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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谊已经年近知命,大抵是多年身居高位说一不二,除了偶尔谋划算计一下争权夺利,再无其他需要劳心之处,因而保养地很是滋润,看上去不像心机深沉的政客,倒像是而立之年不问世事的富豪商贾。但他面露出事件从一切尽在掌握变得脱离轨道,继而是将笃定的自信碾得消失殆尽后,只余下对意料之外的未知而感到恐惧。元谊似还有几分不信,有些茫然地凑上前几步,空洞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这局焦尸。
那赵衙推就在现场,只道元都候中年丧子,过度悲恸乃是人之常情,纵使昨日被元家一副趾高气昂模样弄得有些郁闷,此时不敢多说什么,垂下了头作“哀悼”状。
众差役见赵衙推如此,也都有模有样地学起来,况且还有一众身家地位比自己高得多的大人物在,谨慎些总归没坏事。各地州县差役这个行当大多是子承父业,世代传承,因而武艺未必高强,文辞未必风雅,但必定有着对权势异常敏锐的嗅觉。
自年前节度使府中就传出消息,现任节度使田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夜半被噩梦搅醒,惊惧犹疑喜怒不定,身体大不如以前。已经有数个做事不小心的奴仆被他呵斥杖毙,全赖节度使夫人嘉诚公主宽厚,拦住了行刑之人,这才捡回了条命。
有几个爱嚼舌头的老人说,这是当年被田绪诛灭的第二任节度使田悦全家老小的冤魂,来索命了。但无论是不是冤魂索命,众人能看到的事实便是近来魏博节度使境内下辖的魏、博、相、贝、卫、澶六州,行政、民事、军事,愈发依仗田氏、聂氏与初来乍到不久的元氏 ,这三大家族有学识有能力的族人。
谢风漪的徒弟宋平也来了,本想着能不能搭把下手帮到师父,可她看见师父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即便是协同验尸查案的需求,在她意识里这也是令她极为难受的,便也跟着一众差役低下了头,佯装没看见,掩盖自己的窘迫。
但她手指不自觉绞紧衣袖的动作,暴露了她心里的一阵阵绞痛,无时不刻都在叫嚣着提醒她不远处正进行着的一切。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谢风漪的眼睛,她心中暗自叹了声气
聂道俭先前还在猜测元谊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顷刻却察觉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劲,正想抬手拍拍肩膀以示安慰,不料元谊脸色铁青,不顾阻拦,转身便要走出隔间,临出门时,这态度似乎又像疲倦了的旅人,丢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那犬子身故调查之事就全权拜托聂参军和蒋书记了,希望十日之内,给元某人一个交代。府中事务繁忙,不叨唠了,告辞。”
蒋正己全程一言不发,一遍又一遍用手捋着颔下长髯,摆出一副沉重又不失威严的神色观察元谊,待人走了,露出促狭表情。他挥挥手遣散了众差役,聂道俭跟在他后面出了隔间,二人边走边交流。
聂道俭等着他开口,而他等着聂道俭开口,沉默了一会,他不得不开口道:“你看今日,可有什么不合常理之处?”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站旁边半天只看不说话,想必心里定是有了计较。”聂道俭反问。
“咳咳”蒋正己被呛,剧烈咳嗽起来,“计较倒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元谊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就算不知道全部内情”
隔间内,谢风漪和裴三也在探讨着相同话题,谢风漪道:“就算不知道全部内情,那也至少了解密切相关的部分情况。”
裴三问:“元家年轻一辈只有两个儿子?”
谢风漪答:“确实只有两个儿子。”
裴三问:“他更偏爱二房的儿子而冷落大儿子?”
“确实如此。”谢风漪答,“那就很有意思了,起初他来的时候是胸有成竹的状态,而后见了这案上的尸体却大惊失色。”说着还指了指重又蒙上白布的尸体。
裴三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元家大公子再怎么放浪不羁,也不至于做老子的听消息说他死了很高兴,见了尸体又很难过,如此变化无常吧?”毕竟这是封建时代,哪怕放荡不羁的游牧民族都在遵循嫡长子制度,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百姓,嫡亲长子继承大量财富与产业,小儿子与庶出儿子继承少量。
“算了,再多疑问也不能推论出什么,还是继续验查尸体,进一步找出疑点。”谢风漪拢了把有些散乱的鬓角发丝,不由自主地朝裴三头上看去,她今天没有戴斗笠,头发用布帛裹着,由一支不知哪来的木簪固定。这张脸依旧是满面虬髯,粗犷不羁,引得她发怔。
裴三没注意她的眼神,而是推导起毒物进入元大公子身体的几种可能,既非口服,那便是外伤所致,外伤外伤
她沉吟着,取了镊子仔细翻找起来,不过纵使连脚底板和菊花等隐私部位都没放过,裴三也无任何发现。
一定有至少一处外伤,那么,它究竟在哪呢?她一遍一遍扫视着焦尸,心思想到那张信笺上的“二月八,城西兴化寺”将她指引至此,首当其冲就是要破解这起迷案,或许才可得到其他指示。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回到现代?不,她已经死了。那么留在这个时代又是为了什么?找回记忆?没错,这才是一切谜团的起因。
既无表层伤口,那这处伤口究竟在何处?裴三想起昨夜袭击她的黑衣人所使用的弩矢,问到:“有没有可能是截短弩丶箭之类的凶器,淬了毒物,从远处穿透进入他的身体?”
宋平刚刚跟着一众差役溜走,现下又蹦蹦跳跳地跑回隔间,既然师父有悖陌生男子染指的危险,那她更不能装鸵鸟袖手旁观了,听闻□□她们正说到弩丶箭什么的不禁有些奇怪:“师父啊,什么弩什么箭的,你们在做什么?”
“唔没什么啊,我们只是在猜测凶器。”谢风漪答了徒弟,而后当即否决裴三的猜测:“不可能,弩丶箭虽距离远,穿透力强,但若在当场使用,必会为在场之人所觉,而无任何迹象。且弩丶箭释放时会有非常明显的破空响声,更不要谈截短过的弩丶箭稳定性和准确度大大降低,要是真用了这种器具,倒也好查了。”
被否决后,裴三愈发觉得真相就在眼前,从各个角度分析都再无其他可能了,蓦然间,她的双眼对上了元大公子的双眼,定格了。焦尸就这么直挺挺趟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但她明显地感受到这双眼内暗藏玄机。
她费力掀开结痂焦黑的眼睑,但里头景象着实骇人,本该呈现瞳孔放大状态的眼球却是一个深邃的血洞,赫然镶了枚铁钉。裴三试图用镊子取出铁钉,不料甫一碰上,血洞竟喷射出一股黏腻乌黑脓血,幸好她有所防备,提前侧着身子才进行了触碰,堪堪避开脓血。
那脓血洒落地上,竟将木制地板烧蚀出几个小洞,瞬时间升腾起一片白雾,果然剧毒!
谢风漪见此情景,连忙跑来,确定裴三又一次躲过了危险,她想令几个还在隔间内的差役去取面罩来,不过被裴三拦住了。
她朗然一笑,道:“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这次她把镊子对上铁钉顶部凸处,夹住,宋平依言将层层布帛按压在眼球上,二人协作用力拔出铁钉。谁也想不到,要了元大公子命的竟是一枚淬了毒物,长约寸许的铁钉。古代中国虽有铁钉,但在建筑中并不采用铁钉固定。
此时的木质建筑均使用榫卯结构,利用构件上的凹凸方式相接,凸出的部分,名叫榫,木器上安榫头的孔眼叫卯眼。这种榫卯结构看上去不牢固,但遇到外力,类似钢筋、铁钉发生歪扭是无法恢复的,榫卯结构若发生移位,通过轻微震动,可以自动恢复原状。
铁钉不仅造价高昂,且用途稀少,那么这罕见的铁钉,又是从何处而来?
宋平受到了惊吓:“怎还会有如此狠毒的法子?铁钉贯睛这得多么痛苦啊。”
谢风漪冷笑一声:“现在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连这种手段都能使得出来,不可谓不毒。”
裴三问到:“但这铁钉又是从何处射向元大公子而无任何踪迹的?”
谢风漪拖了张桌案,摆放到与元大公子齐平的位置,躺了上去,双眸闭阖,眉头紧锁。她甚至双手作出举起火把的情状,模拟当时场景。
不过顷刻,她复又睁开双眼,起身说到:“我知道了。”
这番动作令一直盯着她看的裴三起了几分旖旎心思,不过谢风漪的下句话将她推进了冰窟窿。
她说:“明日就是二月十日,裴三啊,我还要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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