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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大唐刑侦纪实gl > 12.第十二章 秉烛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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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哉,怪哉。”李钺揉了揉略有痛意的小腹,面容僵硬,又脑补出茅房阵阵蕴氩和陈年粪便发酵的腐臭,混合着自己狂泻不止的下腹至消化系统末端部位,喷涌而出稀烂液体的新鲜恶臭。

    他发现自身状态不对劲已有足足两日了,初见端倪就是在那二月八日当晚,赵衙推问可有人愿意出力将案发现场焚了元大公子的那口鼎抬回府衙,他盘算着自己根基尚浅,又年轻力壮,便踊跃报了名,为博一手在老人心中的好印象。

    结果他当晚回了住处,与婆娘鱼水之欢时,突觉腹部剧痛不已,溜进茅房拉了一夜,腿脚酸软地几乎瘫倒在地,到最后只剩液体,整个人几乎脱水虚脱,连喘气都费劲起来。

    本以为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弄坏了肚子,过个一宿也就恢复正常,不曾想整整两日皆是如此状态,这两天正巧还轮到他值守大狱,资历最浅,若是冒然告假又会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扛了个鼎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之类的,因此他只得拖着浑身上下都蔓延着痛苦的躯体在此值夜。

    夜已深沉,月明星稀,狱中灯火不盛,过道狭长幽暗。李钺浑身震颤着,胸口似压了块大石头般令他喘不过气,起初他还能听见最里头几间牢房传出窸窣聊天声,而后意识渐渐模糊,只能一动不动地爬在大狱门口那张秉着烛火的桌案上。

    他的手指极快地抽搐了两下,唇齿间溢出血丝,直至最后一丝气力抽离他的身躯,彻底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李钺想着,只要睡着了,大概就再不会有痛苦了罢,可刚为自己诞下一女不久的婆娘,又该如何生活?

    而一同值守的年老狱卒见李钺趴着“睡着了”,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枯坐着等待天明,他似听见阴冷的风中传来缕缕呜咽。

    这是逝者的满腔愤懑,这是生前的不甘,这是死后的叹息,从何时起,整个魏州的生灵被无形之手蒙上了一层阴影?

    裴三醉酒期间颇觉畅快,仿若心中最麻木最坚硬的地方被丝丝绒毛撩动,直至松动,她想起很多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师门也有师门的规矩,你今日忤逆我,就当受这责罚!

    ——你的父母早就死了,你只有为师一个亲人。

    ——长安动乱,须臾之间即将破城,你不逃,留着等死?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给我上刑!

    ——你听见没有?我要你死!

    人这一生有很多迫不得已的时刻,有些迫不得已致使抱憾终生,有些迫不得已迎来绝处逢生。

    比如裴三白日行径就是迫不得已,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大狱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半靠着墙,自被抬进大狱起就一直沉浸在迷乱地醉酒状态中,昏昏沉沉,脑海中回响着这些莫名其妙的,毫无印象的话语。全然没有顾及她的斗笠被人剿了,她的头发被弄得一团糟,她甚至还被毒打了一顿

    这些话语似乎打开了时空之门,连接现实与过往铭刻的记忆。牢房外墙上悬着的火把爆出一个火星,忽明忽暗地闪动了下,将裴三扯回现实,自言自语起来。

    “不可能啊,白日里做的事完全是那姓谢的小姑娘指使的,明明说好了只是走个形式进来,以免引起暗中势力的警觉”

    “怎么这帮混蛋还是把我毒打了顿哎呦我这一把老骨头怎么承受得起啊”

    裴三揉着酸痛地腹背,她并不知谢风漪无意加害与她,也的的确确吩咐过狱卒要“好生招待,好生伺候”,却因这谢捕头在外人眼中是个孤女形象,向来不与男子亲近,常常态度冷漠。此番就被狱卒会错了意,当作了反话,真的“好生伺候上”了。

    牢房的气味果真不是那么好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地腥膻与陈腐气息。

    裴三将凌乱长发解开,随意披散在身后,竟直接触及地面,纵使此刻这人狼狈不堪,也惊呆了旁边的人,她还从没见过“男子”能拥有如此之长的头发。

    此人正是白日里的西域女子,名唤卜印禛,与裴三被关在同一间牢房,她俩互相寒暄一番,交换了名姓,尬聊起来。

    裴三惊道:“欸,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卜印禛嗤嗤一笑:“你呢?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想进来。”裴三答。

    “那我也想进来。”卜印禛说。

    “开玩笑的,因为我拦路行凶抢劫,犯了事自然要进来。”裴三改口。

    “小女子是那拦路抢劫行凶者的同伙,自然也就跟着进来了。”卜印禛跟着改口。

    裴三顿觉无语,没再回话,而是转头望向斜对面的牢房,那儿便是当日被抓的管事和尚所关押之处,单人单间,被褥、烛火和桌案等设施一应俱全,哪向她们这里,只有一沓破杂草垫着屁股。

    至于正对面的牢房,很巧很巧,关着的是裴三刚入城那日,在城外官道上为救人所击晕的劫匪头子,他的待遇比之管事和尚有过之而无不及,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了,便是那桌案上摆着的几碟小菜和一壶所剩无几的酒。

    裴三更觉无语,同一个大狱,居然待遇还分三六九等,劫匪头子吃喝无忧的豪华包间,管事和尚温暖无虞的小康之家,和她自己一无所有的贫民窟。而她进来还是为了亲密接触要犯,以防不测,纯粹是为公门服务,等出去了一定要向小谢姑娘讨个说法。

    那若有若无地抽噎声是从管事和尚处传来的,他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有多可怖,失去了平日里藐视众生的佛祖庇护,他只是一个替罪羊,被推出来独自面临所有压力,与生死危机。

    他见了裴三这边传出声响,更是激动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啊!元大公子之事真的与我无关为什么那帮秃驴一定要害我”

    “真正该抓的是是”

    “和尚还有家小?真有意思。”裴三吐槽。

    隔壁打着酒嗝的劫匪头子就被这癫狂语调弄得清醒起来,见对面裴三醒了,勉强挤出一个友善微笑,挥了挥手。

    裴三点头致意,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管事和尚,这说到一半就哽住的话勾起了她的兴趣,见和尚也注意着自己,她突然面露凶光,举手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和尚被吓得几乎跳起来,挣扎了两下却怎么也起不来,惊恐万分,慌张地朝深处“蠕动”倒退。

    “不要啊,不要害我啊,当年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被屠杀得一干二净,只有我一个人躲在烟囱里活了下来,剃度进了佛门,却不料这佛门并非什么清净之地,而是充斥着明争暗斗,看不见刀光剑影的血雨腥风,到处都是致人死地的陷阱。”

    “我费尽心机才活下来爬到如今的位置,老天,你留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让我承受更多的折磨,更痛苦地死去?我不要啊!”

    和尚说完了这些话,似将心中郁结尽数倾泻而出,浑身衣衫都被淋漓冷汗浸湿,抽搐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这么不禁吓的嘛”裴三倒也被这情景吓到了,看来此人白日里遭受讯问,又经历过血腥往事,长期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压抑环境中,此番折磨下来,精神意志已经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就算没有外人行凶,这种心态也活不久。

    卜印禛在一旁默不作声,盯着牢狱深处的黑暗,夜是深沉的无言,她从栏窗望向远处天外,明月中悬,看位置,已经过了子时,现在已经是二月十日了。

    沉闷了一会儿,裴三与劫匪头子四目相对,她们的眼中有万般言语,只待一个人拉开话匣子。最后还是劫匪头子开了头:“其实我并非什么劫匪,你应该猜得出的。”

    裴三磨娑着细密“胡须”,瞪大眼睛,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兴化寺耕地极广,收留了很多佃户,佃户所生之子,自幼就成了他们的免费人力,一部分被拉进去充作僧兵,表面只是防范盗匪袭扰,保境安民。”

    “但实际上通过历年积蓄的银钱,僧兵的规模与装备已经达到了普通官军的水准,哪怕是遇上了藩镇力量中的精锐骑兵,他们也有大量□□克制,可以一搏。”

    “至于几个和尚头子囤积僧兵想要做什么,我不清楚,我只是其中一支队伍的负责任,时常被分配一些任务,比如拦路打劫特定目标。”

    裴三思索片刻,问道:“于是那起打劫并不只是打劫这么简单,而是有预谋的针对特定目标下手,比如韩推官那种背景不凡的官员?”

    “正是,河朔一带历来军队势大,一个十万户人口的城池,往往拥有七万左右人马,这些军队并非吃干饭的饭桶,盘亘山野之间的普通山匪早就不知被他们荡平几次了。”

    “因此,一切还在活动的劫匪皆是各方势力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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