历史上无数事件正是由这些看得见或看不见地意外而形成的,那一个个宿命使然的机缘巧合,悲哀凄凉的叹息无奈,或英勇无畏,或狡诈卑劣。意外本身的存在并不需要太多意义,只需它存在,即成为命运必不可缺的一环。
就在裴三片刻走神间,谢风漪来到她身侧,同她并肩偕立,二人双目对视,微微一笑,这是她相遇几天以来,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位谢捕头的正脸。这是她过往生涯中不曾见过的,没有过度矫饰的庸脂俗粉之气,也没沾染俗世烟火与诡诈,这罕见的感官却有股模糊地熟悉感,能有如此英气而又美貌地小娘子陪着自己,似乎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什么了。
稻草已是近在眼前,裴三俯身一把揭开那层稻草,没有险恶机关,也没有武林高手,只有个小屁孩,一个身着葛布麻衣,身量还没长开的少年差役作“大字状”背朝上支撑着一方“口”字型地道入口。
果然密室不密,这不过是一个混淆思路的障眼法,裴三指着他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不知维持此种姿势支撑了多久,或许已经四肢酸软,见被人揭破掩饰,索性不管不顾放飞自我,再不施力,坠落下去,同时尖叫起来。
这暗道离地面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就算习武之人都不敢托大,更别说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了,摔下去非死即残。
不约而同地,裴三与谢风漪伸手试图抓住他,不过二人只各自扯下一片衣角,互一比对,一边是葛布麻衣,一边是锦罗绸缎,材质竟各不相同,很明显,葛布麻衣只是一层外表伪装,他并非什么差役。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只见伫立一侧旁观的卜印禛出手,她的身形纵掠而出,双臂一甩,艳红衣袖猛然一抖,从中飞出一黑一白两道掠影,灵巧地直奔少年,将其紧紧缠住。
而后卜印禛也跟着跳了下去,同时收紧那两道丝带,在空中抱住少年,稳稳落地。但甫一接触地面,确定安全后,她面若寒霜,变了脸,随手将少年扔到地上,溅起一团烟尘,仿佛刚刚救人的和此刻摔人的是两个人一般,大抵是不想同陌生男子有太多亲密接触。
那少年被弄得灰头土脸,反手撑地瘫坐着。裴三同谢风漪也跟着跃了进去,自从确定这具身体有这不错的功夫后,她对这些曾经视作高难度的动作愈发得心应手。
“女侠好身手!”谢风漪拱手赞了句。
裴三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被识破了,正想组织语言辨说什么,却不料卜印禛面色缓和,回敬道:“份内之事,谢捕头过誉了。”
这话根本就不是对裴三,而是对卜印禛说的,的确,这一手空中缚人着实精妙得很。
纵使别人还不知她的心思,没丢面子,裴三也觉得尴尬至极,不由恼羞成怒,将矛头对准少年,恶狠狠地问到:“小兔崽子,你趴在那入口搞什么?”
“我我”少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裴三认出这少年就是二月八那日带头验尸的节度使之子田季安,不过身为继承人却这么喜欢作死,迟早要搞个大新闻,定要趁着机会给他个教训。
于是她咄咄逼人:“你什么你?小破孩,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啊!”
“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么高你摔下去可能会死?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我们的人没救你,你已经凉了?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责任有多大?”
田季安如小鸡啄米般乖乖点头,低声道:“这次恰好来这里玩,听人说死了个差役,我想于是顺了件衣服跟着他们混进来,没想到一脚踏空,就掉了进去”
“别想了,叔叔我告诉你,仵作是没前途的,你爹你娘不可能让你当仵作的,趁早断了这个心思吧。”裴三叹了口气,据她从古籍上所学资料得到的认知,在古代仵作也是个如差役一般世代传承的行当。
不过差役还能对平头百姓作威作福,而仵作却是个没有油水的高危职业,并且归入贱籍,子孙后代均不得读书考取功名。是以田季安贵为一方藩镇节度使之子,且他的嫡母还是当今皇帝胞妹嘉诚公主,除非他放弃一切功名利禄、锦衣玉食,离家出走,去追逐梦想,否则这辈子是不可能成为仵作的。
“我下次不会了。”田季安站了起来,如落水小狗般拍了拍浑身上下的尘土。他嘴上应承着,但双臂抱起,很是抗拒的样子,眼眸低敛偷偷觑着谢风漪,他的眸色幽深,两腮气鼓鼓地,那张自出生就含着金钥匙养尊处优,没有受到过什么忤逆的桀骜面孔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还真是头铁啊,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样的吗?”裴三无奈摇头,却见谢风漪已经四处敲打探听起来,卜印禛仍旧一副高冷的样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无疑,卜印禛的长相很有特色,身材比之裴谢等人都要略高一些,五官匀称,鼻梁高耸,粟色长发与紫色瞳孔均显露她是个异族女子。
这地道从上面看极为空旷,可下来了才发现只有一小段空旷,谢风漪看起来对此颇为熟稔,在最前头领路,墙壁上挂着火把,四人各自取了个握在手中。
裴三理智思考了下,开口问:“也不知道这里尽头在哪,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若是上面的差役如果发现我们也失踪了把消息放出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利?”
谢风漪解释道:“不用怕,这点我早就考虑过,我们最多有五个时辰的时间,在此之后还不现身,消息才会传到聂参军手上。”
众人走了不过十步,却见前方只有一条路,这条路仅能容纳二人并排通过,并不是什么八条分支的恐怖迷宫地道。
谢风漪走一个拐角处,停下了,她说:“我曾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被关了进来,她说‘魏州除了有个官府用来关押犯人的牢狱,还有一间只有历任节度使与心腹人物才会掌握的暗牢’。”
话锋一转,又道:“至于它在哪,有什么作用,从来没人知道,而现在看来这处地道,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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